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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旧人弥新】

作者:戴山青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4

弘徽五年的冬天格外冷,初雪虽然温柔,但之后的雪便渐渐可恨了,在地上积得又厚又深,寒风凛洌得宛如刀子一般,草木不华,鸟兽绝迹。

即使京师上下早有了防灾预备,但这场雪灾下依旧有了被冻死的贫弱者。

十一月的大雨雪连下了十来日,积雪数尺之深,人马不能行路,于是入朝只能乘坐轿子,祝翾为了上下朝方便,便直接住进了宫里的值房处。

弘徽帝见不得民苦,在京师各地督办了粥厂接济,同时亲自去灾民收容所视察,减少了这段时间的个人用餐份例,将省下的用度用于济民,以表示与百姓同苦的决心。

在弘徽帝的亲自督促与视察下,因雪灾寒饿而死之人日渐减少,各收容所安置妥当,天也渐渐开始放晴,这一场雪灾终于过去了。

等道路化冻、京师略微恢复生机之后,祝翾坐在议政阁里一边处理着赈灾细节,一边处理地方折子。

这是一封地方呈上来的遗表,祝翾本打算照常处理,可是一看开头,她便愣住了。

“臣定原谨奏:

“臣昔年草芥之人,陷于牢狱之中,蒙陛下青眼,得入行伍,侥幸立功。陛下赐臣定原二字,臣愧之,未能完全实现陛下抱负。今臣病入膏肓,恐将离世,伏枕泣泪,留遗言与陛下……‘”

定原?好熟悉的名字,祝翾看得心发慌。

她盯着这张遗表看了许久,终于死心,这的确就是乔定原的遗表。

乔定原已经快有八十岁了,她老了,祝翾放下笔,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即使她小时候第一次遇见乔定原的时候,她就是一个老太太的模样。

可是在祝翾心里,乔定原与老弱病衰是不沾边的,她那么高大,那么有生命力,那么有力量。

直到去年,她还在贵州亲自指挥,捣了一个土匪窝,依旧给人一种宝刀不老的印象。

即便乔定原的确老了,但对于祝翾而言,实在是太突然了。

弘徽帝看见乔定原的遗表,倒是忍不住哭了一场,比起祝翾,她与乔定原之间的感情是更深的。

乔定原是弘徽帝亲自救出来、提拔起来的女将,那时候生而智慧的弘徽帝虽然心理成熟老成,年纪上也不过是一个还在长个子的小姑娘。

乔定原一面视凌太月为伯乐与主公,一面又忍不住逗弄还是孩子的凌太月,常常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一把将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小凌太月抱起。

凌太月骑马射箭的功夫也是和乔定原学的,乔定原还教她用刀杀人。

刚开国的时候,凌太月军中势力被打压,作为凌太月阵营的女将,乔定原屡屡被排挤,以至于暂时离开朝堂辟祸。

后来,凌太月亲自请她回军中担任要职,已经晚年的乔定原便立刻收拾自己的老骨头去重拾军务。

西南山高地险,易守难攻,各地风俗语言不一,各部族都有自己的大小头领,常常有叛乱民变。

乔定原擅长山战,带军镇守西南,不下几年,各地大小头领纷纷低头,黄采薇退去西南致仕,实际上是辅佐乔定原办理各族归化事项,于是西南各族汉化程度也加快了许多。

弘徽帝感念乔定原的功劳,在西南设立镇远郡君府,允许乔定原在军中过继合心合意、忠诚知进退的下属为嗣,令镇远郡君世代镇守西南。

如今乔定原垂危,弘徽帝立即送宫中太医去往贵州救助与慰问乔定原,然而太医入西南才两日,病榻上的乔定原听闻陛下关怀,回光返照,红光满面地起身,套上铠甲,下床抚摸墙上挂着的各式宝刀,道:“老身无憾。”

便从此闭上了双眼。

丧音传至京师,弘徽帝大恸,派使臣前往西南负责乔定原丧仪事项,追封乔定原为定国君,加封太尉,授正一品特进荣禄大夫,赠右柱国。

并为表对定国君的追思与哀痛,弘徽帝特地罢朝两日,以示哀悼和对其功勋的肯定。

追封乔定原的各式文书工作自然是中书舍人祝翾负责,她特地褪下吉服,换上素服办公。

没多久,乔定原亲选的嗣子乔怀瑾将军与已经致仕的黄采薇一道入京。

乔怀瑾本姓高,是元新十六年的武举进士,从此便在乔定原手下做事,乔定原选她为嗣子并非是因为高怀瑾与自己的感情有多亲厚,也不是为了自己门户爵位的后世荣光。

镇远郡君是镇守西南的猛虎,乔定原选的并不是为自己继承香火的人,而是为大越镇守西南的将才精英,高怀瑾年轻有才、忠心踏实、又有建树,乔定原几番考察,觉得高怀瑾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与职责。

她年纪越来越大,继承人之事也需要考虑了,于是上书举荐高怀瑾为爵位继承人,考虑到高怀瑾有自己的亲母,她便又在奏折中说爵位可以用复古的形式禅让与高怀瑾,不强求她改姓。

弘徽帝见乔定原选继承人的思路也是为了朝廷与西南战局,不由感叹她的无私,便令高怀瑾认乔定原为养母,从此改名为乔怀瑾,继承乔定原的爵位。

天上掉下一个爵位继承,且乔怀瑾依旧可以奉养亲母,改姓认养母也是人情伦理,乔怀瑾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反而很是感激乔定原对自己的提拔与青眼。

乔定原临死之前另外忧心的还有旧友黄采薇的晚年,黄采薇一生无儿无女,又不爱好仕途,乔定原便令养女乔怀瑾奉养黄采薇终老。

乔怀瑾自然含泪答应,祝翾作为中书舍人,代表弘徽帝去京中镇远郡君的府邸册封新任镇远郡君,便在镇远郡君府上见到了自己的幼年蒙师黄采薇。

黄采薇已经年过六十,因旧友离世,悲伤过度,竟然在几朝夕间白了许多头发,脸色憔悴,倒显出了几分苍老与病弱的情态。

上回见黄采薇时,是她致仕的时候,虽然那时候她也不再年轻,可人老心不老,还能望见健康的活力,可如今才别过几年的光景,黄采薇倒像老了许多岁。

祝翾本就因为乔定原的去世而难过,再见蒙师黄采薇的情态,更是悲从心来,册封礼一结束,便含着眼泪走到黄采薇跟前,跪下行了师生大礼,伏地哭道:“不肖学生祝翾拜见先生。”

黄采薇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温柔地对祝翾笑道:“如今你是中书舍人,又入了阁,老身如今不过是致仕之人,无权无爵,接近白身,如何敢受你如此的大礼。”

这个话其实只是她的客套与谦虚,当年她因为上官敏训入阁被卷入官场风波,便自以为自己是不适合官场之人,也是为了给后生让位,便再次致仕,弘徽帝挽留不下,只好许了她的辞官,但却是授予了资善大夫的正二品散官以养老,同时授予勋位正治上卿,又封女子诰命代国夫人。

几重恩赏之下,黄采薇到了地方,大多数官员都要低头行礼,如何算得上“接近白身”呢?

于是黄采薇坐在椅子上抬起手要扶祝翾起身,祝翾却抬起头一下子趴在她膝盖上,忍不住哭道:“翾便是做到宰丞,也依旧是您的学生,当年若无黄先生垂怜争取,翾何以念书进学,又何以有今日之成就。

“若无先生帮扶,翾无以至今日。如今先生如此颓唐哀伤,我见了如何不难过,乔妈妈已经离我而去,先生更要保养自身。”

听祝翾提到乔定原,黄采薇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嘴上却安慰祝翾:“你乔妈妈是喜丧,走前没有吃太多的苦,很是安详。

“只是我难免难过,不是为她离世,而是为我失友。

“我虽然小她许多岁,可她素来健壮,有长寿之态,我本以为该是我走在她前面……”

祝翾听了,趴在黄采薇的膝盖上,立即说:“先生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黄采薇摸着祝翾年轻的头颅,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说:“你都已经进了中枢,做了阁老,怎么还像孩子一般见到我就撒娇呢?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反而比如今成熟。”

祝翾因为乔定原的死,又见到黄采薇的老,对生死分隔之事大有感触,见到黄采薇自然忍不住心生依赖。

乔怀瑾进来,见到这位不满三十便入阁的中书舍人像孩子一般趴在黄采薇膝盖上哭泣,不由一怔,黄采薇见乔怀瑾进来,便说:“快起来,不要闹了笑话。”

祝翾起身,正式与刚封爵的乔怀瑾行礼道:“见过乔郡君,是我失态了。”

乔怀瑾三十多岁的年纪,正在壮年,她和乔定原一样也是胖胖大大的脂包肌身材,生得魁梧高大,一张脸生得肉圆亲切,虽然与乔定原无血缘关系,但乍一看却有几分乔定原的神采与旧风。

虽然她是乔定原半路出家的女儿,但也是乔定原的下属,乔定原又送自己一场前程,自然对乔定原也有真情实意,如今乔定原去了,乔怀瑾也是格外伤心,一双眼睛红红的。

她见祝翾在黄采薇跟前这般情态,反而感慨祝翾是性情中人,只不过与乔定原浅浅相识一场,却能如此难过,可见祝翾顾念旧情,心里对祝翾也多了几分好感,说:“我曾听母亲提过祝舍人,祝舍人也是母亲的故人,相识多年,伤心也是难免的。”

说着,她又对黄采薇行了一个礼,说:“晚辈知道母亲去世,黄姨母作为母亲至交格外伤心,但黄姨母也是怀瑾的长辈,母亲将您托付于我,怀瑾自然要将未能孝敬与母亲的情分回报给您,还请黄姨母保重身体。”

祝翾听了也立马说:“我自幼承先生恩惠才得以识字念书,后来入朝为官,先生提点我颇多,当年先生辞官去西南养老,本以为天高水长再无见面之日,可如今翾再次与先生重逢。

“昔年我初入官场,欲与先生亲近,却忌讳颇多,如今先生已经不做官,未能见乔妈妈最后一面,已经是一大遗憾。一日为师,终生为母,我与您既有师生之名分,也有母女之情。如何能不赡养您终老呢?”

乔怀瑾本来听得还挺感动,但祝翾的话一说完,她便听明白了,这是和自己抢黄采薇的赡养权的。

她不免有些急了:“黄姨母在西南时与我也有情分,母亲离去之前也将黄姨母托付与我,赡养之事倒不用祝舍人您操心了,这是我的份内之事。”

祝翾却说:“黄先生是您的姨母,也是我的老师,与您有情,也与我有恩,我与先生相识许久,时常为不能侍奉先生而感到悲伤,乔国君虽然将先生托付与您,但我也想孝顺先生。

“郡君承乔国君之爵位,将来自然世代镇守西南不得出,先生如今上了年纪,西南山光虽好,但到底偏僻,不比京师气象。

“先生自幼入宫为宫女,在京师长大,京师为先生半个故乡,留在此地岂不方便?若先生留在京师,郡君您在千里之外分身乏术。”

乔怀瑾知道祝翾说得很有道理,她到底是要回西南做事的。

最后黄采薇对祝翾说:“我还是仍与怀瑾回西南去,那里许多事我放不下,你如今在前朝中枢做事,也是分身乏术,哪里有精力照顾我?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也没有什么好再教你的了,不过我留在京师时,自然可以去你家中小住,也算全了你我师生旧情。”

说着,她看向乔怀瑾,说:“我到底老了,祝舍人是我教过的最出息最得意的一个学生,见一面少一面,你看如何?”

乔怀瑾自然尊重黄采薇的意愿,对祝翾道:“只要黄姨母高兴,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祝翾能争取到黄采薇到自己家中小住,便已经是意外之喜,黄采薇是她最特殊的一位长辈,她一直希望能够孝顺黄采薇,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

乔怀瑾虽然也愿意奉养黄采薇,可她与乔定原就是半路母女,与黄采薇也无母女名分。

祝翾刚才提出赡养黄采薇,一是本心如此,二是试探乔怀瑾对黄采薇的心意。

如今见乔怀瑾确实可靠,对得起乔定原的举荐与临终托付,还顺便争取到黄采薇随自己小住的机会。

于是祝翾立马接应下来,说:“祝府的门永远对黄先生打开,翾在京师一日,只要黄先生回京,愿意令翾侍奉,翾自然感恩戴德。”

黄采薇心情好了一些,对乔怀瑾说:“你刚新任了郡君的爵位,又要处理定原的身后事,前面还有好多事情要忙,你暂且先去忙吧,我与祝舍人倒好久不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乔怀瑾对黄采薇也是尊敬孝顺有余,但不比祝翾从小就认识黄采薇,到底亲近不足,便行礼退下,说:“那我便不打扰姨母与舍人叙旧了。”

乔怀瑾一走,黄采薇便起身细细探看祝翾的面容,说:“一别经年,萱姐儿倒是越长越威风、越来越神气。我虽然在西南,却常常听说你的事情,你做了许多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很不容易,我心里既心疼你、又为你感到高兴。

“如今陛下即位,格外重用你,也是情理之中,你更是要小心做事、恪尽职守,千万不要叫陛下失望。”

祝翾便坐下,道:“我走到今天也是仰赖陛下的提拔,君恩深厚,我如何敢不用心?

“自然要鞠躬尽瘁,全心全意为陛下做好事情,方不辜负陛下对我的提拔与重用。”

黄采薇听了,很是赞同地点头,道:“你这样想就对了,陛下不比先帝,素有仁心,又有壮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要你做好本分之事,便不必忧心陛下猜忌于你。”

这话说的,意思是先帝容易猜忌呗。

祝翾想了想元新年后期的三大案,想到元新帝对霍几道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态度,霍几道案几乎是先帝一手放任出来的结果,与先帝比起来,弘徽帝情绪倒是稳定许多,仁义又不失威望。

但这话她不敢直接说,只是说:“我自然知道陛下对我的恩德,陛下以社稷江山为重,是明君,我便要做辅佐陛下的贤臣,万事以百姓社稷为重,忧陛下所忧,其余的我一概不管。”

黄采薇长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对祝翾说:“你也是越来越有做官的样子了。”

乔定原丧事过去,黄采薇便去祝翾府上小住,打算等乔怀瑾离京时再跟着走,留京的日子便好好陪着祝翾相聚。

祝翾亲自接黄采薇至家中,说:“此处为我在京中住所。”

黄采薇仔细打量着祝翾的屋子,说:“你也是发达了。”

祝翾却说:“以先生的地位,想要发达与富贵,跟翻个手掌一样,十分容易。只是先生甘守清贫,多年不置产,您的境界,祝翾是达不到了。”

黄采薇听祝翾恭维自己,忍不住说:“我一个老太太,能吃多少饭,能住多大的屋子,年纪大了,胃口清减,珍馐美味尝起来也就那样。

“我幼年被选入宫中,父母家人都已经不在了,我自己也无儿无女,身边故友一一离去,再大的宅子住着也是空荡,何必呢?

“倒不如简简单单的,我就喜欢这种冷清,所以做官也做得头疼,懒得与人多交际。

“不是舍得你,是京中繁杂事多,我在这里久了,要应付许多事,不如陪怀瑾去西南,那里干净事少,我自己也清闲自在。”

祝翾扶着祝翾入内,客居在祝翾家中的元奉壹也过来拜见黄采薇:“学生见过黄先生。”

黄采薇刚坐下,就看见祝翾家中冒出一个年轻颇有风仪的男人,上来自述“学生”,不由愣了一下。

祝翾见黄采薇没有认出元奉壹,便主动介绍道:“这是奉壹啊,元奉壹,您不记得了吗?”

黄采薇仔细看元奉壹的脸,终于想起,笑了起来,说:“原来是奉壹,你当年可是我们班上的斋谕啊,也是十分聪颖的孩子,可惜我教你的时间不长。”

黄采薇自然对元奉壹有印象,只是后来这孩子的亲戚找来说接进京师了,她当时真以为元奉壹在京师有亲戚,陈文谋府上又把元奉壹藏得很好,黄采薇自然也想不到那些狗血的身世之事。

她是很后来机缘巧合知道了元奉壹去的地方竟然是陈文谋的府上,又听闻当年的小三元放着国子监不入,自请做吏去了,便知道里面大概有秘辛。

但黄采薇能想到的也就是元奉壹是陈文谋远房亲戚,后来得罪他所以去做吏谋生了,如今陈文谋也倒了,还是谋反的罪,她便不打算提这类敏感的事情去伤元奉壹的心,只提他幼年之事。

元奉壹见黄采薇认出自己,也很是感动,黄采薇虽然教自己的时间短,可她却是自己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便也跪下行了大礼,说:“奉壹能再见先生,是难得的福气。”

黄采薇拉起他坐下,对祝翾说:“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关系不错,好像还是亲戚,怎么又聚在了一起呢。”

祝翾倒没有直接介绍元奉壹是自己的情人,只是说:“表哥之前在崖州做吏,如今也在中书省做官,之前住的屋子恰逢火灾,我便留了他陪我住。”

黄采薇感慨道:“崖州,那倒是远得很,隔了这么多年,这样远的距离,你们两个还能再像小时候碰到一起,也是难得的缘分啊。如今又都在中书省做官,更要互相扶持啊。”

祝翾便点头:“那是自然。”

元奉壹也在下首答应道:“我省得。”

黄采薇看着他与祝翾,都是又年轻又好看的模样,又回忆起他们还是小孩子时的模样,感慨道:“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就好像还在昨天一样,奉壹也长这样大了,比萱姐儿还高。

“我记得你们小时候,萱姐儿个子高力气大,奉壹像小猫一样,如今倒是高大,可见流年匆匆,什么都回不去了。”

一提起祝翾的小时候,黄采薇又想起了还是“乔妈妈”的乔定原,难免又伤心起来,祝翾见她这番情态,便知道她是又想起了乔定原,说:“先生这样伤心,乔妈妈要是看见了,也会难过的。”

元奉壹这些年错过太多事,并不知道他童年记忆里那位高大的乔妈妈正是如今新去的定国君,心里虽然有疑惑,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与黄采薇的情分也比祝翾与黄采薇浅淡许多,许多话也没有立场说,便默默退下了。

祝翾特地将花园附近的院子收拾好,特意安排给黄采薇住,同时又派了最老成的两名妇人前去照料黄采薇,自己也是晨昏定省,只要有空就去黄采薇院子里陪她消磨时光,下棋、讨论经史、为黄采薇亲自做药膳……

各种事亲力亲为,很是孝顺,黄采薇被祝翾照顾得也重新焕发光彩,渐渐从旧友的离世中复苏过来。

祝翾也告诉了元奉壹乔妈妈正是新去的定国君,免得他在黄采薇跟前犯了她的忌讳。

在祝翾家住了小半个月,乔怀瑾要回西南,黄采薇在祝家也觉得住够了,便也要告辞,祝翾再三挽留,黄采薇却拍着她的手说:“你十分孝顺我,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你这个年纪不该孝顺老人,而是应该将精力都投入到前朝去。

“我虽然能够自理,如今不耽误你许多精力,但总有老迈无能的时候,我虽然知道你不会嫌弃我,可是我也不想耽误你。

“如今见你如此出色,我心里十分高兴与满意,你乔妈妈没能见到这样的你,我算是连她的份一起见了。

“你一个人做官不易,要珍惜,不要忘记自己来时的路。”

祝翾含着眼泪,万般不舍地说:“西南路远,您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再见面,我是真舍不得您。”

黄采薇却笑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每次离别还能重聚再见一回都是天赐的缘分,见一面多一面,不必感伤,你还年轻,前路还很长。”

元奉壹也一道送黄采薇,黄采薇又叮嘱元奉壹:“你能在地方熬那么久,说明你心性坚韧非常,你也是个好的,有萱姐儿护着你,我也放心。”

说着,她又嘱咐元奉壹:“萱姐儿身边知心人不多,你要好好照顾她,叫她宽心。”

听见黄采薇如此说,两人俱是一愣。

黄采薇在祝翾家中住了十来日的光阴,她又一向敏锐,一开始确实以为他们两个是表兄妹的亲情,可时间长了,虽然两人在府上未有逾矩之处,可她总能看出几分眉眼高低。

尤其元奉壹有时候看祝翾的眼神也不像亲戚看亲戚,黄采薇独身了一辈子,却不是不通男女世故的人,自然看出了两人的关系。

才有这样的一句交代。

祝翾没想到黄采薇看了出来,但没什么不好意思,黄采薇便又拉着她的手说:“奉壹从小和你认识,为人也正直。你走到今天,又不是偶然,我相信你不会做头昏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以情掌控你,所以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我只希望你能高兴,身边有个知趣的人也是好事。”

一番话说完,她便朝祝翾与元奉壹摆了摆手,说:“你们不必再相送了,回去吧。”

说着便坐上了乔怀瑾的马车,祝翾看着乔怀瑾一行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一直看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恋恋不舍地与元奉壹一道坐马车回去了。

两人共乘一辆车,不远不近地坐在一处,祝翾打量了一下元奉壹,说:“我们也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可连黄先生都看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元奉壹看着她淡淡地笑,说的话却直白:“是我太喜欢你了,她从我身上看出来的。”

自从祝翾请自己做她的情人,元奉壹对情感的表达便变得十分直接与热烈,生活上对祝翾更尽心了,工作上倒是保持着职场距离,可私下对祝翾那是格外体贴,常常给祝翾写情诗表白,又时常赠自己亲自绣的香囊,有时候也会赠钗赠簪,是用尽各式方式对祝翾好。

但这段关系的尺寸是掌握在祝翾手里的,真正的相处分寸是祝翾说了算,祝翾暂时还不习惯男女之间那些逾矩的亲密,只是把元奉壹送的香囊日常佩戴而已。

于是祝翾翻了一个白眼:“我和你都没有做情人之间的事情,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元奉壹反而笑对祝翾言:“既然你我是情人,做的样样件件都算是情人之间的事情,只要萱娘高兴,我便高兴。”

祝翾微微挑眉看了元奉壹一眼,说:“你是在撩拨我吗?”

元奉壹只是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撩拨,咱们私下这样说话,就算撩拨了吗?”

祝翾盯着他这张染上笑意的漂亮脸蛋看了一会,冷笑道:“果然他们说得不错,你就是狐狸精。我就不信你能一样如此君子,肯定也想对我做些情人之间的事情。”

元奉壹并不回答,却一脸无辜,说:“那萱娘你想对我做情人之间的事情吗?”

气氛瞬间有些暧昧,祝翾悠悠看了元奉壹一眼,然后没有抵抗住诱惑,对元奉壹道:“你坐过来些。”

元奉壹刚坐过来,她便幽幽地看着他,然后将视线在他唇上看了一会,元奉壹刚才一派自然,可如今祝翾只是看他,他便被看得心如被擂响的一面鼓,心跳声大得震他的耳膜,他甚至觉得祝翾也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祝翾只是轻轻看了他一会,便发现元奉壹连自己的视线都承受不住,他的脸开始发红了。

她颇为受用元奉壹这副因为自己而不自然的模样,便凑近,在他的唇角轻轻印了一下。

元奉壹没想到祝翾突然来这么一下,身子都僵直了一瞬。

祝翾觉得元奉壹的嘴巴挺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讨厌做这种事,就又看了他一眼,一抬头就看见元奉壹半垂着眼睫注视着自己,视线令人发烫,祝翾便捂住他的眼睛,又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后分开,说:“这样才像情人,既然背了这个名,就做些这样的事情。”

元奉壹浅尝辄止了祝翾的亲近,心里很是不舍,但又怕冒犯祝翾,便坐在一边默默消化这种感觉。

祝翾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是从脖子到耳朵都是通红的胭脂色,就知道元奉壹根本没有淡定,心想,元奉壹还挺纯情的。

便没有继续调戏他,两个人一路未再说话,下车时也面色如常。

……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光景。

弘徽六年春,许荔君受祝翾推荐得以入户部为福建清吏司员外诏,舞阳郡侯范寄真正式担任京师大学祭酒。

祝翾去码头去接北上的许荔君,上次与许荔君见面还是元新十六年的春闱,许荔君带着一双少年与一名老妇从船上下来,她穿着一袭道衣,鬓边簪着花,面容变化不大,气质却稳重了许多。

祝翾一眼便认出了许荔君,上前道:“荔君,又见到你了!”

许荔君一回头,也看见了祝翾,不由笑起来,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会,许荔君反应过来,想起祝翾如今的身份,要行礼,祝翾抓住她的手臂,打断了她想行礼的动作,说:“又不是在官场上,咱们可是一起从宁海县离开去应天念书的情分,私下你照样管我叫小翾吧。”

许荔君促狭地说:“小翾阁老。”

祝翾啐道:“不伦不类的,故意消遣我。”

“荔君,这是?”许荔君的母亲许太太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女官是当年去过她家做客的祝翾了,便在旁边问。

祝翾倒还能记起许荔君的母亲许太太,便行了一个晚辈礼,说:“宁海县祝翾见过许伯母。”

许太太吓了一跳,说:“原来是祝大人,哎呀,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大人记性可真好。”

祝翾笑着说:“怎么不记得,我与荔君是同乡,又同窗了十年,还是官场上的同年。当年您还十分客气地招待我,我到现在还记着呢。”

许太太聪慧,想着京师僧多粥少,许荔君没有家世与靠山,这回许荔君回京能去吏部做事,靠的必然是同年之类的关系,现在一看,便觉得是祝翾,便说:“祝大人与荔君相处多年,一直对我们家荔君多有照顾。”

官场上谁也不是孤立存在的,许荔君与自己这样深厚的关系,没必要为了避嫌故意忽略事实不举荐她,那反而成了打压。

倒不如大大方方推荐,许荔君的职位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按下的,她只是举荐而已,是吏部的人经过综合考核选择了她。

反正她举不举荐许荔君,她们都被人视为是一国的存在,同乡、同窗、同年,拉出任一身份就可以在官场上攀关系了,何况是三者全占呢,祝翾觉得许荔君的职位还是凭自己的本事,所以也自觉谈不上什么“照顾”。

祝翾便满不在乎道:“伯母真是客气了。”

许荔君又把躲在许太太身后一直打量祝翾的一对少年拉了出来,介绍道:“这是我姐姐苹君留下的一双孩子,这是姐姐许忆祯,这是弟弟许念苹。忆祯,念苹,快叫人,叫祝大人。”

苹君的一对儿女原先的名字自然不是这个,他们俩现在的名字都是许荔君后起的。

许忆祯与许念苹虽然不是一胎出生,可因为出生只隔了一年,站在一起恍若双生,两个人自然都听说过祝翾的大名,祝翾是他们亲眼见过的最有声名的大人物了,姐弟二人都屏着气给祝翾请安见礼,说:“见过祝大人。”

祝翾十分慈爱地摆手道:“不必,叫我祝姨母就行了,我与你们的姨母交情匪浅。”

两人俱不敢叫,许荔君也说:“他们两个面皮薄,也没这个脸面,不必为了我给他们攀亲。”

许荔君的弟弟许蒲君在福建成了婚便留在了那,许太太如今比起儿子更亲近有前途的女儿,又要照顾苹君留下的一对孩子,所以他们几个一道入京。

许太太知道他们家只有许荔君与祝翾真正有实在的交情,祝翾邀他们一家吃接风洗尘的宴席,她便十分识趣地对女儿说:“我们几个刚来,正打算回去洒扫,荔君与祝大人好久不见,也该叙旧。”

任祝翾邀请,许太太都推辞说不去,祝翾便与许荔君一起吃饭叙旧。

两个人虽然多年未见,但信件往来频繁,见面自然未有生分。

祝翾知道许荔君新官上任,许多事情都是两眼一摸黑,又记着她是自己举荐过来的,怕她着了道、犯了忌讳,席间简单叙旧之后,祝翾这个做久了的京官便仔细给许荔君交代吏部办事的流程、各官员的脾性与忌讳,告诉她入朝做事的规矩与一些潜规则。

许荔君知道这是祝翾的有心提点,十分用心地记着,听完,便很是感激地说:“没有你,我倒要走许多弯路。”

祝翾说:“我想把你调来京师,自然要引你入门。”

说着她又告诉许荔君:“我举荐你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咱们又是老相识,自然是被人看作一国的存在,我在中书省做事,能给我使绊子的人少,难免就有人要拿你开刀。

“要是有人说你是靠我做的京官,你也别反驳急躁,从外地调来京师的官谁背后没有人举荐?都是一样的。

“何况你是凭考评与本事过来的,清清白白,没什么惧怕的,你去吏部赶紧上手业务,之后把事情做好就是了。

“我知道你是个稳重齐全的人,没有我这三两句,你自己上手也很快会知道这些事情,我不过提前告知这些你迟早会知道的事情。”

许荔君听了,很是感激,抱拳道:“下官多谢小翾阁老提点教诲。”

祝翾拍她:“你少给我贫,叫顺嘴了,可别在外面闹了笑话。”

之后不久,祝翾得闲,便又去京师大学旧地重游,主要是去见刚回京的范寄真。

只见范寄真坐在祭酒的办公厅,桌上一大摞纸,她虽然已经有了郡侯的体面,可常年将所有心力都放在研究与学科开拓上,穿着便十分朴素,一袭没有纹样的道衣,头上用幅巾包着发髻,没有任何插戴,混在学生堆里哪里看得出是个祭酒,还以为是个学生呢。

范寄真的下属不敢拦祝翾,所以祝翾直接进来了,范寄真正专心伏案奋笔疾书,压根没感觉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祝翾见她桌上放着的东西她都不太看得懂,便没有打扰范寄真,怕自己贸然一喊,打断了天才的思路。

便静悄悄坐在一旁,拿起范寄真书架上一本化学书艰深地看了起来,实在是看得头痛,一看编书的作者,里面果然有范寄真的名字。

便另拿起一本没那么艰巨的书看了起来,这一看就看了快有两个时辰。

只听见案前的范寄真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祝翾缓缓抬眼,见范寄真又在新一轮的专注里,便继续低头,过了好一会,便看见范寄真伸了一个懒腰,终于舍得把她智慧的头颅从案前抬出来。

祝翾见范寄真终于从案牍前回神了,便忍不住说:“郡侯终于好了吗?”

范寄真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给吓了一大跳,一见是祝翾,喜出望外地站起来,道:“是你!”

说着,她忍不住哎呦了一下,低头太久,脖子酸,范寄真一边按着脖子一边笑道:“小翾,你来啦!”

祝翾放下自己只能看得半懂的书,迎上去,调侃道:“这世上第二令人恨的便是颇有天赋、一点就通的绝世天才。”

范寄真便问祝翾:“那第一可恨的是什么呢?”

祝翾上手给她按了按脖子,她手上力度均匀,范寄真觉得脖子舒服了很多,又听见祝翾说:“第一可恨的就是这个天才还特别专注与努力,真是叫普通人别活了。

“郡侯,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范寄真听出祝翾是在调侃自己,便反敬祝翾:“真是乌鸦看不见自己黑,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祝翾只是笑,范寄真见她笑得促狭,就也笑,然后温和地问她:“你几时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很高傲呢。”

祝翾放下手,说:“我哪里敢打扰郡侯您,万一打断了思路,搅乱了一个绝世的发明,那岂不是造孽?”

范寄真便去问下属祝翾何时过来的,等知道了,不由惊呼道:“我才是造孽,谁不知道阁老日理万机,身上担的都是国家大事,竟被我耽误了,该死该死。”

说着,范寄真便笑着邀请祝翾:“既然如此,阁老随我家去,我要好好款待赔罪,您肯赏脸吗?”

祝翾便说:“郡侯要求,我哪里敢不从?”

到了舞阳郡侯府,舞阳郡侯辅马看见祝翾,也过来行礼:“见过祝舍人。”

范寄真的辅马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京师大学戴着单镜的斋长“王三眼”王遇之,他作为理学人才,这些年一直是范寄真的助理,一直辅助她各式实验,日久生情,两人便成了婚。

如今王遇之变成了“王四眼”,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铜框的小圆眼镜,因为他五官生得好,戴上不仅不古板,反而显出几分时髦的光彩来,祝翾笑着行礼,道:“见过王师兄。”

范寄真拉着祝翾入内,跟王遇之说:“我与祝舍人有话要说,你别凑过来。”

王遇之好脾气地笑笑,说:“听郡侯吩咐。”

到了席间,范寄真便开始与祝翾大谈自己做蒸汽机的新思路:“我之前不是给你写信吗?说汽缸要既冷又热的,好难。

“我突然想到,如果做一个能够真空的容器,和汽缸连一起,那么蒸汽就不用在汽缸里冷凝,而是自动进这个容器里,那么不就不浪费消耗了吗?

“干嘛要让汽缸负责两个矛盾的任务呢,明明可以分开,一个拉动做功,还有一个专门冷凝……”

她侃侃而谈自己新的思路,祝翾听得两眼冒金星,她实在听不懂,但又不想扫范寄真的兴致,就一直听着。

范寄真平时没多少话,但一说到自己的研究就是一堆说不完的话,祝翾便理解她为什么会找王遇之做辅马了,因为他们两个有共同语言,都在这方面存在一些痴性。

范寄真说了一会,见祝翾只是微笑,便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哦,我忘了你虽然聪明,但在这方面笨,听不太懂,是不是?我们还是不聊这个了,等我做出来好的,再请你观赏。”

祝翾:“……”

算了,范寄真从小到大就是这个脾气,她不这样,祝翾还不习惯呢。

……

同年,弘徽帝正式办学三所军事学校,其中两所选址京师,其一为“大越第一军官学校”,人称“京师第一军校”,侧重于训练军事人才、教授学生们先进的军事技能与理念;其二为“京师国防技术学校”,人称“京师国防军校”,侧重于选拔国防武器等工程的制造人才。

第三所选址在直沽,为“大越第一水师学院”,为大越水师舰队下辖的嫡系学校,侧重培养水师指挥人才。

三所军校的最高领袖均为弘徽帝,为总代表,其下设置处理校务的实际校长,为弘徽帝钦点的武官担任,再下面设置政治代表、思想顾问、总教育长、各学教官等职务,各校的政治代表由弘徽帝钦点的文官担任,负责构架军队政治工作体系、监督队伍建设工作。

其中祝翾被点为京师第一军校的政治代表。

弘徽帝此举是为了提高军队集权、优化新式军队建设、选拔培养将帅人才。

弘徽六年,弘徽帝提出了“强国、强军、富民、健身”的治国理念,为了体现对国民体魄的重视,在弘徽五年的上半年便决定于弘徽六年春召开大越第一届联合运动会,祝翾担任运动会的总设计师,要求各省各州在各卫所、各学校中选出各项目的运动代表入京参赛。

祝翾总共设计了田径、球类、水上、射击、力量五个运动大项目,每个大项下再划分小项目。

田径包括各距离跑步、跳远、跳高等项目,球类包括蹴鞠、马球、锤丸等小项,水上包括游泳、赛舟等项目,射击包括各距离射箭、枪铳射击、投壶等项目,力量类包括举重、角力等小项目。

除了设计比赛项目与比赛规则,祝翾还需要考虑各项目的比赛用地,比赛用地既要考虑运动相合度、也要考虑容纳足够数量的观众。

这些比赛用地还要尽量不兴师动众、不劳民伤财,其中最讲究的便是马球场的选择。

东城的北三坊倒有现成的皇家马球场,但是既然是联合运动会,也要考虑足够多的座次,那么便要扩建观景台,皇家马球场附近是勋贵的马球场,祝翾便需要从勋贵手里买下马球场进行观景台的扩建。

这天,她去看场地,这片马球场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江都侯府的二姑娘崔慧娥。

崔慧娥从上段短暂婚姻中享受到的最大的好处便是提前得到了分家后的个人资产,做崔二姑娘时,她手上花销的都是家族公中支出与母亲的私房补贴,她并没有足够多的个人资产。

如果她不结婚,大概只能得江都侯去了之后,崔家分家,她才能真正得到自己的个人财产。

与淇国公府议亲之后,崔慧娥便被家族视为即将被分家出去的分支,得到了自己的那一房的全部财产,虽然这段婚姻极为短暂,她很快便回家守寡了,但父母将已经成过婚的崔静娥视作独立的个体,没有要回她成婚时到手的财产。

于是,崔静娥如今成了满京豪门里最富有的年轻姑娘之一,这片马球场原先是江都侯府的公产,她出嫁时便成为了她的个人私产。

因为她的夫君是打马球时摔断脖子死的,所以虽然她手里握着京师勋贵里地段最好、面积极大的私人马球场,但她却是卖得最积极的,其余几家勋贵都舍不得卖马球场给朝廷,还需要拉扯一番,谈到合适的价格才愿意考虑,崔静娥却是最爽快的。

“就是这里了,这是靠近皇家马球场的一个,不靠近这里的马球场我还有一个,你也要吗?”崔静娥一边给自己扇着风一边对祝翾说。

祝翾看着这片占地极大的马球场,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崔静娥的富有,再听她轻飘飘地说自己还有一个,不由十分羡慕地看了她一眼。

“只这里就够了,不过这样好的马球场,你真的舍得吗?我们买下是要改观景台的,你原有的布置便全部没有了。”祝翾不确定地问崔静娥。

崔静娥无所谓地说:“你买下随便你怎么改,你知道的,我那个丈夫是跌断脖子摔死的,我当时还看见了,实在是难受得很,也懒得在这里举办私人马球会了。

“这样大的地方放我手里也荒了,还不如卖给祝舍人你去办什么联合运动会,也算物尽其用了。”

崔静娥卖马球场十分爽气,也不趁机抬价,两个人爽快地签订了契书。

连着买了几个场地,祝翾便继续布置下一步联合运动会的筹办工作,她一定要让这场运动盛事在自己手里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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