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见楚国公主一脸期待,便朝楚国公主招了招手,示意公主附耳过来,楚国公主附耳过去。
“殿下,待会我们先……再……”
到了开会的时间,被祝翾传唤的官员心思不一地进来了,只见祝翾已经在厅上坐下了,主座上坐着楚国公主。
主事的官员见公主也在,便纷纷行礼问安,再依次找位置坐下,书吏衙役们是第一次进祝翾的值房,厅内位置不多,他们不敢擅专,便自觉站在厅下,等候祝翾吩咐。
程随站在她身侧,两个从官郑琅与元奉壹各坐一边,眼前都放着厚厚一叠的账册。
祝翾拿起茶杯,饮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略低着眉眼,并不看众人。
下面各官各吏都被她晾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楚国公主凌摇光却先开了口:“今儿唤你们来,为了什么,你们心底也是有数的。”
却有那不怕死的在下面装憨:“还望殿下明示。”
楚国公主循着声音刺了那开口的人一眼,那人被刺得直低下头。
楚国公主觉得他们欺负自己年轻、办事稚嫩,本来肚子里就有气,这人既然分不清场合,凌摇光便要拿他发作。
楚国公主不再看他,只是偏过头,态度随意地问程随:“刚才这个人什么来历?”
程随站着,面不改色道:“此人正是工部营缮司的夏贞源夏主事。”
楚国公主转过头,眼神上上下下地轻轻扫了这位夏主事一眼,说:“那孤倒是有几分印象,你要孤明示,孤还以为你是个没把柄的,现在一听你的名字,好像并非如此,那便从你开始吧。”
说着,关于夏贞源的账册便被郑琅找了出来,郑琅十分恭敬地奉到楚国公主的手里。
夏贞源直直地坐着,只觉得如芒刺背,楚国公主看了他一下,便翻起来了他的账册:“夏贞源。”
夏贞源应名站了起来,朝楚国公主行礼:“下官在。”
“夏主事是营缮司的人,此次联合运动会的射场、蹴鞠地等场地的建筑材料、工匠都是你经手负责的,是不是?”
夏贞源点头道:“正是下官。”
楚国公主翻了几页,说:“你找来的匠人有一半不是营缮司的,有一半是外面雇的,期间工资都是从账面支取,这管外面工匠的匠老板怎么就恰好是你的小舅子呢?”
夏贞源带了几分心虚地坦荡道:“只是恰好我亲戚是做这个的,我要帮朝廷雇人自然是要雇知根知底的人,其间并无勾结。”
楚国公主却冷哼道:“孤怎么听说,营缮司本来的工匠就足够了,你舅子那帮工匠十天只有两日来场地做工应卯。
“上个月围建射场与座席,本该是你们最忙的时候,却听说你弟弟这帮人还在城外帮人修园子呢。
“有你这个好姐夫,一日一份工却能赚两份钱,好得很啊。”
夏贞源硬挺着狡辩:“怕是谣传吧……所有工匠上工下工都是按要求画押的,殿下您大可以对笔迹。”
楚国公主冷笑道:“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舅子修的那个园子正是我门下人去请的,是孤以手下人的名义新买的园子!
“孤问他有没有时间,他说手下工匠都有时间,他和他手下的工匠师难道有分身术不成?既能同时给孤造园子,又能全天当朝廷的差!”
此话一说,夏贞源便知道这是千万抵赖不得了,便立即跪下道:“殿下,此事臣不知啊,臣大概也是被蒙骗了。”
“先前不是说知根知底吗?现在又说被蒙骗了?既然他们没来当差,那你每日点卯的册子上又怎么会有他们的笔迹?
“可见你是记了你舅子的名义,冒添人数,顺便贪了一半的匠款,在孤眼皮子底下弄鬼,打量着谁看不见呢。”楚国公主没好气地说。
夏贞源知道大事不妙,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营缮司的员外诏与郎中何在?”楚国公主晾着地上的夏贞源,继续发问道。
又有两个官员半死不活地站起,楚国公主凌摇光问:“你们两个作为夏贞源的上司,对他做下的事情可有察觉?”
如果回答有察觉,那就坐实了他们包庇下属、以权谋私。
于是两人跪下,声音是一样的无辜:“这夏主事的事情,我们是一概不知啊,还望殿下明察。”
“那便是你们无用了!可见你们是蠹虫,连孤都能看见夏主事的不妥,你们两个作为直系上司,却毫无所觉,无用至极,蠢钝如猪,这便是我大越官员做官的素质吗?
“如此无用之人,如何能在工部这样紧要的位置做事!趁早辞官回去吧。”楚国公主也不放过他们两个。
那两人便一个劲地说:“是臣失察……”
楚国公主冷哼道:“一句失察便能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吗?刚才问夏主事,他也说失察,不知外面匠人的情况,哪怕是他舅子的人。
“夏主事是你们的下属,你们也失察,出了事,你也失察,我也失察,原来都是瞎子在做官!”
郎中与员外诏止不住地磕头谢罪。
“殿下息怒。”祝翾忽然开口安抚楚国公主。
“这二位大人也是办事办老了的,手上要管的事情太多太杂,倒是这夏贞源监守自盗,实在狡猾,连上司都蒙骗过去。还是公主您心明眼亮,一下子就看破了他的不妥。”祝翾声音不急不徐的。
下面的郎中与员外诏听了,心里对祝翾也升起几分好感,这祝阁老,实在是厚道人啊。
夏贞源跪在地上,听了祝翾的话,脸色却忍不住发白,祝翾这番话三言两语的,就直接给他定了罪了。
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楚国公主与祝翾两个人一严一慈的,就是把他夏贞源当儆猴的鸡了!
于是夏贞源忙道:“下官冤枉……”
楚国公主凌摇光也没有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了,说:“证据都摆在跟前了,你倒还有脸喊冤枉!”
“既然夏大人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革去夏贞源的差事!停职查办!按律处置!”祝翾厉声道。
夏贞源绝望地抬头,看向祝翾:“祝大人!夏某也是朝廷命官!您如何能如此羞辱我!”
祝翾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又没有革去你主事的官,我是运动会的总负责人,你出了如此的纰漏,我自然有权不叫你再负责这个差事了。
“是非黑白,便慢慢查,等结果奉给陛下,是抄是流自有定论!”
楚国公主下令道:“拿下他的乌纱帽与官袍,将他叉出去!”
于是两个公主府的武官便入内带走了夏贞源。
夏贞源大喊道:“下官冤枉啊——人人如此,何以只论罪夏某啊——”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武官捂住了嘴。
屋内众人听见夏贞源的未尽之语不由心下发颤,已经有人忍不住掏出手帕给自己擦汗。
等夏贞源被拖出去,祝翾扫视了一眼众人,说:“先帝在时,最恨贪污渎职之事,严重者以扒皮萱草之刑论罚!
“陛下宽和示下,却引得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屡次造次,陛下怀念先帝严法,对这类事项欲加重处罚,死罪不够,便也恢复扒皮萱草之刑。
“铁拳铁腕,方可震慑不轨之人!”
听见“扒皮萱草”四个字,众人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情。
因为此法实在严酷,弘徽帝上位后便没有下达过“扒皮萱草”的命令,但她发觉在巨大的贪欲跟前,这些古人也没有那么怕死,舍生取义、舍身成仁的影响下,干脆利落地去死对于他们威慑性没那么大。
连死都没那么畏惧,那只能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严刑酷刑了,仁慈宽和是给百姓与遵纪守法的官员的,暴力血腥自然是给心怀鬼胎的人,扒皮萱草是每个贪官都害怕的噩梦。
楚国公主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郎中与员外诏:“差点忘了你们两个!”
这二位官员立刻磕头道:“殿下,臣犯失察之罪,还望殿下宽恕。”
“好了,好了。”祝翾打圆场,然后对二位官员道:“你们两个快起吧。”
营缮司的二位官员悄悄看了上头坐着的楚国公主一眼,楚国公主却拿起身侧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好像当眼下两个人是空气。
祝翾倒是一脸和善,于是两个人试探地站起了身。
“但你们两个到底犯了失察之罪,这样吧,你们再从营缮司挑一个当差的顶了夏贞源的差事。
“要是再失察一次,便与夏贞源同罪论处。夏贞源这次被判了什么罪,你们到时候就是什么罪,怎么样?”祝翾笑眯眯的。
两个官员互相对视了一眼,祝翾不仅是警告他们再有一次就要连坐他们,还是让他们收拾夏贞源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不好,账面补不完缺,后面捅了篓子,还是“失察”,那倒霉的事情就在后头了。
明着是放了他们一马,实际上他们不能再犯新错了,也必须补足缺漏,后路全被砍断了,唯一的选择只剩下全心全意办差了,这是阳谋。
“下官接受祝大人的安排,不会再‘失察’了。”郎中咬着牙,下定了决心道。
祝翾微笑着看向员外诏:“你呢?”
员外诏灰白着脸,也只能说:“下官愿意接受祝大人的处置,若再失察,与夏贞源同罪论处。”
“好!”祝翾十分高兴地鼓掌道。
她站起身对众人道:“大家瞧见没有?这二位大人真是知错能改的好官,夏贞源犯错,他们作为上司却有这样的担当,如今竟然敢当着众人下军令状表决心,要人人都像他们这般尽责,这差事怎么会办不好呢?”
众人讷讷,俱不敢接话。
楚国公主却一脸不满意,放下茶杯,对祝翾道:“祝大人,您也太宽纵这些人了,直属上司,能失察至此,摆明了就是有鬼。
“还给什么机会,要孤说,也该和夏贞源一道查!”
祝翾重新坐下,对着楚国公主的方向安慰道:“殿下,惩处是要讲证据的,我想二位大人也是无心的。
“况且,我祝翾与各位同朝为官,他们也是我的老前辈,伤了人心,各位往后办事消极,这运动会还办不办?:
“我怎么也要顾着与大家‘和光同尘’的体面,殿下就饶过他们一次吧,若是再有一次夏贞源的事情,我第一个拿他们是问!”
楚国公主只好做出无奈的模样,朝众人道:“既然祝阁老为你们求情,孤少不得也只能慈悲一次,你们看看夏贞源的下场,都给孤好自为之!”
众人忙拱手道:“臣等谨遵公主教诲。”
还没松下一口气,祝翾缓缓地扫视了一眼众人,话锋一转:“刚才夏贞源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人人如此,何以只论罪夏某’,这又是什么说法,哪位大人能为我解惑啊?”
此话一出,大家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便有一人大着胆子回答道:“这夏贞源死到临头,心怀不忿,胡乱攀污。大人万不可信。”
祝翾看向那个回答自己的人,略微眯了眯眼,语气平静:“这不是户部的度支员外诏何谋大人吗?您能这样说,必然自己立身极正,元奉壹,把何谋相关的账册与过手记录拿来!”
元奉壹在何谋开口时就已经清点好他所有的明细,祝翾这边一喊,他便立即交付过去,祝翾接过何谋的账册,正要翻,却忽然一抬眼,看向何谋,只见何谋脸色已经多了几分紧张。
他没有夏贞源那么愚蠢,账面上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但祝翾擅长捕捉数字、十分精通经济,她如果仔细看,基本上都能看出问题来,何谋也没有那么经得起细查。
祝翾注视着何谋的脸色,忽然笑了一下,令元奉壹把何谋的账册拿走,说:“罢了,今日召你们来,不是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细细盘账,太耽搁功夫。
“夏贞源的事情绝对不是偶然,你们中间肯定也有这样的人,若我细细追究,只怕没几个逃得过我的眼睛!只是你们胆子越发大了,有我盯着,楚国公主与敬武嗣公主两位金枝玉叶坐镇,还如此胆大妄为,事情做过必然有痕迹,你们别被油蒙了心肠,不知好歹。”
众人连连说:“不敢。”
祝翾冷笑道:“你们哪里不敢?你们可太敢了!昧下皇商的孝敬当自己的补贴,买卖摊位,假冒人数吃空饷,造假名目来申款……我既然召你们来,你们做下的那些事情,我自然都是清楚的。
“我也可以一个接着一个发落了你们,但我想着夏贞源一个就够了,今儿挑他出来,是他倒霉。至于你们,也是我的同僚,我给你们一次体面,以半个月为期,从上到下的所有官吏都请自查自纠,能把自己的账追回来的,既往不咎。
“半个月后,我再来细查你们的底!再有死性不改的,论罪以夏贞源为上限,加重处罚,到时候我抄家可别怪我不给你们老脸了,机会也给过一次了,再不要脸,陛下要扒皮,也千万别哭。”
上下所有官吏听得战战兢兢,那漏洞不大的便松了一口气,纰漏大的却忍不住心里烦恼,半个月哪里来得及补齐漏洞,要不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然而祝翾后面的话就让这些“债多不怕压身”的货死了心:“我也不想再听见‘失察’的事情,各位有下属的回去好好盯着自己的下属,若半个月后清查到你的直系下属有罪,也一道论罪,在检查前的一天,我会给你们这些当人长官的一次私下跟我检举自己下属的机会,若查出下属有罪,上司提前把清晰、完整的证据只会给我的,上司便不算失察。
“但是构陷是不成的,要有完整的检举证据,所以各位上司不想被连累的话,便好好督促下属,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自己下属有没有鬼,有鬼却发现不了,那我只能当你们是同你们下属是一道的,同罪论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当然,当长官的也不是个个都是好的,其低一级副官若发现自己长官错漏能够给我证据的,你犯错长官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同样的,构陷污蔑是不行的,我要完整的证据链,这可是升官的好机会,可得好好盯着呢。”
祝翾一席话,直接分化了位置相近的各官员之间的利益联盟,做长官的怕被直系下属连累,自然会费心费力去盯自己的下属,抓有罪下属的纰漏,同时留意无罪下属是否有犯罪的倾向。
做下属的看见了升官的机会,自然会好好盯着自己的上司办差。
祝翾又强调:“到联合运动会结束,都是这么一个管理法,下属出事,上司没有过检举记录的同罪,上司出事,下属检举出来的,运动会结束后升官。收上来的赃款,我会拿出其中一成作为检举有功者的奖金,到时候分发给你们。
“怕死怕丢官的,在这十五天内赶紧的吧,把漏洞全给我补上,十五天后我就不同你们慢慢论感情了,这十五天内能把过错补齐的,前面的事情我不会追究。”
众官吏死了侥幸的心,都点头称是。
祝翾继续说:“你们收过皇商买采买位置钱的,或者卖过摊位的,把钱都还给人家,叫这些商人都来找我。告诉他们,我将要代表朝廷公开竞价竞品,公平公开,两边互赢,省得被你们这些人吃了差价,不如直接来找我打听。
“要是有人还在私下收钱的,别怪我翻脸,运动会的摊位、各采买的机会都是朝廷资源,由不得你们运作,自己贪了黑钱,那些贿赂的商人为了更高的利润便更会以次充好,倒不如公开竞选位置,要么价高者得,要么物美者得。”
收了商人孝敬的官吏不由叹气,这祝翾真狠啊,什么便宜都不让他们占!
然而祝翾敢这样说,就说明这些事她一个都没有做过,想抓她的纰漏实在是太难,只能认栽。
“是。”众官吏认命地说。
“好了,我的话到此为止,散会,你们各回各自的岗位继续当差吧。”祝翾语气平静道。
于是心思不一的众人纷纷退下,等人走完,楚国公主凌摇光对祝翾拱手道:“祝阁老,姜还是老的辣……”
祝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楚国公主忙说:“不是说您老的意思……”
祝翾失笑道:“跟公主您比起来,我算是老的。”
楚国公主反驳道:“您哪里老了,一点也不老……
“您刚才这一出,跟我配合得太好了,既给他们立了规矩,也给我立了威风。我之前就感觉到了,虽然我是公主,可他们觉得我只有十八岁,才入朝,好忽悠,常常欺负我脸嫩敷衍我,过了今日这一遭,我想他们大概是不敢小瞧我堂堂楚国公主殿下了!”
……
到了酉时,祝翾无额外公务,正打算离宫,宫人却跑过来告诉祝翾,让她今晚留宿宫中,晚上皇帝在体己殿请她共同用膳。
祝翾答应了,然后对元奉壹说:“那你便自己坐车回去吧。”
元奉壹乖觉地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宫人亲自来请,祝翾跟着宫人来到了体己殿,太子凌游照也在。
“臣祝翾见过陛下,见过殿下,陛下万年,殿下千岁。”祝翾请安道。
太子凌游照立即过来亲自扶起她起身,说:“先生不必多礼,还请入座。”
因为不是正式宴席,便是皇家的普通规格,下酒肉菜八盏,分别是花炊鹌鹑、烤羊舌、烤鹅掌、鸳鸯炸肚、酱炒甲鱼、蘑菇煨鸡、鲜虾蹄子脍八品。
糕果八品,分别是对装春藕陈公梨、雕花蜜煎各色盘、雕花蜜煎各色盘、四时果四色、杏酪、玉带糕、面老鼠、百果糕八件。
香药四品,分别是白术人参、橄榄花儿、木香丁香、史君子四件。
小果四盘、大果四盘,切时果四盘,正品菜八道,水生六味。
配的酒品便是荔枝果酒,凌游照还小,喝的是紫苏饮。
一道道美食佳肴上桌,凌太月笑道:“祝卿,你当差当得很好,朕敬你一杯。”
祝翾忙端起酒杯回敬,然后一饮而尽。
“慢慢吃。”凌太月笑呵呵的。
吃了一会,凌太月吩咐身边人:“把我亲自绘的图拿出来。”
于是两个宫人在祝翾跟前展开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只憨态可掬、圆润活泼的小凤凰,祝翾虽然不擅长画画,但家里也有两个大小画家的,她觉得自己看过的画画技法很多,但像眼前的这种还真没有见过。
弘徽帝的绘画笔法简单,凤凰是尊贵的象征,但这只凤凰却画得格外可爱,活灵活现的大眼睛,上翘的长睫毛,嘟嘟的鸟喙,颜色丰富的羽毛,火焰一样的长尾巴,可爱又吉祥。
祝翾一头雾水,问弘徽帝:“这是何物?”
凤凰没有这么可爱吧,而且这个画法也不是不好看,是太新奇了。于是祝翾没太敢指着眼前这个动物说是凤凰。
弘徽帝便说:“这是我亲自设计的本届运动会的吉祥物——凤凤。”
祝翾听见“凤凤”这两个字,忍不住愣住,好……好接地气的名字,这还真是凤凰,但是“吉祥物”又是什么?
祝翾十分好学地询问弘徽帝:“吉祥物是什么?”
弘徽帝想了想:“吉祥物就是这次体育盛事的虚构的宣传使者,既是体育精神的象征,也是咱们这场运动会背后的艺术展现,可以用来宣传咱们的办赛理念,增加运动会的亲和力。”
祝翾大概听懂了,弘徽帝又介绍道自己设计的吉祥物:“我设计的这个凤凤是一个才出昆仑的小凤凰,因为听说有运动会,所以特地来参加。我根据你的赛程画了好多个版本的凤凤呢。”
宫女们便一一为祝翾展示各版本的“凤凤”,这凤凰越看越像人,居然有穿着袍服射箭的圆滚滚形象,还有扑腾着翅膀角力的,还有穿着圆领袍骑在马上打马球的……虽然凤凰骑马看起来很怪,但确实挺可爱的……
还有蹴鞠的、游泳的……凤凰会游泳吗……祝翾脑子里乱糟糟地想。
还有赛跑、跳高的凤凤……总之所有运动版本的凤凤都画了,都是圆滚滚的运动形象,看起来特别可爱。
太子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吉祥物,这个画风与形象直接戳中了她的审美,凌游照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说:“这个吉祥物,我好喜欢,母亲你好会设计,好会画啊!”
然后她止不住地说:“好可爱啊,这个凤凤……”
每一个版本的运动凤凤她都特别喜欢,弘徽帝拿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了。
祝翾也觉得这个凤凤特别灵动,虽然画风简单,看了心里也喜欢,怪不得叫吉祥物,果然看了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但她还说有疑惑,于是大着胆子问弘徽帝:“那为什么要叫‘凤凤’这个名字呢?既然灵感是凤凰,也该起些雅致的名字……”
凤凤,听着太简单了,也有点太接地气了。
弘徽帝听了,自然听出祝翾话里的未尽之意,却不在乎,哈哈笑道:“大俗即大雅,这个运动会是举国盛事,老百姓买票入场观看,买不到票的百姓也可以通过报纸和连环漫画看到赛事进度,我争取的就是全/民/运动氛围。”
什么又是“连环漫画”?祝翾脑子懵懵的,先记住这个名词,打算待会再仔细问,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可笨了,弘徽帝说的那些时髦词她都听不懂……
她听着弘徽帝继续说:“既然是面对所有百姓的盛事,那么吉祥物的名字自然要耳熟能详,听过一次就能叫出来,起那些刁钻的名字,百姓哪里记得住?还不如就叫‘凤凤’,朗朗上口,一听就记住了,宣传效果也好。”
祝翾立马请教弘徽帝自己第二个疑难:“陛下,臣愚钝,您方才说连环漫画……这又是什么?”
弘徽帝早就料到祝翾有此一问,请上了两本册子,分发给祝翾与太子,祝翾打开,发现里面全是画,黑白二色,但和寻常见过的那种插画不一样,一页之内有分隔线,有转场,还有文字,是以绘画表达剧情的东西。
但画面技法也新,详略得当,这是半册梦中慧的白话版本漫画,画中取景也很创新,为了表现人物情感,某一格会画人物眼睛饱含情绪的特写,到了情节高潮阶段,会有一页极具张力和冲击力的画面展现,甚至能感觉到画面的动态,祝翾略翻几页,就感觉到其中对情节的展现张力极其流动,沉浸感不输读字或看戏本身。
“这便是漫画,是我选了画院里七八位极有悟性的画师,我口述怎么画漫画,他们悟出来的东西。”
然后弘徽帝给祝翾和太子介绍漫画专业术语,什么分镜、什么效果线、什么情绪切换、什么环境切换……还有各种角度,普通镜头、广角镜头、变焦镜头、破格……
祝翾一边听一边觉得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想,陛下怎么脑袋瓜里能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难怪今天这么多菜,这些东西要精细得让她听懂,还真需要费点功夫。
祝翾听得入神,太子也完全听住了,听完,祝翾感慨道:“这漫画一物真是好东西。”
太子也说:“这东西怎么不早点出现,我喜欢!”
弘徽帝介绍完了漫画的概念,然后说:“给你们的是梦中慧未公开刊印版本的漫画,也只画了几个章节,要是现在发布,就得连载了,我打算先让画院一众人都学会这个东西,然后全力准备画赛事。
“既然这个运动会我需要的是举国的影响力,可是真正观赛的也只有那么多人,报纸转述又不够亲临其境,我便打算让他们连载赛事漫画,刊印全国,没亲自来看运动会的人便能通过这连载漫画亲临其境。
“当然漫画定价肯定是比报纸贵的,每一场比赛卖的都是一个画画册子,这漫画可以看,还可以收藏,同时我打算把我刚才画的那些全版本御笔凤凤做成各式周边,比如印章、比如玩偶、比如模型……我打算做一套收藏版凤凤,集齐赛事全套漫画的人可以免费送一套凤凤……”
祝翾结合上下语境,大概摸清了弘徽帝新冒出来的新词“周边”的意思,所以她这次没问“什么又是周边”这样的问题。
但是被弘徽帝这样三两下一说,她也感觉自己的脑子宛如拨开迷雾一样,也渐渐有了启发,说:“咱们得在运动会开始前就让百姓熟悉凤凤这个形象,让百姓们发自内心地喜欢它,到时候咱们运动会的票上就印上专属的凤凤形象,我想会有人为了顺便收藏票根,来看比赛的。
“还有各色运动会期间的相关物品都可以印上凤凤,比如凤凤形象的鞠球,凤凤版的弓箭,凤凤的玩具……
“当然,凤凤这个形象印刷和雕刻难度不大,咱们要强调这是皇帝御笔,管束盗印,只有通过竞价达成合作的商家才有这个期间的凤凤形象版权……”
弘徽帝越听越觉得祝翾真是个无师自通的营销小天才。
弘徽帝说:“要是这次运动会效果办得好,我还打算做一个凤凤体验园,供小孩子买票游玩,再画一些凤凤的朋友的可爱形象,让人给凤凤设计故事,展出剧场,做出各式育儿益智的童话故事……”
祝翾越听越觉得弘徽帝不愧是生而知之的存在,这些点子给她一百年,她都想不出来。
弘徽帝说了好几个计划,然后轻轻咳了一声,说:“扯远了,咱们当前的任务还是推广凤凤这个形象,然后通过凤凤宣传运动会的存在,然后通过运动会促进国民运动意识、促进全民强身健体、同时通过盛事影响经济,做到收支平衡。要是弄得好,这次运动会说不定朝廷还有得赚呢。”
在祝翾的刻板印象里,虽然运动会是举国头一遭,但在她心里和其它盛典一样,从没有听说什么皇帝即位盛典、太子册立议事还能赚钱的,都是流水一样的钱砸出去的。
运动会她想了半天,就想出一个竞拍竞价来节约成本,毕竟所有合作商家都是默认送孝敬给相关官员得机会的规则,送那么多孝敬也要抢着吃一碗运动会的饭,肯定是有钱赚的。
既然非要送钱,还不如去掉中间商,直接孝敬给国库,流程还公平,没有人吃差价,也不算行贿,她这边也能节省点开支。
但她能想到的也就是这样了,从没想到运动会还有机会挣钱!
祝翾随着弘徽帝的话去慢慢想,把自己的眼睛都想得发亮,对啊,运动会也可以拉新经济,吉祥物也可以打造品牌效应,那些商家也不是一杠子的合作关系,运动会最重要的就是影响力,那些名不经传的商家即便在运动会这前后时间没有挣上钱,但是通过运动会的影响,商家也能产生品牌效应,越多人知道这个商家,商家便越有市场可以挣钱。
一窍通,百窍通,祝翾忽然对弘徽帝说:“陛下,咱们前期如果能够造势成功,那咱们还能让这些商家白给我们送钱,又能省一笔。”
太子疑惑地看了过来,弘徽帝却露出满意的微笑,问祝翾:“怎么说?”
祝翾说:“咱们运动场地那么大,可以贴这些商家的徽章和牌子在边上,这个位置也是可以卖的。还有咱们漫画里也可以提商家的名字,刊印下去,影响力很大的,那些商家要是能明白这个好处,会有人宁愿倒贴钱给我们也要打出名声的。
“还有我们也规定了运动员的衣服,要是引起风尚,合作商家的名声也打出去了,我听说地方那些马球俱乐部就是靠商会养的,民间马球运动员背上都会贴商会徽章或者赞助商家的名字,最出名的便是某地酱油马球队。
“我们也可以借鉴这个形式,说不定有的商家不仅满足于合作,还想着赞助一把打出影响力。要是这一届运动会可以办好,给所有合作商家生意兴隆的结果,那么这届就算不赚钱,下一届肯定还没开,各式经费就已经充足了。”
祝翾越说越流畅,根据弘徽帝的启发,她想出了更多的点子,也终于明白了运动会能赚的思路,这届虽然希望渺茫,但是可以给后面的打样,要是这届纯财政贴钱,那么办得再好,也未必能够复刻。
太子在边上听着,一脸“还能这样”的表情。
一旦打开了新思路,祝翾便干劲十足,她先是拿着弘徽帝亲自设计的“凤凤”送去开模,通过皇室自营的瓷窑做了一整套的“凤凤”陶瓷偶具,第一批烧了一万套,按照弘徽帝的指示,以“盲盒”形式购买,全款买下一整套总价是高于盲盒零售价乘每套件数的,有钱的便可以花大钱一套端走,想试试水的,便可以尝鲜一两个盲盒,花小钱体验抽盒的乐趣。
同时每集齐一套“凤凤”,便可以去相关周边店铺兑换一个典藏凤凤,只限前一千套集齐者。
祝翾通过宫中直营的店铺试着发售第一批,不到三天,凤凤陶瓷偶具便被京师买空。
其他各省的人通过报纸得知了凤凤这个吉祥物,也要求加大发售,其他地方也想要收集凤凤。
于是祝翾又发行了凤凤积木、凤凤能动版木偶、凤凤徽章,一小批又一小批地往各省宫中直营周边店发行,吉祥物“凤凤”得以大火。
要说小孩子现在最喜欢的玩具就是凤凤了,好多孩子为了集齐盲盒都在店里哭,有钱的家长直接端盒买走一套,没钱的就让孩子抽一个盲盒尝鲜。
不仅小孩子喜欢排队买凤凤,大人也喜欢,大人们得知“凤凤”是陛下御笔设计的吉祥物,便也会抢着买,他们都是敬畏、向往当今陛下的存在,而陛下又是有传奇色彩的存在,她是帝星入怀的神胎、是生而知之推翻暴政的神女、是立下建国之功的长公主、是文治武功双全的东宫太女,她生下了有感而孕的继承人,在太白昼现的天象下即位为皇帝……
成年人买她亲自设计的“凤凤”回去一般是拿回家供奉烧香,他们把陛下设计的吉祥物当作请回去的神像和菩萨,觉得买回吉祥物就能得到陛下的福泽。
于是祝翾公开竞价之后,除了各地商家请求合作,还有几个大寺庙大道观也请求合作,这些主持和观主说,那些信徒来烧香敬神的同时也问他们有没有“凤凤”请,想从很灵的寺庙或道观请一尊“凤凤”,一开始,和尚和道士们对“凤凤”到底是个什么也是一头雾水,直到有人带着一整套“凤凤”去请他们开光和做法。
还有人在庙里给“凤凤”供香火,还有人问道观能不能给“凤凤”塑金身……
这些住持和观主一听,就悟出了商机,自然也来了祝翾开办的竞价拍卖会,想也买一份版权合作协议,毕竟这是皇帝御笔设计,民间敢盗印仿制者稀少,这些著名的大寺大观自然更要走官方渠道,他们想乘着这股东风,在寺庙里也运作“凤凤”周边产业链。
祝翾听到有人请“凤凤”回去烧香,就有些惊讶了,听到有人拿“凤凤”开光,甚至要塑金身祈福的,更是表示眼界大开。
她渐渐明白,为什么这个运动会的吉祥物是弘徽帝亲手设计绘制的形象,“凤凤”一发行能爆火的背后是弘徽帝在民间的威信与民心所向。
百姓敬弘徽帝如神明,爱弘徽帝如父母,自然爱屋及乌她亲自设计出的吉祥物。
加上“凤凤”形象讨喜,老少皆宜,所以各式周边被疯抢并不奇怪。
通过“凤凤”的爆火,运动会的宣传效果也已经拉满,祝翾又三天两头地拉着各式商家开宣讲会,给他们介绍什么是品牌影响力、什么是二次宣传,把这些商家讲得那是晕晕乎乎,便很快有几个大商家愿意投递赞助,以求打出影响力与市场。
于是祝翾便再次见到了陈秋生,陈秋生代表西北的郭氏布行特地来京,以求分一杯运动会的羹。
陈秋生说她背后的老板郭凤来愿意赞助西北几省的运动员的服装经费,同时再赞助朝廷一笔钱,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赞助商的地位,好给郭凤来新开的运动系列服饰和西北棉布进行宣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头吉祥物引发的商业热烈,另一头祝翾治贪也终于小有成效。
在约定的半个月后,祝翾接到了不少举报,有上级对下级的,也有下级对上司的,十分热闹,任凭往日再亲密,在连坐制的威胁下,人人都以自保为先,尤其是那位被当儆猴的鸡夏贞源被查清了贪污款项,除了借着假冒名额贪款项,手上负责的材料他也吃了不小的回扣。
弘徽帝震怒,夏贞源虽然只是主事,单过手项目款项多,光他一人所贪款项便有百万大钱,弘徽帝便直接抄了他的家,给涉事的夏贞源与其舅子处以极刑,其家属流放,其“失察”的上司立即被贬地方为官。
弘徽帝对贪污犯罪惩罚的雷厉风行,让那些本来还在垂死挣扎的官员失去了侥幸心理,祝翾虽然通过连坐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检举的方法十分歹毒,但还是弘徽帝的刀更加瘆人。
跟弘徽帝比,祝翾到底还是忠厚人啊,她还多给了一次十五天让他们自救的机会。
于是这半个月里,许多官员哪怕倾家荡产都在补齐漏洞,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抄家砍头,而且祝翾给出的警告是屡教不改的判刑以夏贞源为上限,就说明他们如果被查出来,砍头都是轻的,真有可能体验一次那地狱级别的“扒皮萱草”。
大家还是很爱重自己的生命,到了检查的日子,大部分人的账目愣是补齐了,祝翾再根据举报检查个别几个官,也不知道是他们漏洞太大补不了,还是太狂妄,果然账面是有问题的。
祝翾令宫中侍卫将这群人当场拿下,立即羁押,把这些人的名册上交给弘徽帝,弘徽帝查清后,又是一套抄家砍头的套餐,直接让剩下的官员彻底警醒了起来,再也不敢钻任何空子。
而祝翾虽然说对十五天内能够补齐漏洞的官员在这件事上既往不咎的,但通过这十五天大家卖地借钱的各种动静也试出了潜在的蠹虫,她把这群人的名字记下,交付给弘徽帝,弘徽帝一一记下,表示此事虽然可以既往不咎,但这群涉及过贪污的人都将慢慢被调出紧缺的岗位,渐渐贬下去。
紧锣密鼓之下,渐渐来到了弘徽六年的七月,全国瞩目的第一届联合运动会终于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