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弘徽帝在体己殿生了好大的一场气,这更让太子凌游照感到好奇,惠国长公主凌赟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使得她的母亲如此动怒。
惠国长公主凌赟一离宫,凌游照便在东宫换好了衣服,说要去体己殿安慰她的母亲,冯证一边给她整理衣褶,一边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问她:“陛下生了气,您不如等着她消了气再去?”
太子凌游照缓慢地抬起眼皮,瞥了冯证一眼,解释道:“陛下乃本宫生母,如今心情不好,本宫作为女儿难道也要避开?”
冯证低下头,认错态度很好的样子:“殿下恕罪,是臣想左了。”
萧巽常在一侧微笑道:“陛下并非喜怒无常的君主,自然不会迁怒旁人,如今陛下心情不好,殿下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说不定有了殿下的安慰,陛下心情也会好一些。”
凌游照听了,得意地昂起下巴,对萧巽常道:“还是萧尚宫明白本宫。”
萧巽常微微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冯证在旁边见了,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等凌游照进了体己殿之后,体己殿的宫人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宫人们见了太子,十分安静地行了礼,然后跟影子一样退了出去。
弘徽帝凌太月背对着她,正在看着墙上的一幅字,是《潜夫论》的摘选,凌太月正对着的便是那句“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弘徽帝并没有回头,她听出来了是凌游照,只是说:“太子来了。”
凌游照对着弘徽帝的背影恭敬地行了礼,然后问道:“姑祖母做错了什么事情,使得陛下如此大动肝火。”
弘徽帝转过身,面色凝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一定是你姑祖母做错了呢?”
凌游照回答道:“陛下甚少发火,若陛下如此动怒,必定是因为旁人做错了的缘故。”
弘徽帝坐在了临窗的榻上,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过去,与弘徽帝对坐而视,说:“母亲,你心里若有不痛快,也可以跟阿照说。”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观察着自己渐渐长大的女儿,十八岁的太子面容俊美,轮廓清晰,身段修长,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凌游照就长大了。
那些关于凌游照幼年时的记忆清晰得似乎还在昨天一般,小时候的凌游照脸圆乎乎的,神态中总是泛着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神气,自尊自信又好强,但背地里其实是个爱哭鬼,弘徽帝那时候太忙了,等不到母亲的凌游照有时候会偷偷将脸埋在被子哭。
于是觉得亏欠女儿陪伴的弘徽帝有时候会将凌游照带到身边,弘徽帝坐在一边处理政务,凌游照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看累了就趴在一旁睡着了。
有时候也安静不下来,会钻进弘徽帝的怀抱里,跟着摆弄那些奏章,大声念她已经识了的字,最后因为影响弘徽帝办公而被抱走。
偶尔的时候,弘徽帝会纵容她,会歇下公务,一把将女儿抱起,陪她玩一会。
但不管怎么样,弘徽帝都确信自己是爱凌游照的,不是因为凌游照是她的太子是她的继承人,也并非因为凌游照是她唯一的子嗣,而仅仅因为凌游照是凌游照。
如果天底下真正存在接近无条件的爱,弘徽帝只能相信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爱。
所以弘徽帝完全无法共情她的姑母惠国长公主凌赟,弘徽帝觉得凌赟也并非真正对无为这个人有过所谓的真爱,惠国长公主对无为的疼惜与不舍也不过是一种自恋与自私,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情感投射。
凌赟需要的只是一个完全以她为中心、完全以她的心意去讨好她的人,即便是因为权势来讨好的下位者,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如此。
无为在惠国长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他却能在惠国长公主跟前做到这样,这使得他在凌赟心里显得可贵和难以替代,时间久了,不仅是无为离不开惠国长公主,惠国长公主也离不开无为。
但弘徽帝还是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够以自我为中心到什么地步,连女儿的婚事也可以视作供养这种投射她自恋与自私的感情的养料?
若只是养一个面首,死了甚至要合葬,弘徽帝都能当作是一时的糊涂,这将这视作人之常情,汉朝的馆陶公主刘嫖也是极其宠爱她的面首董偃,宠爱到死后与董偃同葬霸陵。
但为了稀罕面首对自己的好,耳根子软到女儿的婚事都能被对方摆布,那就是彻底昏了头,完全分不清主次。
弘徽帝是想象不到自己能够这样对待凌游照的,也许随着她的衰老,她也会渐渐变得昏聩,会变得见不得太子的年壮聪慧,也许她会忌惮自己的女儿、防备自己的女儿,但绝对做不到让第三方势力尝试摆布她的女儿。
于是弘徽帝将惠国长公主与无为的事情对凌游照说了,凌游照听完也忍不住皱紧眉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姑祖母实在是昏了头,那无为算个什么东西,也不过是一个小人。
“小人都是贱皮子,畏威不畏德,想要小人永远依附自己的权势,就不能让他总是尝到甜头,要让他能闻到却吃不到,这样他反而会更降低姿态地跟随。
“千万不能让小人察觉他是无可替代的存在,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禁忌与底线,触之即死,这样小人才有自己的分寸。
“姑祖母真是糊涂到连驾驭小人都不会,年纪大了,脑子也发昏,对小人予取予求,一步又一步喂养着。
“可是无为这样的人是喂不饱的,他也不会感激姑祖母的宽纵,只会觉得他依附的上位者是一个任他拿捏的蠢货,心底反而渐渐少了畏惧与尊敬,姿态也不再百依百顺。
“于是反而是姑祖母想着满足他的需求,一旦姑祖母被他吃干榨净,他自然就想着表姨了,又希望通过亲戚牵制表姨……”
太子凌游照是天生的上位者,她听了比起愤怒惠国长公主的昏庸,反而更表露出一种鄙夷的态度,她看不起连一个面首都驾驭不好的公主。
凌游照也没觉得惠国长公主宠爱一个道士有什么了不得,她情感上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女儿凌悬也不算什么,但是堂堂一个长公主,居然不是放饵料的那一个,而是吃饵料的那个人,实在是不配与她为伍。
说到这里,凌游照又说:“能有今日荒唐之事,少不了这个无为滴水穿石的功夫。表姨日程忙碌,不是天天在姑祖母跟前侍奉的闲人,这个无为和他的师弟徒孙们日日在姑祖母跟前,就像老年汉武帝跟前的江充一般,又了解姑祖母的心思,摸准了她的脉进行挑拨离间。
“一次不行,那十次百次呢?表姨脾气刚硬,与姑祖母这几年又常常争吵,又有无为这些小人从中撺掇,自然放大了嫌隙,被离间了母女情分。
“所以姑祖母的耳根子才能软到这种地步,昏头至此,连女儿的驸马都尉都能是为了无为而选的。
“这个无为也就只是一个道士,若入了仕途,危害更大。他依靠的也只是姑祖母这样的人,若依靠的是母亲,野心更足,实在是一个祸害,死不足惜!”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欣赏与满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凌游照对上弘徽帝,又赶紧继续说:“当然母亲不是糊涂人,身边也不可能养出无为这样的人。
“无为这般的小人没有自己的本事,只是到处攀缘的菟丝子,您不给他攀附不给他营养,他也变不成什么祸害。
“但姑祖母给他攀附,满足他的需求,他便会这样一步一步侵蚀姑祖母的权威。
“陛下您不是姑祖母那样的人,您光明磊落、不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样的小人是不敢来找您的。”
弘徽帝的怒气渐渐被太子抚平,她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却说:“也不一定,汉武帝上了年纪可以被江充这样的人蒙蔽,相信江充对太子的诬陷,弄出了巫蛊案,与太子在长安巷战五日,裹挟而伤而亡的百姓达数万。
“武则天老年宠爱薛怀义,封其为辅国大将军,薛怀义仗着这份宠爱不守法度,做出了殴打御史、火烧明堂的荒唐事……
“这样看的话,你姑祖母也没有真正给予什么实权给无为……”
太子便接过话茬,说:“那是因为宗室有您镇压着,她再昏头也不能找死,您虽然提拔公主,但也是打压宗室权力的,姑祖母想给实权也不行了。
“但无为难道不想要实权吗,所以才那么热切地收揽长公主府的门人,联系官员,如今还想让自己的侄子成为驸马都尉改换门庭……”
弘徽帝却忍不住反问太子:“若朕有一日也昏聩了呢?那朕岂不是也能捧出一个真正具备杀伤力的‘无为’?”
太子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母亲不会的,母亲您做皇帝不是为了放纵自己的私人欲望,而是为了施行政治理想,您是再合格不过的英明君主,况且您也未必能从别人一味的顺从里感受到真正的乐趣。”
弘徽帝想了想,她这个阶段在朝堂上获得的快感与得意绝对大于一个面首的奉承带给她的。
看着各省财政稳中向好,看着边疆无患,看着国库日益丰盈,这些带来的满足已经足够让她感受上位者的乐趣了。
弘徽帝与太子对坐着,聊了一会天,心情已然大好,便对太子说:“阿照,你今日也要引你姑祖母为戒,比起享受自己的权力,更要想想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
“不要为了个人喜好迎合了那些逢迎者的私利,不要令那些想要钻营的人利用你的私情。”
“是。”太子凌游照利落地站了起来,朝弘徽帝行礼,答应道。
“要对你身边的人保持基本的判断,该有忌惮的时候就要有忌惮,侍奉你的那些女官也好,宫男也好,都是人,不是天生就来侍奉你的。
“是人就有私心,你得清楚他们的私心,保持判断,分清主次。”弘徽帝继续告诫道。
“女儿明白。”太子凌游照一脸严肃地点头。
弘徽帝这才满意地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对女儿说:“你先回去吧,等我这边旨意出来,你替母亲去惠国长公主府上传旨。”
等太子一走,弘徽帝便唤议政阁的人过来拟旨,来的便是中书省的阁相薛明夜以及门下省的阁员梅令仪,梅令仪呈上了从刑部与大理寺那要来的案卷附件,说:“陛下,这上面都是无为……”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无为和惠国长公主的所作所为,以及这次在驸马择选期间所有的布置,还请陛下过目。”
弘徽帝接了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这上面有些事情是她知道的,有些事情她还真不知道。
弘徽帝边看边冷笑道:“这个无为一点也不像他的道号,实在是有为得很,有限的权力能干出这么多的名堂,堂堂的惠国长公主也被他迷惑至此。”
说到此处,弘徽帝轻轻扫了一眼站在一侧的薛明夜,薛明夜一脸坦荡,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
他甚至还问弘徽帝:“陛下,您看要怎么处置无为以及天都观的那些道士?”
天都观被抄出了不少金银财宝,这些道观寺庙若不好好管理,也是很容易成为达官贵人的洗钱之所的。
弘徽帝又拿过另一本册子,上面是天都观的账目明细,弘徽帝说:“无为以权谋私,又插手宗室婚姻,视同谋反,论诛。
“惠国长公主凌赟养虎为患,纵容亲眷,插手宗室驸马择选,摆布宗室……”
弘徽帝顿了一下,薛明夜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弘徽帝合上眼前的账册,往桌上轻轻一挥,眼神坚定,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说:“惠国长公主凌赟不堪为宗室之首,取消其宗正的职位,废为庶人,保留宗籍,圈禁于景山行宫之内,无诏不得出,平日给她乡主的供奉。
“敬武嗣公主凌悬提前继爵,为敬武公主,驸马择选继续,天都观的往来账目与惠国府下的门人仔细盘查,按律定罪,不得放过一个。”
薛明夜与梅令仪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出了深深的惊讶。
他们倒不是惊讶于弘徽帝对无为的处置,明眼人都知道无为的这些私心触及了弘徽帝的忌讳与底线,是必死无疑的。
他们惊讶的是弘徽帝对惠国长公主凌赟的处置,惠国长公主凌赟是弘徽帝的姑母,在辈分上就有一定的赦免权,此次处事昏头但危害也不大。
当年周国公主母族与兄弟都涉及了谋反,她本人也有谋反的嫌疑,弘徽帝也只是令她降爵为郡主。
所以薛明夜与梅令仪都以为弘徽帝顾念着旧情再严厉也就是给惠国长公主降爵罚俸,再严厉也左不过闭门思过,谁知道弘徽帝直接贬惠国长公主为庶人,圈禁于景山别苑。
“陛下……”薛明夜揣摩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对长公主的处罚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她好歹是先帝亲妹……”毕竟周国公主当年都没被罚这么过。
梅令仪也忍不住开口劝诫:“惠国长公主老迈昏聩,但也是陛下亲长,臣也觉得罚得有些过了……”
“无为是狐假虎威,为虎作伥,但没有我姑母做这头虎,无为也做不了这个狐与伥鬼!祸首头子就是她,门人面首全都约束不好,朕给她宗室的地位,让她做宗正,结果呢
“她只顾着眼下的享乐与快活,担起过什么责任吗?一副不管死后洪水滔天的样子,不就仗着是朕的姑母吗?
“朕抬举她们,不是让她们享乐享福的,朕让她们开府议政的权力,是希望她们能够有担当,不是让她们目无法纪、凌驾众生只做眼前的权贵!
“惠国长公主乃宗室之首,为宗正,本该是宗室的模范与榜样,结果她做到了吗?
“承担的责任越大,得到的权力越多,论罪时背负的也该越多。平时无法无天,到论罪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只享受权力不担当罪过,这样的皇室不过几代就要被人推翻。”弘徽帝振振有词。
梅令仪又与薛明夜对视了一眼,虽然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没想到弘徽帝这次来真的。
可是周国公主涉及谋反的时候也没被这样处罚啊,难道在弘徽帝的心里,宗室不问府上政务、放纵面首与门人的罪过,竟然大过了宗室野心勃勃、争权夺势的罪过吗?
左右官员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地想。
弘徽帝注意到左右的眉眼官司,很不高兴地说:“你们这些文官真奇怪,朕如果对宗室轻拿轻放,你们不满意,现在朕秉公处理、大公无私了,你们还不满意?
“再说了,朕怎么就严格了虽然我圈禁了姑母,但是里面供应待遇是按照乡主的章程去伺候她这个准庶人的,朕会选一个带温泉的山庄让她在里面活动,还会派宫人前去伺候,这也算不上什么牢狱之灾吧,就是让她这个老太太安生待着养老罢了,
“等消停几年,态度好了,朕也不是不能放她出来。”
弘徽帝觉得自己对惠国长公主的这个处置已经算是十分顾念亲戚情分了。
那些老权贵犯在她手里的,夺爵的夺爵,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换做是旁人干惠国长公主干的这些事,肯定就不是这个处罚了,如今她还能让她的姑母继续养尊处优,难道还不算宽纵吗?
弘徽帝都这样说了,说到底也是她的家事,薛明夜与梅令仪也没有立场再进行劝诫。
“薛明夜,按朕的意思,去拟旨,今日之内盖完三省的章,然后交付给东宫,令太子去惠国长公主府上宣读旨意。”弘徽帝吩咐道。
这个流程如此迅速,梅令仪猜想弘徽帝是怕晚了几天就会心软。
薛明夜恭敬行礼:“是。”
“你们下去吧。”
二人便脚步匆匆地告退。
……
谁也未曾想到,惠国长公主进了一回宫就彻底变了天。
太子端着议政阁新出炉的圣旨来到了惠国长公主府上,等她宣读完成,惠国长公主凌赟一脸不敢相信地倒在了地上,绝望地抬头看向太子凌游照,她的女儿凌悬扶着母亲,也一脸震惊。
“是不是宣错了旨意?”凌悬本来也生气惠国长公主进宫给无为求情,但也没想到弘徽帝的问罪来得这么快、这么重。
太子凌游照收好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惠国长公主,不,现在该叫“凌庶人”了,凌游照看着凌庶人凌赟,说:“这是陛下会同议政阁三省写下的圣旨,由本宫过来宣读,怎么会有错呢?”
说着,她看向新出炉的敬武公主凌悬,说:“难道表姨觉得圣旨是儿戏吗?”
凌悬看了看凌赟颓唐的神情,心内不忍,还是忍不住求情:“太子殿下,我知道我母亲进宫给那个妖道求情不体面,触怒了陛下,可我母亲年迈体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打击,陛下要罚,我们是认的,可我母亲她一不谋反二未揽权,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要被贬为庶人?”
说到底,弘徽帝比起有谋划的恶人更厌恶随心所欲的蠢人,宗室女子都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存在一些野心也是人之常情,要宗室女子都是三从四德、性情如绵羊的不争之辈,弘徽帝反而要感到怄气。
且聪明人做事总是有迹可循的,弘徽帝足够自信,根本不畏惧这些争斗。
但是惠国长公主这样全然以个人私利私欲为中心的才是最难控制和预料的,她是没有犯上作乱的心思,可是她控制不了门下的人,所以别人就可以借她的威势去做完全不受控的事情。
一个不能控制自己手下言行、甚至听从手下人言行的上位者是最不合格的,弘徽帝觉得这样的人就不该掌权,不掌权还能做个好人,一掌权放大了私欲反而危害社稷,且因为是蠢人,做的事情也压根无法提前想象与预防。
这也是为什么弘徽帝这次罚凌赟这么重的原因,不过是八个字的道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太子凌游照冷冷地看着凌赟说。
凌赟颓唐而绝望的神情里终于涌现出一丝不忿,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说:“真是寿多则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风光了一辈子,在元新朝地位高崇,那时候连弘徽帝都要给她面子,弘徽帝能有今天,也少不了她这个姑姑在元新帝跟前劝说出力,结果就得到这样一个下场!
如今连辈分是她孙辈的凌游照都能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凌赟便说:“要是先帝还在,我何以至此!”
在旁边的凌悬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拉着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弘徽帝能下这样的旨意,说明她没有存多少旧情,要是凌赟再说出一些不甘之语,只怕太子汇报给弘徽帝之后,弘徽帝会更加生气,问罪更深。
凌悬一边暗示凌赟不要多嘴,一边陪笑给太子请罪:“我母亲是受了刺激,说话不过脑子,这不是她的本意,还请太子殿下在陛下跟前通融一二,我母亲上了年纪,再问罪下去,也是活不得了。”
凌游照很满意凌悬的识趣,微微笑了笑,她将拿着圣旨的手往前伸了伸,问:“敬武公主你为何还不接旨?”
凌悬示弱地看向太子,这旨意若是接了,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可是不接就是藐视君上,凌悬犹犹豫豫地伸出双手,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接了圣旨,然后将头磕在地上,跪在太子的脚底,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陛下万年。”
凌赟还没有磕头接下圣旨,太子凌游照心里也难得生了一丝怒火,朝凌赟:“姑祖母心里是不服气吗?为何还不接旨谢恩?难道要本宫将你的所作所为都摊开说出来吗,你受得了,你的女儿能受得了吗?”
凌悬只知道无为想要安插他的侄子给自己当驸马都尉,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被这个妖道给蒙蔽了,她的想象力再高,也想象不到自己的母亲也是认同了无为的做法的。
听到太子凌游照的话,凌悬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凌赟,凌赟的眼皮不自在地跳动了一下,心里渐渐涌起后知后觉的畏惧,她马上磕头谢恩:“罪臣愧对皇恩,陛下万年。”
太子这才满意地颔首道:“平身吧。”
整个惠国长公主的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太子正准备打道回府,凌悬还是忍不住凑了过来,说:“殿下留步。”
“殿下,如今事已至此,还请暂时通融几日,由我替母亲打理好去景山的行李,再令她去那里养老。同时还请太子替我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让我们这些家属一年能去景山探望几回……”
敬武公主凌悬之前虽然对母亲抱有很大的怨气,但凌赟落难至此,她那些怨气也只能暂时搁置在一边,先想办法替母亲争取圈禁之后最好过的日子。
凌悬一向也是性格骄纵的,连太子凌游照也是第一次看到凌悬这样低三下四的模样,不由讶罕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评价道:“敬武公主,你倒是一个孝女。”
凌悬也没有听出凌游照的言外之意,只是说:“虽然我也懊恼母亲的荒唐,可是她再怎么样,都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的爵位也是从她那里得来的,母亲有过,我不敢包庇,可在法理之内,也盼望能有些人情,叫母亲去了景山能够好好的。”
凌游照便说:“放心吧,再怎么陛下也不会亏待你母亲的,到底是一家人,说是圈禁,也是找个带温泉的庄子荣养着。”
凌悬便堆出感激的笑脸,朝太子拱手,说:“多谢殿下宽慰。”
凌游照看了一会凌悬,心里挣扎了片刻,想到等后面选了驸马之后,无为是肯定会作为驸马们婚前的反面案例进行反复警示,惠国长公主一朝一夕之间就沦为庶人,其中具体缘由也会慢慢被人所知。
现在凌悬不知道凌赟做下的那些事,可是她迟早得知道,与其跟着外面听风就是雨,以为是弘徽帝故意找茬,还不如现在由她这个太子亲自告诉她底细。
虽然不忍心,但凌游照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个坏人就由她来做吧。
凌赟接完旨就被太子带来的人架走了,凌赟预感到凌游照可能要说些不利于她的话,马上说:“太子,您休想挑拨我们母女!”
“阿悬,你可不能信她!”
她就这样被架走了,凌悬猜到自己的母亲能被问罪至此,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隐情,现在看到凌赟这份情态,心里更加确信了这里面肯定是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表姨,可否借一步说话?”太子凌游照端起和善的笑脸询问凌悬。
凌悬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听到自己并不想听到的一些东西,但是她还是心不在焉地缓缓挤出应酬的笑容,朝太子道:“愿闻其详。”
她领着太子到惠国府的正厅待客,打发走左右,太子凌游照这才缓慢地讲述了曾经的惠国长公主在其中干的那些好事,凌悬一开始还能笑着听,听着听着,她的微笑凝结住了,直接冻在脸上,变得不再像笑容了,脸色格外难看。
“真没想到,我母亲居然如此信赖那个无为?信赖到能够被无为说服让我与无为的侄子成婚……”凌悬听完感到心寒,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讽刺。
凌游照听了都忍不住想去安慰几句,结果凌悬却继续说:“事已至此,看来我母亲的下场也是她自己找的,如果她不去宫里替无为求情,没有触怒陛下,陛下也未必真的愿意和母亲较真,最多也就是贬爵罚俸……
“可是我的母亲身边都是无为这样的小人,他们只说她爱听的话,只告诉她想知道的事情,加上她自己辈分高,也渐渐失去了先帝在世时的谨慎,错估了陛下的脾气,竟然入宫在陛下最生气的时候替无为求情,妄想陛下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无为一题条命,结果让陛下见识了我母亲的这份愚蠢,才有了这样的下场……
说到这里,凌悬长长叹了一口气,她还是无法接受在凌赟的心里,自己的份量竟然比不过无为,这实在让她感到难过和寒心。
她强撑着精神朝凌游照拱手:“多谢殿下据实相告,不然我也不能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家里东猜西想,反而不好。”
太子见凌悬脸色难看,便难得善解人意起来,安慰道:“表姨也不必难过了,姑祖母并不是将您看得比无为轻,而是因为她心里只有自己,无为能够百依百顺,您是一个独立做事的公主,自然做不到如此。
“那无为平日里也没少揪着你们母女之间的缝隙进行挑拨离间,天长日久的,谁也受不住。”
凌悬却说:“若是我与母亲之间没有缝隙,任无为如何离间,也不能变成这样,不过是她对我没那么喜欢罢了。”
凌游照淡淡抬眼,说:“天下怎么会有毫无龃龉的亲情呢?这并非表姨的过错,是姑祖母头脑发昏,失去了判断,也是无为用心歹毒,与你这个做女儿的没关系。
“如今表姨继承了爵位,更该以前人为鉴,不要重蹈覆辙。”
凌悬点了点头,然后努力打起精神送凌游照出府,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说:“但求殿下御前美言几句,叫我母亲在景山少受些苦楚,在家多住些日子。”
凌游照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说:“本宫会的。”
凌悬似乎松了一口气,目送着凌游照离去。
等送完太子,凌悬才找她的母亲凌赟对质。
失去了权位的凌赟看起来普通了许多,见凌悬进来,眼神也多了一些闪躲,凌悬观察着她的神色,说:“您心爱的无为要被处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凌赟听到无为要死了,内心并没有浮现出多少伤心。
如果她还是惠国长公主,她还能游刃有余地为无为的下场感到心痛与难过,但现在她失去了爵位,失去了权力,还即将失去自由,无为死不死就不值得她关心了,她甚至有些迁怒上了无为,她问凌悬:“是因为我给无为求情,所以陛下才迁怒我,才给我如此重的处罚吗?”
凌悬终于意识到了凌游照那一句话是对的,她的母亲其实只爱自己,无为只是她自恋的投影。
凌悬不说话,她觉得自己再去质问凌赟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其实是浪费时间的。
凌赟失去了她最在意的东西,她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她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反问凌悬:“你为什么不劝我不要去求情?”
凌悬感到深深的疲惫,她说:“我没有劝您吗?”
“都是无为怂恿我的错,是他蒙蔽了我,陛下她不能这样对我!”凌赟忽然提高了声音。
凌悬想到了凌游照说的那八个字——“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母亲,你身上发生的任何不好的事情,难道都是别人的错吗?被贬为庶人是道士蒙蔽了您,进宫求情触怒陛下是我没有好好劝住您,您真正承担过责任吗?”凌悬忍不住说。
“你怎么帮无为说话?你怎么能这么质问你的母亲呢?我年近四十,将你生下,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凌赟很不满意凌悬说的话。
凌悬也料想到了她的反应,也没有耐心绕弯子了,说:“所以你就可以拿我的婚事满足无为的私利,是吗?你觉得我是公主,驸马都尉奈何不了我,我与谁成婚都一样,所以和无为的侄子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还能缓和关系,让你从中不要再为了调节我们的关系而头疼。
“你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无为说点好听的,你就伸手干预驸马择选了。
“你的政治敏感度已经低到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了。你觉得陛下能够宽容你,你觉得我是你的女儿,我的婚事你凭什么碰不得,你变了,你身边都是那样的人,你已经不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
“胆大妄为的时候,你觉得你是宗室之首,没什么不能做。被发现了,你又觉得你是从前那些没有实权的公主,不该担责。你看不清你的位置,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住口!你住口!”凌赟没想到凌悬能对自己说出如此戳人心肝的话。
她以为凌悬知道了自己在其间做的事情,会来质问为什么,会感到痛苦,会震惊,没想到凌悬的反应如此平淡。
凌悬看着自己的母亲,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母亲,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才会酿出如此的恶果,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从此以后,我要时刻记着你对我做过的事情,我要记着你这深刻而荒唐的愚蠢,我要一直记着记着,不是为了恨你,而是拿来告诫我自己。
“永远不要像你一样放松,我要做一个比你更称职的公主。”
凌赟颤抖着嘴唇,她说不出话来了,凌悬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对凌赟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恨你,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报复你。说到底,你也是我的母亲,生我养我,以后也没有余地这样糊涂了。
“我会在我的权限内让你好好地在景山过日子,有机会了,我还会去看你,绝对不让你受委屈,但也只能这样了。”
“阿悬!”凌赟因为凌悬的冷静而感到惊慌,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她做了一个天大的蠢事,把自己的女儿也给推开了。
凌悬没再理她,直接出去了,任凌赟在屋子里一声又一声地喊她“阿悬”,她只是吩咐手下的人给凌赟打点去景山的行李。
弘徽帝如此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无为与惠国长公主,等郑国公蔺玉与潜龙卫指挥使蔺回得到消息的时候,惠国长公主被贬为庶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蔺玉同蔺回从凌悬口中得知了凌赟的所作所为,蔺玉也忍不住拄着拐杖往地上砸:“糊涂啊,愚蠢啊,做长公主能做成这样,你们母亲也是天下独一份的了。”
说着,他安抚地拍了拍凌悬的肩膀:“好孩子,还好没有连累你。”
蔺回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放心旁人送母亲去景山别苑圈禁,我会申请由我亲自去送的,等被圈禁了,各种不便,我陪着去,还能帮着安置些,让她在里面好过些。”
凌悬听了,也说:“我也是这个打算。”
几个人各自的布置,蔺回便雷厉风行地入宫请求押送凌赟,弘徽帝某些方面也是好说话的,她处罚凌赟的目的是为了杀鸡儆猴,不是为了折磨凌赟,在法理之内,她也能体谅蔺回的请求,便说:“那便由你去送吧。”
“臣多谢陛下宽容。”蔺回认认真真地对着弘徽帝行礼。
弘徽帝又说:“到底是一家人,等两个公主的驸马都尉人选正式敲定,再送她去吧,这段时间暂时还让她在家里住着。”
“是。”
“你也放宽心,你母亲这回的荒唐,朕不会迁怒于你和阿悬的。”弘徽帝还反过来宽慰蔺回。
说到这里,弘徽帝令宫人拿来一柄通体雪白丝毫没有杂质的玉如意,说:“这是玉帐汗国送来的,他们那挖出了一块上好的玉石,做了两对如意,一对玉环,还有一尊玉佛,全都给了朕。
“这四个如意,我一个打算给你妹妹与摇光,贺她们即将新婚,一个我自个儿留着,剩下的一个便给你吧。”
蔺回马上婉拒道:“如此贵重,臣何德何能?”
弘徽帝笑道:“晏儿快满周岁了,这就算贺他的周岁之礼吧。”
蔺回愣了一下,便还是接过了,说:“臣替犬子谢过陛下了。”
弘徽帝说:“也是朕的侄子,应该的。”
自从祝翾与元奉壹确定了情人关系,几年下来还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蔺回也渐渐放弃了这份少年时就有的绮思与执念,同时他清楚没有元奉壹,他与祝翾也是没有可能的,祝翾不喜欢他,这么多年依旧不喜欢他,况且他也清楚他是做不到像元奉壹那样没名没份地讨好一个女人。
于是蔺回在弘徽九年终于成了亲,他的妻子是江南一个大族人家的姑娘,姓贾,本来应该与他相亲是贾家未婚的六姑娘,但六姑娘跟他相亲时才二十一,头脑又简单,蔺回见了两次就打算不再见面了。
贾家舍不得放弃蔺回这个金龟婿,便又派出贾四姑娘与他相亲,贾四姑娘比贾六姑娘大五岁,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正寡居在家,她也是来试一试的,要是能成,就算撞了大运,要是没成,反正她只是一个小寡妇而已,不成也是情理之中的。
贾四姑娘是一个美人,比贾六灵动许多,但也没有美到天香国色的地步,但她没有传统大家闺秀的矜持,很擅长聊天,不管聊什么话题,都不会让人把话题撂在地上,这是极其难得的天赋。
贾四姑娘还读了不多不少的书,她并不专事科举事业,但科举以外的书都看过不少,涉猎很广,且保持着自己的见解,如今才女的门槛太高,虽然贾四姑娘并非才女,可她正正好的见解使得她不算空有美貌没有头脑的那种女子。
同时,贾四姑娘还很会调情暧昧,她不像崔静娥那样很直白地仗着美貌与自信直来直往,而是说话留几分余地。
蔺回虽然不缺女子爱慕,但并没有正经与女人交往过,缺乏与女子暧昧来往的经验,贾四姑娘这样的鲜活的女子难得让他生起了几分好感。
蔺回希望他的妻子在合适之外同时也是有趣的,贾四姑娘家世不低,虽然从前有过婚事,但在蔺回那里也不算什么,蔺回到了这个年纪,反而受不了年纪比他小太多的年轻姑娘,同时她还难得是个有趣的人。
于是蔺回最后娶了这位贾四姑娘做妻子,贾四姑娘二婚能嫁入顶级豪门、一举拿下京城第一金龟婿蔺回,也成了婚嫁市场上一个“励志”的传说。
如今他与贾四姑娘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正是弘徽帝嘴里的“晏儿”蔺晏,下个月就满周岁了。
蔺回抱着装着白玉如意的盒子正打算出宫,迎面遇上了一个穿着六品服饰的清雅文官,蔺回定睛一看,正是刚回京没多久的元奉壹,元奉壹看见蔺回,脸上堆着淡淡的笑意,向他问好:“蔺指挥使。”
蔺回看见元奉壹就容易联想到祝翾,他浅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抱着装着白玉如意的盒子与元奉壹擦肩而过,继续往宫外走去。
……
虽然驸马择选过程中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最后还是选出了两个驸马都尉。
敬武公主凌悬选了一个六品驻贵州的武官人家的儿子当驸马都尉,这个青年姓卫名宿,年方二十一,九头身段,高个子,长得十分英俊、容仪其伟、器度沉厚。
楚国公主凌摇光则十分肤浅地选了所有人中长得最出众的沈玠做驸马都尉。
选出了驸马都尉还不能立即成亲,驸马都尉们要去宗正寺进行为期一年的婚前培训,培训的内容包括弘徽帝亲手所著的《父则》、《夫范》二书,同时还要学习女子生理常识,学习怎么在床帏之间取悦更尊位的公主,同时还要学习一些皇室的各式规矩与礼仪……杂七杂八的课程一大堆,一群女官盯着学,学得太差的也有被退货的风险。
到了最后一步了,两个驸马谁也舍不得放弃眼前的泼天富贵,都十分用心而刻苦地在宗正寺埋头学习。
两位即将大婚的公主则是在重新修缮自己的公主府,也不清闲。
惠国长公主被正式夺爵收回了所有关于长公主规制的器物,被贬为了庶人,正式被送去了景山一处带有温泉的别苑里进行圈禁,道士无为因为谋反之罪被正式行刑砍头。
无为被砍头的那一天,宗正寺的人还特意带着两位准驸马去观刑。
带着两个驸马的内官似乎意有所指:“看见没有,这就是想要犯上作乱、迷惑上尊的下场,这个道士就是仗着曾经的长公主的喜爱无法无天,如今不仅自己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连长公主都被连累得倒了。”
卫宿与沈玠站在那里看着,像一对高鹌鹑,忙说:“确实。”
内官“哼”了一声,说:“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安安生生地伺候好公主,少不了你们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心思太多,手伸得太长,那就想想无为。”
卫宿与沈玠又忙说:“不敢。”
内官见他们两个面上乖觉了,便不再说话了,一群人安安静静地看完了砍头,警示教育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无为掉了脑袋,弘徽帝又开始清算天都观的道士与原来惠国长公主涉事的门人以及地方上与惠国长公主府牵连的官员,细细密密,又是一大堆人,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天都观差不多十之七八的道士都被勒令了还俗,剩下没有同流合污的继续留在天都观生活。
同时弘徽帝开始清查京中所有大寺大观的流水账目,又起底了一些拿宗教谋私的假和尚和假道士。
朝廷文武官员已经习惯了弘徽帝的说一不二,且见她连亲姑母都能说废庶人就废庶人,个个头上的皮都紧了起来,办事也更加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