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值的时候,专门洒扫寇玉相值房的宫女进来传话:“寇老,上官仆射叫您去一趟。”
寇玉相已经在整理衣冠了,正打算抬脚离宫回家,听见上官敏训来请,便以为是公务,嘴里轻轻抱怨了一句:“什么事情非要赶在这会说……”
进了上官敏训的值房院子,几位女史结伴往外走,她们也要下值交班了,看见寇玉相进来,便请了安,寇玉相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等女史出了门,寇玉相便加快了步伐,以一种自来熟的姿态掀开上官敏训办公书房的帘子,一边进去一边说:“上官,你可真会挑时间说事!”
上官敏训抬头的间隙,寇玉相已经进来,嘴里还在抱怨:“什么要紧的公务,今儿不说,明儿天就塌了?”
上官敏训合上眼前的文书,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今天陛下找你了,为了祝翾升去吏部的事,但是你给拒绝了,是不是?”
寇玉相刚坐下,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一听上官敏训说起“祝翾”,就把杯子放下,冷笑了一声:“首相您真是手眼通天,御前的事情都能打听到?”
上官敏训听她没有否认的意思,就微微皱眉:“我打听什么?陛下几天前就把想升祝翾去吏部的意思透露给了我,文书都让我拟了草稿,今儿你去了御前,没一会御前的羊司宫令就找来了,话没说透,但我一听就知道里面的意思。
“她是御前的人,没有陛下授意,能跑到我跟前来暗示我吗?可见有些人为了拦年轻人升官,小心思在陛下跟前都掩盖不住了!”
发现弘徽帝的确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寇玉相微微抿了唇。
那边上官敏训还在说:“玉相,你能不能稍微容一点人,面子上别闹得太难看,大家都还在阁里做事,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小祝年纪小,你年纪还小吗,气性这么大吗?陛下都点出你那点心思了,你是打算彻底跟小祝分庭抗礼,那这么下去,以后阁内事务还要不要做了?
“都说第五韶那丫头片子的心眼小,性格乖张,容不得人。但我说句公道话,她跟你可不一样,她从来对事不对人的。跟谁都没处下,是她性格天生就硬,难处,和容不容人无关。”
第五韶的年纪,在上官敏训眼里就是“丫头片子”。
寇玉相一听上官敏训这样严重批评自己,便忍不住恼了,朝上官敏训:“那您的意思,就是我对人不对事了?我针对祝翾了?我拦了您宝贝学生的升官,您找我出气来了?这么护短?
说到这里,她讽刺地笑了一下,对上官敏训:“小祝小祝的,您保护的小祝领您的情吗?尚昭也是她的老师,她还是个女学生的时候,学里没少护着她吧,打小从家里到你们那上学,除了课业,生活也是你们操心的吧,怎么也算得上半师半母了。
“结果呢,你们养出了一个公正无私的祝三元,甭管你从前是老师还是谁,那是特别讲原则,一点面子都不给。
“现在您还护短,还为了她来找我说这些,她知道吗?
“尚昭她都一点人情不讲,您上官首相能保证执政没一点尾巴吗?哪天被她抓住了,一下子再给您踢出中枢去,您到时候可别后悔!”
上官敏训听寇玉相说了这一大堆没头没尾的,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脸上露出面对熟人的不耐烦:“合着尚昭那事在你那还没过去呢?
“半年了,这事在尚昭那里都已经过去了,她还写信给我们两个,说她特别理解和支持祝翾的行为,她也觉得锦娘案她有疏漏的地方,事后还交了自省书到陛下那。
“就算你真把她调刑部去,她也说了要自请去地方历练。
“你跟我在这撒气说了一堆,为的还是这些事情,平日里在阁里就不给人好脸色,大事上人家升官也得罪了你,你非要在陛下漏出你的心思,为了什么呀?怕祝翾到了吏部做了副职挤兑你?”
寇玉相被上官敏训这一通说,心里也升起了怒气,朝上官敏训:“上官,不对,首相,合着您心里我是这种人?我还用担心祝翾跑吏部挤兑我吗?她不在吏部也没少挤兑我!
“好几次了,官员任命我都签字走流程了,她一复核,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都给按下去了。
“我想着年轻人办事不容易,几次都没和她计较,结果来劲了,尚昭的事也压,跟我辩得丝毫不让。
“你高尚,你护着学生,护着未来的宰辅苗子。尚昭也高尚,自己升迁没了,还陈情自省,还特别理解。她祝翾也高尚,哪怕是曾经的老师,也是最讲原则最讲规矩的,一点都不徇私。你们应天女学背景的一大批全高尚得要死!
“只有我寇玉相卑鄙无端,不能容人,我拦她升官纯因为我小心眼,我见不得她好,怕我自己年纪大了,被后浪拍死在岸上!”
上官敏训见寇玉相气得揣起两只袖子,脸都说红了,便缓和了语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不是这个意思啊?你刚才话里话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上官敏训,我算白认识你三十几年了。我到今天才知道你这么看我,我真见不得她好,我为什么还配合她的新政?除了尚昭那次,我和她明面上有这么吵过吗?
“是,我是不想和她真正在吏部共事,但我不让她来,真是为了她好。
“当时她提出这个追溯法,我能想到最后会针对吏部的官员考核,但是提案一议和二议我也是按了我的阁印和尚书印的,我还补充了细节。我要是真对付她,我何必当时愿意通过这个提案呢?”
寇玉相瞪着眼睛大声道。
说到这里,寇玉相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她也是能扛事的人,得罪人的事情都她自己扛了,下面跟着她在御前做事的编修、修撰、参议司直的压力都她自个扛了,新政的事情不只她一个做,翰林院那一批都在弄,结果仇恨全是她自个背,谁想去找下面小翰林的茬,都要过她这一关,对中书省下面那一批是真好。
“可这个祝翾铁骨铮铮的,太能扛了,扛得满朝文武都恨她了,连我都不想和她共事,何况那些真正她得罪的呢?
“这个档口,还把她弄到吏部来,专门做这个得罪人的事情,她是第五韶吗?能来做多久啊?到时候自己被赶下去了,她提的这个议案也要被人清算。
“我要是真见不得她好,我就应该大力劝陛下,让她升官,马上就升,赶紧过来,到时候她被人弄走,我反正借刀杀人、兵不血刃。何乐而不为?”
说完这一堆,寇玉相也觉得自己渴了,端起杯子开始喝茶。
上官敏训见寇玉相脸色好了些,就嗤笑道:“一说你就急!我认识你多久,在我跟前少说这些糊弄鬼的话,你是不至于那么恨祝翾,但也没那么见得她好。
“她拦尚昭升官是坏事,你拦她升官就成好事了?要这是好事,你当时跟她斗什么气?难道她也不是为了尚昭考虑?
“反正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你把她升迁拦了,这事儿并不透风,祝翾她迟早知道。
“我也不是逼着你非要和她相处得很好,但也不要处太差了,在议政阁内打明面擂台,对你们两个都不利,她年轻是强势的改革派,就算将来下场可能不好,可现在陛下还需要她呢。
“你呢?年纪大了,还做出不配合新条例的样子。阁老的位置其他尚书也在想呢,你也不想被退阁吧。”
牵扯到自身利益,寇玉相便冷静了些,对上官敏训道:“知道了,我不会再难为她了。”
上官敏训见她听得进自己的话,就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好,走吧。”
寇玉相起身欲走,上官敏训又“哎”了一声,喊住她:“对了,今天我说话对你态度也不好,伤害了你,休沐的时候来我家吃饭,我给你赔罪!”
寇玉相挂脸,怒气冲冲道:“不去!我小肚鸡肠!”
上官敏训“啧”了一声:“还要我下帖子请你?家里芍药圃开了好几朵金缠腰,你来赏花看看呗。”
寇玉相这才说:“行吧,看在金缠腰的份上,我去了。”
……
到了休沐的日子,祝翾坐车出门,带着自己准备的上门礼来到了上官敏训府上。
前几日上官敏训邀请她过来赏花,虽然不解其意,但是祝翾还是来了,一入门,上官敏训家的仆从便迎了过来,祝翾跟着上官家的人,一路走到了花圃的亭子里。
结果席间除了上官敏训,还有寇玉相,祝翾只震惊了半瞬,然后行云流水地给二人行礼:“下官见过上官仆射,见过寇尚书。”
说着,她将带来的上门礼奉了上去,道:“这是一个系列的泥金竹骨扇子,共六把,画得正好是芍药图,也算是应景了。”
上官敏训令一旁的侍从接过,然后微微笑道:“撄宁有心了。”
寇玉相也没料到上官敏训还请了祝翾来,猜到了上官敏训设宴的用意,便在旁边感慨道:“原来小祝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
上官敏训请了祝翾却不告诉自己,是觉得她会吃心?看祝翾脸色也是才知情的模样,背着她们各自请来,是想当和事佬吗?寇玉相在心里想。
寇玉相已经因为上官敏训的“用心良苦”多了几分不高兴,简直是太小看她了,把她的心胸也看低了,好人全让她上官敏训做了!
于是寇玉相故意不阴不阳的:“同样是老师,难道只有这做了首相的,才能得到小祝阁老的人情世故?”
这话一说,上官敏训脸色也变了,她把二人以赏花的名义找来,不是让她们继续交恶的,而是希望两个人能把矛盾说开,别再各自为难。
祝翾已经知道了自己擢升吏部侍诏的旨意被寇玉相劝下了,翰林院那一批新翰林知道了,都偷偷告诉她,为她抱不平,说寇玉相这是“嫉贤妒能”。
虽然祝翾不知道寇玉相拦着自己入吏部的具体缘由,但她明白寇玉相是不太喜欢自己的。
自从她施行了新条例,就没指望过人人都喜欢她,得罪人是肯定的事情,所以寇玉相这样说自己,她也不觉得伤心,而是心平气和地说:“寇老多想了。”
上官敏训怕寇玉相再说难听的话,便微笑着看向祝翾,指着一旁的位置,招呼道:“你快坐下吧,这里不是议政阁,不必太讲究官场规矩。”
祝翾顺势入了座,她心里也猜到了上官敏训请自己来的目的,看什么金缠腰只是借口,本质目的还是请自己与寇玉相和解的。
祝翾知道自己与寇玉相的矛盾已成,尚昭事件是加深了矛盾、恶化了关系,从那时起,寇玉相对自己就彻底冷淡了,如今上官敏训互相瞒着她们二人邀请,是上官敏训用心良苦,也是她作为首相的胸襟。
大概是上官敏训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寇玉相拒绝自己入吏部的消息,怕自己吃心,从而进一步与寇玉相关系恶化,两个阁老别苗头,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这也不是上官敏训乐于见到的场面。
想通了此节,祝翾也少不得领上官敏训的情,既然只有她们三个在场,不如把矛盾摊开。
于是祝翾一坐下便开门见山道:“虽然我知道这半年来,寇老您不大待见我,可是人情世故四个字只能放在这样的场合,官场上咱们的权力也不是自个的,都是为了公事。
“拿公事来报自己的私情,是对不起我自己这个身份的。我知道您是为了尚大人的事情抱不平,但我并非见人下菜之辈,旁人我也是如此的。”
寇玉相听祝翾还敢把尚昭的事情这样问心无愧地翻出来说,就忍不住道:“半年前咱们就为这个事情辩得面红耳赤,现在这是什么场合,你又把公事拿进来说,是需要我原谅你吗?”
祝翾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道:“尚大人的事情,我十分遗憾,但并不为此感到抱歉。
“所以,我并不需要您的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合情合理合法。”
祝翾是打定主意了,将两个人之间的龃龉全摊开说明白了,要是说明白了,寇玉相依旧不待见她,那是她的命。
遮遮掩掩的,反而没意思。
上官敏训见祝翾不卑不亢的,笑容僵在脸上,正想说几句打个圆场。
然而那边寇玉相也来劲了,朝祝翾:“行,你非要挑这个大好日子把这事跟我讲明白,那就讲!
“你说你合理合法,我认,但是你说你那个事情办得合情?你哪里合情了?锦娘案是尚昭下达的判书吗?是她盖章签字的吗?死刑是她主判的吗?
“你一点通融都没有,直接就追溯到她头上,‘司法过失’的帽子就扣上了!”
祝翾听完便说:“锦娘案确实不是尚大人判的,是尚大人之后的知府柳平判的,可是柳平没有开庭、没有问询,判死的依据又是哪来的?他用的都是尚大人留下的材料,完全按照尚大人的证据链定的罪。
“如果不是东宫的册立,不是韦简舜上任,锦娘就枉死了。
“韦简舜上任之后为了推翻这个判决,顶了多大的压力?柳平为什么不开庭直接沿用尚大人的判断,只是偷懒吗?也是怵于尚大人‘元新四婧’的资历和应天学派开宗之师的地位,盲目信任她。
“韦简舜上任之后,林二翻供,她一开始想就证据链存疑的地方进行再审,死刑案谨慎些没有错,但是省里的、前朝的人怎么想她的?
“他们不觉得韦简舜是为了事实本身要翻案,是为了瓦解尚大人的权威才这样,韦简舜在地方上面对了这样大的压力,才把案子从地方递到了朝廷进行再次会审,她扛的压力一点不比我小。
“真相大白了,案子确实判得有些偏颇,锦娘这个不该死的女子差点死了,一条线的司法官员全问责了,只有尚大人置身事外?
“我如果不去抗辩这个升迁,不去指出尚大人的过失,旁人怎么看我?怎么看这个考成新法?韦简舜一开始扛的压力算什么呢?”
寇玉相便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你三元出身的大才女,满朝文武凑一起,都说不过你!
“如果尚昭确实是下判决书的那个人,我肯定不会包庇,我也会依据你这个新法追溯她的过失。
“但你当时就非要把这些事摊明面上,一点容情的空间都不给,这个过失明明有可以讨论的空间,你直接把陈情书通过门下省往咱们案头上一放,尚昭这个事弄得一点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能为她争取无错辩护,你还当庭跟我死犟,犟得终于让你老师背了一个被追溯的过失,耽误了升迁,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到顺天来。
“她年纪也大了,离致仕也没几年了,在一个好的位置上退下去,也留个体面,你给她体面了吗?”
上官敏训听着席间两个人互相争论,渐渐少了先前的担忧,慢慢放松了脊背,跟看戏似的,一边吃着菜一边看她们两个吵。
祝翾依旧有自己的道理:“寇老,您讲讲理,您调尚大人的是什么职位?是刑部的侍诏!
“刑部是什么部门?司法相关的重要部门!
“刑部侍诏也是极其重要的、掌握司法权力的正三品官员,朝廷的实缺不是给您吏部拿去全元老们体面的。
“您既然要调她做刑部侍诏,那我追溯考核的重点是不是尚大人她历任所涉及的所有司法案件?结果就发现锦娘案有她的手笔,还差点酿成事实过失。
“关于死刑案的过失,是肯定不能短时间内再担任司法相关职位的,尤其是刑部侍诏这样的缺,我提出来问心无愧。
“而且,尚大人做知府的时候,柳平就敢盲从她的证据链,韦简舜翻案就面对着那样大的压力。
“那么,如果尚大人这事我没提,就这么让她来了刑部,我说万一啊,万一她哪个案子出现了错漏,比她位低的官员有多少敢大胆指出、敢翻案就事实进行重审的?
“所以,我觉得从各方面来看,您这个升官调令就不该发,我每一条抗辩的理由都是基于事实与司法公平的角度来说的,您也可以觉得我没有人情,但是锦娘这样的人就该死吗?”
寇玉相依旧不依不饶:“我跟你讨论的,不是她当了刑部侍诏之后会如何,而是这个过失是否有再讨论的空间!
“祝翾,我问你,如果尚昭离任之后,紧跟着上任的不是柳平,是韦简舜。
“这个案子当时还没有下判决,韦简舜她做事谨慎,她没有只看上一任留下的开庭材料就断案,她重新开了庭,对证人进行了新一轮的问询,然后发现锦娘罪不至死,给锦娘第一次就下了现在的判决。
“那么,锦娘案合理收案,尚昭做的事情也没有变,在没有判决书签字盖章的情况下你追溯下去,还会觉得尚昭存在司法过失吗?”
祝翾回答道:“在司法结果没有造成冤假错案的情况下,自然不谈过程追溯。”
寇玉相听了,忍不住拍了桌子,差点没把上官敏训筷子上的肉丸子给震下来。
寇玉相对祝翾道:“尚昭做的事情没有变,继任的是柳平,她就有了过失,是韦简舜这样的,就没有过失?那你倒是说,这个追溯过失的原则是什么?
“所以,我一直说,尚昭这个事是有讨论空间的,你往上给她讨论、还是往下给她讨论,都是可以圆一圆说法的,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东西。
“尚昭还是你的老师,你就非要给她用最严厉的框架去审判去为难,你是铁面无私了,是把你的原则贯彻得相当到位了?那你老师怎么办?
“你执法也要讲点人情吧,一点人情不讲,你到时候能处下什么人站在你这里?就你保护的那些新的没有势力的中书省的年轻官员吗?”
祝翾却反驳道:“寇老,追溯过失的原则,不仅看当事官员做了什么,也看造成了什么影响。
“您刚才的假设是韦简舜在尚大人之后上任,没有完全采纳尚大人的判断,对锦娘案没有产生恶劣影响,过失没有出现。如果尚大人所下的判断对结果没有发生作用,那我去追溯什么?
“可现在的情况是,过失出现了,才要顺着结果去摸这一整条的司法线进行复盘其中所有官员的作用与角色,才要启动追溯原则。
“就好比甲给乙递了一把刀,乙把刀收起来了,那甲有什么错?
“可是如果乙拿着这个刀杀人了,那就要顺着结果去判断甲给乙递刀的行为是单纯送刀、还是行凶过程中送凶器的区别。
“只有死了人,刀才算凶器,才需要去分辨源头。
“这个事也是一样的,因为锦娘案一审二审确实错判了,错判的结果启用的是尚大人的证据链,锦娘也差点真的枉死了,我才需要这样复盘。如果是韦简舜直接接手,没有错判的事实,那就没有启动追溯的条件。”
祝翾逻辑缜密,寇玉相也渐渐觉得自己说不过她,但是她还是继续说:“可这不代表尚昭的事情不存在讨论空间,你只是给了我追溯她的理由,我从来没说过这个流程不合理合法。
“锦娘案初次证据链确实是尚昭做的,可是她离任之后复盘就已经发现不对了,可那时候她已经不是知府了,是柳平主事。
“柳平直接沿用了她第一次的证据链,尚昭并不知道这个事情,她以为柳平是自己开庭做下的判决,就认为锦娘案大概就是这个结果了,直到韦简舜翻案。
“这个案子她其实只做了一半,如果不是突然离任,她是会在任上发现初次证据链的不足进行重新取证的,锦娘案不会在她手里判成那样。
“说来说去,就是柳平他渎职省事造成的,是跟尚昭有一些关系,但也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祝翾听了,也觉得寇玉相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她最后还是说:“您说的种种都是假设,虽然有讨论的空间去论证,可是追溯原则是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实上,不是各种假设。
“我依据事实,依旧认为因为存在锦娘案的影响,让尚大人来刑部做侍诏是不合适的,我又掌管这个新法的推行,自然要保持我的判断去做这样得罪人的事情。”
寇玉相听了,也没有那么生气了,但她看起来还想再反驳些什么。
坐中间的上官敏训打断了她俩的对话,说:“行了行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喊你们来是赏花的,不是来听你们辩论的。”
然后上官敏训对寇玉相道:“锦娘案被重判,是全国瞩目的司法典型案例,哪怕尚昭没有签字没有下判决,可一条线的官员都追责了,只有她被放过,难道祝翾不指出来,别人就不知道吗?
“京师正五品以上的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刑部空了一个侍诏的缺,有多少等着候补的。
“你贸然调了尚昭空降,她没有锦娘案的事情也就算了,可偏偏有,祝翾不提,难道别的人不会拿这个辩论吗?只是她先当了恶人罢了。
“刑部尚书夏满,从前在礼部做官,后来到了刑部,升到了尚书,对议政阁的席位也盯着呢,你调尚昭来,祝翾再不追溯,你信不信,他能一石二鸟把你们两个都弹下去?”
说到这里,上官敏训请仆从摘来芍药圃的金缠腰,分别给眼前二人簪上,说:“玉相你有对尚昭容情的立场,祝翾也有对尚昭追溯的原则,没有谁对谁错。
“大家一起在议政阁做事,有分歧是正常的,但是千万不要自己人分庭抗礼,这样朝政也是执行不下去的,我希望你们可以求同存异。”
上官敏训这一番话,把眼前两人说得心服口服,两人也愿意卖她这个首相的面子,暂时不再争执。
怪不得上官仆射能做那么久的首相呢。祝翾在心底想。
这个维持局面的执政艺术,还真有的她去慢慢学慢慢看的。
上官敏训见二人看似和解了,便微笑了起来,拿起最后一朵金缠腰簪自己头上,笑道:“从前王安石在扬州做官,扬州开出四朵金缠腰,当时王安石、韩琦、陈升之、王珪四人都簪了金缠腰,传闻簪金缠腰者可拜相,这四人后来都先后是宰相。
“如今我已经拜相,玉相你离相位一步之遥,撄宁你年轻有为、拜相也是指日可待,就算我借着这金缠腰的名头祝愿你们簪花拜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