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体己殿内依旧亮如白昼。
弘徽帝还在批复地方官员的折子,太子凌游照坐在一侧帮忙看折子,羊仲辉站在殿外,有些忧心地朝里观望了一眼,然后从掌茶宫女手里接过托盘,小声嘱咐道:“天色不早了,这里就交给我吧,你歇息去吧。”
掌茶宫女朝羊仲辉行了一个礼,然后默默退下。
羊仲辉入内,给弘徽帝与太子上茶,弘徽帝顿笔,头也不抬地拿起案上的清茶灌了一口,然后继续琢磨地方的折子。
太子凌游照抬头,朝羊仲辉温和地笑了一下,羊仲辉垂下眼恭敬地端在一旁,凌游照合上眼前的政务折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弘徽帝依旧不抬头,说:“困就下去睡觉,仲辉,领太子在我寝殿去睡,这里也有她的衣服,东宫路远,免得折腾。”
太子擦了擦因为打呵欠出来的生理眼泪,有些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陛下您也得睡觉了,您不睡,儿这样年轻,儿如何安睡得了?”
羊仲辉本来就想劝,见太子已经开口了,便也跟着说:“陛下,夜已经深了,您也该歇息了。”
弘徽帝面不改色地动着手上的笔,继续写着批复,说:“阿照你先下去吧,母亲待会就睡。”
太子凌游照还想再劝,但她已经不是可以随意扯着母亲袖子撒娇的小孩子了,于是她站起身,朝弘徽帝:“陛下,您不要熬太久了。”
弘徽帝“嗯”了一声,太子又对羊仲辉道:“羊司宫令,你也要多劝劝母亲。”
说完这一切,凌游照对着弘徽帝行了一个礼,然后面对弘徽帝往后撤步至门口,等走到门口才转身出去,门口等待凌游照的东宫女官正是冯证,冯证见凌游照出来,马上迎上去给她披上大氅,说:“东宫车驾就在殿外等着。”
冯证是个聪明且上进的女官,刚来东宫时,她因为手段稚嫩、机灵都写在脸上,为凌游照不待见,但再不待见,凌游照也没有将她从自己跟前斥退,冯证吃了几次亏之后就渐渐摸清了凌游照的脉。
凌游照之前喜欢听乔清都在海外的故事,冯证为了讨好太子,一有空就频繁去鸿胪寺,造访从美洲回来的外交官们,同时尝试与美洲过来做客拜访的塔万廷苏尤人交流,私下里将听来的美洲见闻写成了一本中篇的海外游记,这个举动打动了凌游照,于是冯证从此在凌游照身边站稳了脚跟。
冯证极其擅长投其所好,又十分努力,凌游照喜欢射箭骑马,冯证一个从没学过这些的内官就偷偷学。
凌游照天资聪颖,又因为自幼享受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稽古振今、闳览博物,为了跟得上凌游照的见识,能理解太子的话外之意,冯证也渐渐开始读书,专注对自己学识的培养。
所以即便凌游照知道冯证这个人性格有几分谄媚,喜好钻营,但因为冯证伺候的尺寸越来越好,于是凌游照便渐渐对她多了几分信赖。
凌游照低着头,看着矮自己半头的冯证为自己系领口的抽绳,说:“不必回东宫,陛下怜惜我来回折腾,叫我留在寝殿。”
弘徽帝这边的寝殿也是有凌游照固定休憩的偏殿的,寝具俱全,冯证听见凌游照这样说,便十分老成地说:“那臣便让他们回去。”
体己殿的蜡烛又烧干了一根,弘徽帝这才合上最后一本折子,然后有些疲惫地合上眼,朝在一旁帮她收拾桌面的羊仲辉招了招手,说:“给朕按按。”
羊仲辉便站在了弘徽帝的身后,默默地将两只手放在弘徽帝的肩膀上给她按脖子,羊仲辉低头,看见弘徽帝微微阖着眼睛,浓密的黑发里也终于露出几根刺眼的白。
“陛下,您头顶又生了几根白发。”
弘徽帝没有睁开眼,说:“算了,不用拔了,留着吧,拔了也会再长的。”
羊仲辉便不说话了,专注地给弘徽帝按摩,弘徽帝一边享受这片刻的放松,一边问身后的羊仲辉:“议政阁那边寇玉相和祝翾最近还在闹矛盾吗?”
羊仲辉的手指轻轻覆在皇帝的后脖上,用心给她按着后脖最容易酸的那一块肌肉,说:“上官首相之前休沐邀请了寇老与祝舍人上门赏花,离席之后,议政阁内最近就少了事端。”
弘徽帝微微睁开眼睛,羊仲辉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睫毛,看不透皇帝在想什么。
弘徽帝说:“上官敏训果然是个老狐狸,虽然她游刃有余、宽严并济、持衡拥璇、进退有度,但终究少了几分立场,可惜啊。
“而第五韶立场坚定、王尊叱驭,乃治世之能臣、改革之肱骨,却少了几分圆融、喜好直接,为众臣所排挤。
“这祝翾已经有了第五韶立场之坚定,也有几分上官之圆融,可惜尚且年轻、手段稚嫩,权位也不够下面的人逢迎她。
“所以她提出一点见解便容易被人孤立,并非是她为人处事的不当,而是她没有走到真正的高位,给出的利益不足以使人驱奉。”
羊仲辉便试探地回话:“所以陛下有心提拔她,使她更有权位。”
弘徽帝却说:“朕原本确实有此心,可好玉需要雕琢,好钢需要锻炼。她资历不够,朕若是提拔太过,只怕威望不足,惹人注目。
“她这个位置去施行新政虽然阻碍大,但也容易积累威望,反对者虽然声势大,可其实她的支持者也不少,她给那么多地方官员与朝廷后辈扛了压力,给真正善于治政的官员被提拔上去的机会。
“考成追溯法虽然追责了一批,可也追赏提拔了一批,这些人虽然如今声势不大,可是总是支持她的。
“如今朝中改革少壮派都渐渐以祝翾马首是瞻,这群人都将会成为大越的中坚力量。”
说到这里,弘徽帝按住羊仲辉的手,抬头道:“不早了,朕也要去安寝了。”
*
新任台院侍御史的颜开阳才写完弹劾新进士颜丹兕与姚应机的风闻奏章,他的属下便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颜大人,祝舍人来了。”
颜开阳露出见鬼的神情,马上将案上的奏章合上放在一旁,一身正四品官袍的祝翾已经走到了门口,面对这位同年,颜开阳马上摆出微笑的表情,上前迎接:“祝舍人怎么亲自来台院了?”
祝翾手里拿着一大叠札子,往颜开阳案上一放:“你前儿大朝会弹劾了我们中书省的好几个参议司直,人家不得回去就您的弹劾写抗辩札子吗?
“也不用他们自己送来了,我作为中书省的上司,一起收好了给您送来,省得您这边也麻烦。”
颜开阳接过祝翾手里的札子,说:“您也不是当事人,这是怎么能由您这个上司代为跑腿呢?
“您要是舍不得您手下那些人跑来跑去,下次我派人亲自去中书省一起收过来就是了。”
祝翾冷笑道:“你们台院去我们中书省收抗辩札子?到时候岂不平添了一项新的可以弹劾的风闻,什么中书省的官员傲慢无礼,被弹劾之后迟迟不交抗辩对答与台院,台院亲自上门催交才拿到了札子。
“我们可得爱护自己的羽翼,我送过来是爱护下属,您去,性质就不一样了。”
颜开阳听祝翾语气不好,就说:“祝舍人,您不要代入太多个人情绪,咱们台院也有弹劾指标的,大家都是恪尽职守。
“您可不要觉得我们欺负人,太护短了也不好。咱们俩也是同年,工作上的情绪不要太影响到私下。”
祝翾注意到颜开阳案上新的弹劾札子,说:“你这新写好的又是弹劾谁的?”
颜开阳回答道:“您没有权限知道。”
祝翾看着颜开阳,说:“你不告诉我也知道,肯定又是颜丹兕他们几个。”
颜开阳没说话,祝翾就知道她猜中了,朝颜开阳:“你作为台院的御史,弹劾人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也不说什么,可你这几个月一直逮着颜丹兕、姚应机几个说事,每次朝会都是他们几个,这就有点过分了。
“他们都是新来的进士,甚至还在观政,入朝三年不到,什么核心的事都没有摸到边,被你弹劾得十恶不赦,一个月一个人能积攒十来个弹劾奏章,稍微有点事就被拿来大做文章。
“人家苦读多年,考个进士不容易,才进中书省来打个杂而已,何必这么大阵仗?”
颜开阳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了,但还是说:“监察百官是我们的职责。”
祝翾一屁股坐下,朝颜开阳:“你是神童,年纪轻轻就做了官,不知道他们新上来的不容易,也稍微爱护一点后辈吧。
“你变着法地弹劾他们,不就是点我吗?点我新政施行地不好,那不如直接弹劾我好了,拐着弯子地弹劾才入朝的、连六部的门都不知道朝哪的新进士,就显得你这个御史有气节了?”
颜开阳有些脸色不好,他确实是神童,十七岁考举人中亚元,十八岁中进士,但是这个“神童”从祝翾这个压他一头的同年嘴里出来就显得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祝翾继续道:“他们政治上的所作所为都是我这个上司指派的,他们如果十恶不赦,那我就罄竹难书,如果他们是国贼,那我就是国贼头子!
“你不必顾虑同年的交情,捉小放大的,谁家新进士一个月被台院的侍御史变着花样指名批评十来次都吃不消。
“你这个侍御史一起头,下面那些人也望风弹奏,真要把观政进士们都斥逐京师吗?”
颜开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翾又说:“而且你们弹劾了,他们就要写抗辩自白的札子过来。
“你弹劾能不能合并事项放一起说,整那么多,我们中书省别做事了,天天回复你们台院的札子!我们都很忙的,你实在想弹劾,就先弹劾我,不要欺软怕硬。”
颜开阳恼了,朝祝翾:“你虽然是阁老,指挥中书省的事务,可台院也由不得你来指点,我们弹劾谁难道还需要你的指示吗?”
他难道不想弹劾祝翾吗?可是现在并不是时机。
台院是一个成员来来去去的机构,正所谓流水的台院,铁打的议政阁,左留女走后,担任侍御史的是祝翾同年探花沈霁。
当年二人在翰林院共事,关系匪浅,沈霁也一直被许多人认为是祝翾的亲近者与同盟。
然而祝翾执政之后,提出考成追溯法,得罪了许多人,积怨一身。
沈霁不想被朝中同僚继续以为是祝翾的党朋,况且他又到了台院,更忌讳政治主张与议政阁阁老十分契合,沈霁便一直找机会撇清这个关系。
终于祝翾为了新法不容情于曾经的老师尚昭,惹得朝内议论纷纷,连议政阁内部都对她有了微词,沈霁便觉得可以以此事弹劾祝翾。
于是他弹劾祝翾欺师灭祖、忘恩负义、无学生之德,他这样一弹劾,众人望风上奏,请求陛下驱逐祝翾出中枢。
然而弘徽帝没有接下台院的弹劾,最后按照惯例,免了沈霁在台院的职位,将他调回原岗。
虽然弘徽帝没有贬斥沈霁至地方,台院御史因弹劾议政阁成员未果被换岗也是常事,但终究还是有些伤情面的。
沈霁下去,接下台院这个烫手山芋的是颜开阳,颜开阳不够刚直,本就不适合做御史。
虽然他有赶紧离开台院这个是非之地的心,但期满离职和弹劾不成走人,也是有区别的。
之前那么好的机会,前任沈霁都把自己弹劾回原岗了,祝翾如今没有疏漏,颜开阳弹劾祝翾是没有充分事件的。
没有充分事件贸然去弹劾阁老,弹劾失败了是要离开台院的,这个过程虽然寻常,但政治上被称为“斥逐”,总是有些丢脸的。
可是台院也有弹劾指标,上任后一言不发,又要被外朝官员认为趋奉议政阁、监察不利,颜开阳是个成熟而油滑的御史,他选择了避开祝翾去弹劾祝翾那个派系的没什么弹劾代价的小官员,一来完成监察指标,二来也表现立场。
结果连这样的结果,祝翾都跑来护短,颜开阳觉得自己看起来弹劾激烈,实际上都是风闻奏事,挑的都是不痛不痒的事件进行发散来监察,真不至于能把哪个官员给迫害走。
可是台院是整个朝堂的舆论风向标,颜开阳只要开始弹劾新进士,后面跟风上奏的是一定会上升性质、进行发散的。
祝翾虽然知道颜开阳没什么恶意,但她还是选择保护自己手下的新进士,跑来与颜开阳讨价还价,她认为刚入朝的官员还比较脆弱,如果没有真的作奸犯科,不应该上来就面对这样的舆论风浪。
连老臣被台院一天到晚地盯着,大事小事、公事私事被各种发散都会受不了,都有气得要辞官致仕的,何况是才入朝的新官员呢?
祝翾说:“无事生非,并不代表你这个御史就做尽职了,整天对着一群新翰林新观政风闻奏事,都没有实证。你监察百官就只监察中书省了?
“你已经写了这么多弹劾中书省的奏章,在政治立场上已经很够你和我们撇清关系了,不会有人觉得你巴结我们了。
“六部那些官员有没有私德不修的?有没有公事失职的?你做侍御史的,能不能不要天天盯着鸡毛蒜皮的事情,弹劾点实际的,这么怕得罪人,只敢欺负新进士,算什么御史,凭什么监察百官?”
颜开阳被祝翾噎得说不出话来,祝翾说完,朝颜开阳行了一个平辈礼:“我失礼了,开阳你别记仇,我没有教你台院做事的意思,大家都是从新人过来的,你稍微有点同理心嘛。”
说完,她跟没事人一样,朝颜开阳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然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