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祝翾郑重地将杨秀莹送给她的千纸鹤放在了书桌上的窗台上。
当年她考中了状元归乡,因为看到了聪慧但因为家贫长辈偏心而无法念书的江凭,她想到了许多成长过程中看到的听说的因家贫、因得不到家中资源的失学女童案例。
哪怕到了现在,女童依旧存在教育贫困的问题。
正因为她不想再多几例女子因贫失学的案例,所以当年的她选择做了那个资助者。
从元新十六年起,祝翾每年都资助大概二十名青阳镇贫困儿童的蒙学书本费与营养费,同时资助十位蒙学结业成绩优异的女童再教育至十五岁的全部学费,前一笔开销不大,毕竟蒙学属于国家规定的义务教育阶段,二十位乡下孩子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杂费对于女学期间就攒了不少钱、已经做官的祝翾而言没多少。
但后面再教育的经费就高很多,出了蒙学,后面便不是义务教育阶段了,这个年头能让自己女儿安安静静读书读到十五岁左右的也不是普通人家。
况且对于大部分孩子而言,考上国家包吃包住的官学是很难的。
像祝翾的母校应天女学,因为开放了各府的女秀才生源,直读的小女学生生源就少了,也更加严格了,毕竟直读的小女学生第一次下场是可以跳过基层选拔直接考举人的。
大部分女童都是考不上应天女学这类含金量极高的免费女学的,出了蒙学,其他再教育的私学或者官私合办的学校的学费都不是普通老百姓们能轻轻松松付得起的,就算是专门为了帮助就业的职业学校的学费也是不低的,像辛禅因办的那种带点慈善性质的职业学校还是少。
祝翾出于现实各种因素的考虑,给了家乡的女孩子们再教育的资助。
她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令宁海县有了民间助学组织,这么多年来,她资助的女孩子们各有出路,继续精进本业的有上秀才的、有做了乡吏的……
为了生计学本事的有去学医的、有去精进裁缝女工手艺的、有去学木工手艺的、有去学兽医的……
祝翾回乡之后,这些受过她资助的女子也有一部分会特地上门拜访道谢。
虽然只有两个女子通过科举做了举人,大部分依旧还是普通人,但基本上都能自力更生,有教书的,有在各官府衙门当基层吏员的,甚至还有在官办工坊吃上技术饭的……
其中一个女孩子就是因为偏科,去精进了理学,之后便去考了制造局名下的一家官办军工的岗位,虽然不算吏,但有一半的薪水是制造局支付,工作待遇很好。
之后她因为在岗位上研究突出,拿到了的去京师大学理学院精修的名额,那个名额全厂一千多人只开放了三个,等再学成之后,她便算“初级博士”了,同时也会领军衔,算是官方聘请的研究人员。
对于这些没有进行科举但有突出技术的研究人才,官府启用的是按技术工龄待遇进行考评的博士职称制度,博士分为初级、中级、高级、特高级四种待遇,初级博士官品视为正九品,但薪资待遇是按八品为底薪发的。
又因为军工厂的特殊性,在特殊岗位有博士头衔的都视作技术类军种了,可以直接挂衔在某卫某所之下了,这类技术人员如果能够突破高级、特高级的待遇,基本上就成了一种特殊的官员,一种既算文官、又有武缺的技术类官员。
总而言之,哪怕不科举,只要能够继续学习专进某种特长,基本上这些女子都能在成年后做到自食其力,各地工商业发展下来开创的职业分类也越来越多,只要能够自力更生,这些女孩子就算摆脱了一部分的旧命运。
在知道她资助过的女学生张佩佩竟然是杨秀莹的女儿之后,祝翾更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义,她当年帮不了杨秀莹这样的存在,却无意帮助了她的女儿摆脱了母亲的旧命运,获得新生的女儿也使得自己的母亲的后半生柳暗花明。
祝翾看着杨秀莹送给她的展翅欲飞的千纸鹤,心想,她要坚持将这样的事情做下去,虽然她没办法帮助所有拥有这种困境的失学女童,但多帮助一个具体的案例,就多一条出路。
……
元奉壹的行李早收拾好了,祝翾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祝翾进来,他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端出一双靴子,仔细拍了拍。
他抬头朝祝翾温柔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正好做完了。”
说着,他拉过祝翾的手,把刚做好的靴子塞给她:“你试试吧。”
元奉壹在她跟前总是很认真,他办差事认真,写文章认真,低头做针线都如此专注和认真……
祝翾十分受用元奉壹这种无微不至的认真,她觉得元奉壹认真且温柔的时候是最可爱的。
元奉壹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祝翾便打算满足他的期待,开始褪自己脚上的靴子,元奉壹见她愿意试,便直接蹲下,手掌托起她的小腿,打算为她褪下靴子,抬头笑道:“我帮你穿上吧。”
祝翾觉得元奉壹因为马上要去京师而离开自己所以变得十分肉麻,她拍了拍元奉壹的手,推辞着说:“我自己来,你别这样。”
元奉壹看出祝翾真的不愿意让他帮忙,就坐在一边,专注地看着祝翾换上自己给她做好的靴子。
祝翾穿上靴子,下地试着跺了跺脚,元奉壹在一边问:“合脚吗?大了还是小了”
祝翾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新靴子,说:“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刚好。”
说完,她抬头,发现元奉壹眸中带笑,他以一种十分专注而深刻的眼神看着自己,便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坐下,朝元奉壹:“你也不用这样照顾我,照顾得跟伺候我似的,搞得我像在欺负你一样。”
元奉壹很坦荡地说:“我不是因为你官位高要讨好你才做这些的,我就是很享受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愿意满足我,我就很高兴了,你不必感到难为情。”
祝翾难得有些怀念刚在一起时还有几分羞涩的元奉壹。
在一起待久了,元奉壹就总是这样温柔又坦荡地照顾她的一切,恨不得包圆她的饮食起居,可惜他也做官,分身乏术,所以只能日常做这些满足一下。
祝翾撑着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要去京师了,所以舍不得我吧”
元奉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祝翾看他不说话,我是不是让他难堪了,她心想。
于是她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谁知道元奉壹却突然开口:“如果是呢”
他抬起眼睫,眼神温柔,却也透着一副任对方处置的自暴自弃,他问祝翾:“萱娘会觉得我黏人吗?会厌弃我吗?”
祝翾也跟才认识元奉壹一样,有些新鲜地微微挑了挑眉:“我是做了让你觉得患得患失的事吗?在你心里我是见色起意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元奉壹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祝翾站起来,坐到了元奉壹身侧,十分认真地捧着元奉壹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着。
“表哥……”
元奉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瞳孔也放大了,祝翾很少私下喊他“表哥”,祝翾发现他的脸都比刚才红了,不由失笑:“怎么只是叫你表哥,你也这样……”
元奉壹偏开眼神:“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你不是把我想坏了才这样,你是觉得我太好了,所以患得患失,你太喜欢我了。”祝翾很认真地下了诊断书。
元奉壹一脸坦荡,表情淡淡的,又看向祝翾,问:“萱娘,那可怎么办呢?”
祝翾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这个姿态还是招人怜爱。
于是她对元奉壹很正经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奉壹,而且你能让我放心喜欢。
“未来变化万千,所以我不许诺以后,但我知道,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你也一直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两个字对于元奉壹来说明显是十分动人的话,比那些情话更好听,他十分认真地问祝翾:“我是你的家人吗?”
“嗯,我觉得是。”祝翾也很认真地说。
然后她靠近了元奉壹,没有亲吻,只是拿自己的额头贴着元奉壹的额头,算是安抚,做完这一切,她十分坦荡地告诉元奉壹:“我也舍不得你,我会想你的。”
元奉壹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颈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谢谢你,萱娘。”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祝翾便开始给元奉壹交代正事:“朝廷上若有异动,你能说的就写信告诉我。”
“我会的。”
“回去替我向家里徐芳她们问好,替我看着家。”祝翾又嘱咐道。
元奉壹依旧是点头答应:“我会的。”
“好好当官做事,好好照顾自己。”祝翾最后说。
元奉壹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我会的。”
四个月探亲假快结束了,元奉壹还是带着行囊走了,他已经快有二十年的光阴没再回过宁海县了。
这次回来,祝家的孙大母祝大父相继离世,王家的姨母祝晴虽然还惦记着他,可是他们也只真正相处了一年,隔了这么多年不见,祝晴记忆里像猫一样的可怜男孩元奉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成年男人,一些相处自然也隔了一层。
但元奉壹并不觉得沮丧,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亲缘浅淡的人,所以只要给过他温暖的,他都一直在乎着,他珍惜着记忆里的那些温情,何况现在的他并不孤独,他在祝翾身边。
祝翾像一轮春日早起时初升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和煦地照耀着一切,靠近她就像靠近了幸福本身,元奉壹希望祝翾能够永远这样普照一切,能够真正实现她的政治理想,完成她的政治抱负。
而他就做她附近的云彩,或者是地上的一面反射她光彩的平静的湖泊,哪怕是做清早花瓣上的露珠都是幸福的,因为祝翾这样的日轮对露珠都是温柔的,不会灼烧或者蒸发弱小的一切。
想到这里,元奉壹露出了浅淡的微笑,他知道他真正吸引祝翾的是他相似的做官理念,也许等他年老色衰之后,祝翾会对他渐渐褪散男女之情,但他们那时候还有亲情与友情,他还是能在她身边成为她的“家人”。
……
元奉壹走了没几天,祝英便带着沈玠父子从扬州回来了,荀家的安乐坊给沈玠出具了健康的报告,祝翾便按照之前答应的那样,附上荀家出具的健康报告,写了一封保举信,她将信拿给沈家父子。
对沈员外说:“拿着我的信去京师内城的澄清坊庙直街,里面有一户姓羊的府邸,那是皇帝身侧一直伺候的司宫令羊仲辉大人的宫外私宅,她逢五逢十的日子大概都会在宫外休假。
“你带着我的信,带着你这个绝色儿子登门告诉是我让你们去的,里面的人会让你们见到羊大人的。
“等见到了,便将信给她,她见过了信,见过了你儿子长相,大概率你们是能够继续下一轮选拔的。
“扬州的事情你们也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她,她是天子亲信,宗室那些公主驸马人选是谁对于她而言都一样,有人为了选驸马在地方选拔上做手脚,她自然会管的。
“就算她不通融沈玠继续选驸马,第一轮怎么被黜落的原因都会查一查的,你们回乡了也少些担惊受怕。”
沈员外接过祝翾的信如获至宝,膝盖一软正想跪下谢恩,又想到祝翾先前说过她不喜欢被跪,就选择作揖感谢祝翾,说:“咱们父子遇上祝老您,也算是遇上贵人了,有您这一封信,别管我儿能被选到第几轮,咱们回了扬州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祝翾又交代道:“如今我正在居丧守孝,已经辞了实缺,这选驸马本来就不干我的事,如今更是与我无关。
“你们到了京师,可别打着我的名号期待着多选几轮驸马,那就是得罪了我,往后我也再不敢管这样的闲事了。
“要我听到一丝关于我的风声,我与两府公主也有交情,我虽然不能一封信举荐了你儿子做板上钉钉的驸马,但一封信让他落选还是可以的,别打错了主意,想着借我的名张扬。”
沈员外忙说:“不敢不敢,这不是恩将仇报吗?咱们大老远的来,为的只是一个公平和一个平安。
“后面选不上我们也认命,但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按下来了。”
沈玠也赶紧说:“不敢如此。”
祝翾再多看了一眼沈玠的容颜,朝沈员外道:“你儿子这个相貌,就算选不上驸马,只要你愿意叫他入赘,总能攀上高枝的。”
沈玠听了只是脸红,并没有露出羞愤、耻辱或者不甘的神色,祝翾心里不由感慨,倒还真是一个当驸马都尉的料子。
等送走沈家父子,一旁的祝英就凑过来问祝翾:“姐姐,您干嘛管这个闲事?难道是因为那沈玠好看,你觉得奇货可居?”
祝翾散漫地拿着锉刀磨着指甲边缘,她不留长指甲,只是闲暇时会磨一磨形状,她漫不经心地告诉祝英:“就算那个沈玠真的当上了谁的驸马都尉,对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奇货可居的。我本来与宗室就少往来,何况只是一个驸马都尉呢?”
祝英却说:“本朝驸马都尉都挺厉害的啊,比如郑国公蔺玉,还有陛下的前夫凌素采。”
祝翾磨好了指甲,放下锉刀,朝祝英:“你当人人都是凌素采和蔺玉吗?既能当驸马又能做武将?
“凌素采与蔺玉有权有势,不是因为他们做了驸马都尉,而是因为他们不做驸马都尉也是有权有势的存在。
“这个沈玠当了驸马都尉也掌不了实权,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能掌权的料子,来我家求人,话都是他爹在说。
“当然,如今皇家选驸马也不会再在蔺玉和凌素采这样的人里挑,要的就是沈玠这样的。”
祝翾看祝英一脸若有所思,就告诉祝英:“如果是想找个男子当作依靠,那最上等的自然是有权有势有长相有地位的了。
“可若是女子有权有势,这样的便不算上等选择了,传统夫妻关系也是分强弱平衡的,男人强了就想女人弱,可是女人强了找一样强的,对方气性大,未必服气你。
“有权有势但知情知趣的男子太少了,可找弱的气性也未必小,软饭硬吃的例子也不少。
“所以女子有权有势,首要条件便是知情知趣、气性没那么大的,要是能伏低做小的便更好了,在这些基础上才能看那些外在的优点。
“这个沈玠一是长相足够漂亮,女子也是好色的,谁喜欢面目可憎的人?二是他虽然不像个做大事的料子,但我观察下来,他气性不算大,性子也平和,作为驸马,也算一个安全的选择。”
祝英听罢,长叹一口气,说:“如此便能攀高枝了?这世上男子真正出挑的也不过如此!
“这女子想攀高枝都比男子要辛苦许多,既要容貌足够美丽,又要品行足够端正,要想做贤妇,还要能提供内部助力,什么时常劝诫丈夫行正事走正途。
“一个男人倘若办错了事情,他妻子也不是一个好的,便肯定要说是妇人枕边之风挑唆的,是这个妇人带坏了她丈夫……
“除此之外,还要生儿育女,我在安乐坊做事,见多了妇人生育之事,生育之苦,是男子很难想象的经历,结果他们还希望妻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有了女儿想要儿子,有了儿子又期盼再要个女儿。”
说到这里,祝英似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情绪逐渐愤愤不平起来,朝祝翾道:“等妇人产育之时,那家丈夫稍微心疼惊慌几下,便是好丈夫了,我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他妻子在里面生得痛苦,那男人在产房外面又是拜佛又是祈祷又是哭的,等生完了,做妻子的疼得一滴眼泪没掉,却居然还要安慰这个没用的男人说自己没事,居然还要感动他的惊慌失措……
“我见多了,便想着若是真心疼,你们往后最好别生了,结果三两年又怀上了,没见过几个因为心疼真不生了的男子。”
祝英说完,忍不住一拍桌子,问祝翾:“这女子再有权有势,难道能找到如此为自己牺牲的男子吗?”
祝翾便替她总结道:“可见,做赘婿也是比做媳妇容易许多的!”
祝英冷哼道:“咱们家的兄弟外人看着都是好丈夫……大哥娶了大嫂,听我的话略微避孕了几年,之后不还是生了两个吗?
“虽然不该说长辈的错漏,可是我们那个爹,也是……”
祝英长叹了一口气,偷偷告诉祝翾:“阿娘就这样生了我们六个,我替阿娘调理身体,她是有产育后遗症的,这么多年,其实做妻子的吃的苦都很多,但吃多了苦,反而成了理所当然。”
很小的时候,比起沈云,祝翾其实是更喜欢祝明的,因为沈云在她小时候没有一碗水端平,沈云什么也不懂,也打压她的个性,而从远方归来的父亲在记忆里总是那么高大,那么鲜亮,他懂许多外面的事情,能倾听她在家时的各种小小的委屈。
可等长大了一点点,祝翾便敏锐地明白了一件事,沈云虽然给她的不多,可她已经精疲力竭,能给的已经是她能拿得出的全部了,她只是没条件。
沈云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还要种地做家务,她没有闲碎的精力去想怎么更细致体贴地去爱每一个孩子。
而她的父亲祝明,一个痴心画画的证道人,他心里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他的画,父母妻儿都抵不上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也爱家人,但这份爱只有那么多,分给祝翾的细想下来也不过如此。
沈玠父子拿着祝翾的信低调地去了京师,按照祝翾的吩咐拜见了羊仲辉,羊仲辉果然很给祝翾面子,听说是祝翾推荐他们来的,便接见了沈员外父子。
当沈玠出现在羊仲辉跟前,羊仲辉也晃了一下神。
但是她却对沈玠说:“你以为你凭着姿容之盛,驸马都尉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吗?”
羊仲辉常年在皇帝跟前侍奉,颇识人性,也有威压,沈家父子明显感觉到她并不像祝翾那样温和,便忙说不敢。
“不敢?要真不敢,被淘汰了已经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了,放着整个扬州的官吏不找,找上了祝少傅给你们做主,凭着祝少傅又来找我羊仲辉这个司宫令,到时候出去拿我们的名给你们铺路,什么一个阁老一个司宫令倾心举荐的民间良家男子。
“你们本来是只有美貌没什么出身来历的,靠着这一出,倒反而成了热门人选,到时候到了公主跟前,自恃美貌,便觉得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羊仲辉咄咄逼人地试探道。
沈员外再厉害再精明也不过一个地方上的花商,羊仲辉背后就是天子,他被羊仲辉问得脊背生汗,他的儿子沈玠平时像个鹌鹑,这个时候反而能够坦然而对:“草民确实有攀附富贵的心思,但也并非如此心思幽深。”
羊仲辉见沈玠在这个时候反而能够坦然平静回话,心里也是略微少了几分轻蔑,看来这不是一个徒有美貌的草包。
但她依旧不减威势,对沈玠说:“是吗?你都承认你攀附富贵了,也不过如此,难道不是自恃美貌,觉得驸马之位非你莫属,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曲折找上祝翾,再找上我给你造势吗?
“我虽然是御前的司宫令,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事情都告知与陛下的,你们扬州有鬼,完全可以整个扬州户籍的男子都淘汰回去,你既然已经被黜落,又何必非要迂回这一趟呢?你有什么价值足够我为你担保的?”
沈玠抬起头,其容颜之盛,足以使得满室生辉。
他平静地回答道:“朝廷采选驸马,除了官户,民间参选的男子都是自愿报名的,这些男子自然都是和我一样的心思。
“我们生在民间,与公主素未谋面。若是说听闻公主威名,心向往之,那自然是假话,显得虚伪。民间自愿报名的十有八九都是奔着天家富贵而来的,所以草民倾慕天家富贵也并非过错。
“草民成长过程中,自然知道我的容貌在外人眼前的评价,其中吸引了不少青睐,也得到了不少关于同性的排挤,见识了不少恶意。所以草民以为只有天家才能庇护草民,只不过一个初选,便生出这些是非,草民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才赴京求大人帮忙。”
羊仲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说完了?”
沈玠这才露出了一些二十岁青年的破绽,微微有些紧张地说:“还有……”
羊仲辉懒散地抬了一下眼皮,说:“那你继续说下去。”
沈玠与沈员外对视了一眼,继续说:“大人若实在无法接受我继续选驸马,那也是我的命,我来京师一趟还是想请大人做主彻查选驸马过程中的蹊跷,若是没有办法弄明白谁是背后害我之人,我回了扬州,天高皇帝远,也无法自保。
“我来京师的事情再低调也有痕迹,您将扬州户籍的男子全黜落了,又没有找出真正陷害我的人,那看起来就是我惹出的是非害得整个扬州参选男子打道回府,那些被无辜连累的也只会迁怒于我们父子。
“要是能彻查出背后为非作歹的人,也不至于连累旁人,我选不上就选不上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在扬州算是小有姿色,到了京师也未必算得上美男,何况我并不聪慧,所以着了人家的道,如何般配得上公主呢?不过是心存侥幸,想试上一试而已。
“可我也有父母家人,若因为我这次试上一试,得罪了人,使得别人报复了亲人,那也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场景。”
说到这里,沈玠跪下,盈盈一拜:“还望司宫令垂怜,为草民主持公道。”
羊仲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其中利弊,沈玠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听到了羊仲辉的脚步声,他看见了羊仲辉的衣摆。
羊仲辉蹲下身子,拿着折扇的一端挑起沈玠的下巴,以一种审视的眼神观察着沈玠,见沈玠面不改色,便抽回扇子,说:“起来吧。”
沈员外赶紧扶着沈玠起身,父子二人这才感觉到,这世上的高位者并非人人像祝翾那样亲善的。
羊仲辉微微抚摩着手上的扇子,看向沈玠,说:“你可不是‘小有姿色’,我在宫里伺候贵人,见过许多美人,我既然能说你是自恃美貌,说明到了这里,你的容貌也是数一数二地出挑。”
沈玠有些无措地看着羊仲辉,羊仲辉重新坐下,说:“我也不忍明珠蒙尘,你既然有这样的天生美貌,自然该是有大指望的。既然你们还是想选驸马的,我便送你们一个顺水人情,保你们进复选,之后如何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沈家父子听见羊仲辉承诺帮忙,立刻跪下谢恩,羊仲辉却说:“只是我的帮忙是有代价的,你若是没选上驸马,便做我的义子,由我举荐给陛下,若陛下也没看上,你们便回扬州去,就当平白多了我这样一个亲戚,以后我会帮衬着你们。”
沈玠听说羊仲辉居然还想等自己落选了将自己举荐给弘徽帝,不免白了脸,弘徽帝再英明神武,今年也有四十八岁了,他才二十岁,只比东宫大两岁,足够做弘徽帝的儿子了。
羊仲辉见沈玠一脸勉强,说:“陛下英明神武,乃天底下权力最大的女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看不上?”
沈玠不敢回话,羊仲辉冷笑道:“那看来你也不是无条件攀慕富贵的,想的还是正当青春、容貌出挑的公主,若如此,又凭什么说自己攀慕富贵呢?想得如此多,却以为自己是在低头吗?
“你嫌陛下年老,那东宫与你年纪相仿,你又如何作想?”
沈玠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不蠢,东宫的驸马与寻常宗室的更有不同,那不是他能肖想的,他忙说:“草民不敢肖想东宫丝毫。”
“真的吗?”羊仲辉观察着他的脸,压迫感很强地问道。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蛊惑:“做东宫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太子也已经长大了,没几年也要考虑子嗣了,你要是能占得先机,拔得头筹,成为了皇孙的生父,不也是一场大造化吗?你不想吗?”
羊仲辉直视着沈玠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不想吗?”
沈玠顶着羊仲辉的压迫,肯定地说:“草民不想,东宫乃天嗣,非草民此等草芥之人能攀附的。朝廷此番选驸马也只为宗室,并非东宫,草民不敢僭越一丝一毫。”
沈玠说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羊仲辉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起来,说:“既然如此,刚才所说的就都当笑话吧。”
沈玠不敢笑,只是在心底想,这个笑话是从哪里开始的,从羊仲辉蛊惑他去东宫伺候太子那里吗?还是从羊仲辉说等他落选了举荐给弘徽帝开始呢?
羊仲辉似乎听得见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微微一笑,说:“从收你做我的义子,举荐你去伺候陛下那里都是笑话,开玩笑的,不要怕,你选得上是你的造化,选不上我也不会要你干什么的。”
沈玠觉得羊仲辉阴晴不定的,等了好一会,才敢回一句:“多谢司宫令。”
羊仲辉收起笑脸,恢复成御前严肃的不苟言笑的女官模样,拿出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了一个印章,最后把写好的纸交给对面的沈家父子,说:“拿着。”
羊仲辉又找来一个跟着的亲随,说:“你们俩跟着她,她引你们去参加复选登记,进去了别多嘴多舌,我不想在你嘴里听见我和祝少傅的名字,要是给我听见,你立即淘汰,落到我手里,你仔细想想后果。”
沈玠与沈员外都吓得一个哆嗦,羊仲辉的威胁一听就是来真的,忙说:“出去了绝对谨言慎行,咱们从没有见过祝大人与您。”
“知道就好,送他们出去办事。”羊仲辉对亲随说。
等沈家父子退下,羊仲辉另一个亲随走过来,对羊仲辉说:“您何苦吓他们呢?不过是两个小民而已。”
羊仲辉反问道:“能找到我府上的小民?”
亲随便说:“这也是祝少傅的面子。”
羊仲辉对亲随说:“看来祝少傅回去守丧,也没得到清净,她是仁善之人,但这世上有的是蹬鼻子上脸、狐假虎威的狗东西,我不试上一试,怎么盘出他们具体的底细呢?”
说到这里,羊仲辉不痛快地合上杯盖,朝亲随道:“想当驸马?哼,如果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凭什么当驸马都尉?”
亲随拿走她眼前的茶杯,说:“刚才大人那个样子,我还以为您要跟这个沈玠说,要是落选了,就给您当面首呢。”
羊仲辉冷冷抬眼看了亲随一眼,亲随不说话了,羊仲辉说:“他长这个样子,能轮得到给我做面首吗?我能这么招摇吗?再说了,他连陛下都一脸不情愿,心气高得哟,何况是我这个御前侍奉的呢?
“还是仗着一张脸,以为奇货可居,哼。”
说着,羊仲辉吩咐亲随:“去把扬州参选驸马都尉的所有男子名单要过来,包括已经落选的,我倒要看看,谁在里面捣鬼!”
羊仲辉不愧是老辣的御前首席女官,翻了几下所有名单,很快就圈定了嫌疑人,她把嫌疑的几个名字记下,想到这几个人背后的关系,不免头疼,令亲随捧来衣冠,打算进宫汇报给皇帝。
另一边,惠国长公主府,道士无为坐着,正在听徒弟清微的汇报,脸色越来越凝重,对清微:“你说得是真的?那沈家小儿进复选了?”
清微忙点头:“师傅,真真儿的,真是有鬼了,咱们都已经想办法把他按在扬州了,他怎么还是来京师了?这么不消停,咱们要不要……”
无为摆了摆手,说:“他们还能怎么来的?肯定是拜了真佛了呗。”
清微努努嘴,说: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真佛这么爱多管闲事发善心?”
无为有些烦躁地说:“别管哪一位,现在人已经过来了,也不好再轻举妄动了,尽量看看形势,宫里没有人注意的话,别让他进终选到公主们的跟前。”
清微忙说:“是。”
他又有些担心地问无为:“咱们看定的人能成为驸马都尉吗?”
无为说:“公主喜好都已经让他背得烂熟,最强势的竞争对手要是也被我们按下去了,还入不了公主殿下的眼,那便是废物,趁早滚回扬州吧。”
原来这位无为道士前也曾经是扬州的户籍,他自己年轻时生得玉洁冰清的,所以即便惠国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是鼎鼎有名的美男蔺玉,也能入惠国长公主的眼,得到惠国长公主的青睐。
后面年纪上去,虽然不再贴身伺候惠国长公主,但他颇有情商,惠国长公主也离不开他,多年相处,惠国长公主对他存有旧情,又十分信任他,无为便渐渐成为惠国长公主的政治掮客,掌握了长公主府的关系网,从中谋取了许多好处与名利。
为了防止惠国长公主被别的人笼络过去摘了桃子,无为特地找来年轻的师弟无相接近笼络惠国长公主。
结果到了弘徽六年,京中举办第一届大越联合运动会,师兄弟俩与长公主的门人联络谋取私利的行为被惠国长公主的女儿敬武嗣公主挑破。
惠国长公主其实也利用师兄弟俩顺便敛了财,但被女儿敲打,同时敬武嗣公主要求长公主斥逐无为与无相。
长公主忍痛斥逐了无相,但终究没舍得无为这个旧人,这么多年无为尽心尽力讨好着惠国长公主,惠国长公主对他存在着旧情,但顾念女儿的警告,便给他修了一个道观,让他修养,算作伺候多年的补偿。
无为野心勃勃,依附惠国长公主府威风凛凛,如何甘心从此在道观里清修,趁着敬武嗣公主渐渐忙碌于前朝政务,无为便又重新去找惠国长公主求和。
惠国长公主日渐老迈,儿女忙于政务,不再关注她,朝政上宗室的一干后起之秀也在剥离她手中的权力,惠国长公主便逐渐觉得寂寞与空虚,十分了解惠国长公主的无为再次趁虚而入,利用自己的“解语花”技能重新疗愈了惠国长公主孤独的内心。
惠国长公主这个时候十分需要一个陪自己的知心人,于是无为这个旧人再次得宠,且惠国长公主对他的信任更甚从前。
但无为也清楚他的权力来自于惠国长公主,但惠国长公主日渐老迈失权,下一代继承人敬武嗣公主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等惠国长公主一去,他将再次面临驱逐。
若是想继续掌握公主府的权势,敬武嗣公主的身边必须得有他的亲信。
正当无为苦于布局之际,朝廷要为敬武嗣公主和楚国公主选驸马都尉,无为出家前的家人找到了无为,无为年轻时美貌,他的亲侄子也是美貌无比,无为看到自己亲侄子有做驸马都尉的资质,便有了新的想法。
他要把这个侄子推给敬武嗣公主,成为嗣公主的驸马都尉,若是敬武嗣公主能与他侄子产下后嗣,那么他们就更能在公主府内屹立不倒了。
无为希望他的侄子能够像自己吃定惠国长公主一样去吃定敬武嗣公主,从而他得以在背后继续揽权。
可惜初选半路就杀出个程咬金,无为的侄子虽然美貌,但那沈玠的容貌更甚一筹,谁站在他身边都要黯然失色,这样的人要是进了终选,无为的侄子如何能被公主看中呢?
于是无为利用自己的关系网花了代价将沈玠从初选淘汰出去了,将他按在了扬州,本以为这样就行了,谁知那个不该出现在京师的沈玠还是出现了。
无为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沈玠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师不是好事,无为心里渐渐有了大事不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