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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作者:西来君 当前章节:110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05

霎时间一股寒意直蹿上来, 他拉起赵羲和就往前跑,持刀那人愣了一下,再挥刀时已然有些晚了。

林穆远只觉得背后似乎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又冷又麻, 然而只一瞬,痛意轰然炸开,冷汗唰地从头顶冒出来。

察觉到他身子骤然一缩,她立刻回过头,恍然瞥见他身后, 那人紧追不舍。

她一咬牙,抱着他的腰,翻身从山坡上往下滚, 却在伸手触及他的后背时摸到一片黏腻。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坡度不算陡, 可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 向下的趋势根本难以阻挡。

枯叶、尘土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依稀察觉到他反手搂住了自己,把脸死死按在了他的胸前。

布料丝滑, 却也冰凉,他按得很用力, 她只能透过几缕缝隙,艰难地呼吸着空气。

连续的翻滚直叫人晕头转向,她已经辨不清时间和距离,直到坡度减缓,听得他闷哼一声, 拦腰撞在一根树桩上,连带着她也撞了上去。

这一下震得她胸口发麻,她艰难地爬起来,看向地上躺着的林穆远:“你怎样?”

“没……没事。”他撑着地艰难起身,紧紧攥着她的手:“走……”

暂时躲过了追杀的人,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他脚下的步伐渐渐变得没有章法,粗重的喘息声几乎贴在她耳边。

右手悄悄探到他背后,那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摸着黏糊糊一片……

她不由喉咙发紧,知道他顶着一口气强撑着,不敢戳破,更不敢流连,只是扶着他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羲和……”林穆远突然停下脚步:“你先走,我有点累了,缓一缓就跟上。”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他眼皮发沉,强行睁了睁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你走得不快,我一会儿就能赶上,你先去前面探探路。”

月亮穿过云层洒下清辉,赵羲和的视线投到前面,这才发现目之所及全是大大小小的土包。

“林穆远,这里是乱葬岗,你是让我一个人去乱葬岗给你探路吗?”

她声音沉静,话说得理直气壮,哪里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他发出一声闷笑,紧了紧攥着她的手:“别怕,都是死透了的人,说不定一会儿我们也要变成死人。”

“快走。”她嗔怪着捏了捏他的胳膊:“你不是最要面子?晋王和晋王妃惨死在乱葬岗,传回京去,丢死人了。”

“好好好……”他深吸一口气,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大丈夫死也要死得有脸面,哪能死在这儿,死在那群宵小之辈的手里。”

“是啊,要是死得这么轻易,追杀你的人该得意死了。”

想自己从不吃亏,挨了揍从来都是十倍百倍地打回去,他越想心里越气:“敢给本王下这种黑手,回去定叫他断子绝孙!”

她赶紧抿住了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他这誓发得与其说恶毒,不如说赌气的成分更大些,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受过的最大的冤枉怕就是和郑清瑶的艳闻。

何曾真的这样狼狈过?

“赶紧走,别还没报了仇,自个儿先断子绝孙了。”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赵羲和!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盼啊,盼你走出这乱葬岗,盼你长命百岁。”

他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可“长命百岁”四个字就这样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哪怕周身都是尸身腐臭的气味,他也只觉得今晚月色如水,格外温柔。

刚走出坟堆,便瞧见有个篱笆院儿。

“前面有灯,过去瞧瞧。”她说罢,却没有得到回应,往旁边一看,林穆远脑袋低垂着,毫无反应。

“醒醒,林穆远,醒醒!”知道他身上有伤,她不敢用力摇晃,只能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指,试图唤起他一丝痛感。

然而无济于事,他腿一软,整个人瞬间瘫倒,她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把他负在背上,半推半拽一点点挪到小院门口。

篱笆一推就开,她却不敢贸然进去,低声唤了句:“有人吗?”

不多时,茅草屋里有人推门而出,身形颤颤巍巍,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名老妇。

“姑娘,你这是……”

“婆婆,我夫君受伤了,您可否发发善心收留我们一晚?”她没怎么求过人,不由带着几分怯意:“我身上还有点碎银,还有首饰,可以都给您。”

“受伤了?快进来。”老妇没有多问,赶紧把门打开,让出一条道。

林穆远现在毫无意识,沉得要命,她好不容易驮着他进了茅草屋,看清屋里的陈设,有些手足无措。

里面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个孩子,此外还有一张矮榻,破旧的竹木柜子和几个竹凳,三尺见方的一张小桌,瞧着甚是清苦。

“瑞儿,醒醒……”老妇轻轻推了推床上的孩子,回过头说:“姑娘且等等,待我这孙女儿醒了,把人扶到床上来。”

“不用了婆婆,让他在这榻上就好。”

她说着,把人轻轻放到榻边,解开自己的衣裳,干净的内里朝下,平铺在榻上,然后褪下他满身脏污的外衫,团起来放在角落,费劲儿把他挪到榻上。

老妇手拿着一盏油灯过来:“什么样的伤,要紧吗?”

她看着他中衣也被血浸透,破碎的布片黏在伤口上,不由眼眶一热,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探过手去,想要揭开那些布片,可刚碰到,他就发出一声闷哼,她立即缩回了手。

“别怕”,老妇说着,从针线篓里翻出一把剪刀:“你举着灯,我来。”

“婆婆……”

“关心则乱,你心疼他,自然下不去手。”

心疼?她怔了一下,她只知道他没吃过这些苦,更知道若不是为了替她兄长洗刷冤屈,他大可以躺在晋王府做他的逍遥王爷,哪里会遭这些罪?

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便见老妇避开伤口,三五下将中衣剪开,一片片揭下来,动作竟有些熟练。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看着吓人,姑娘别害怕。”

纵使心里有几分疑虑,此刻听了老妇的话,不知怎的,她居然安下心来:“谢谢婆婆,不知家里可有止血的药草?三七、丹皮这些……”

“你还通药理?”老妇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只在书上见过。”她语气里满是遗憾。

年幼时,姜平的师傅每年都要到京城来,见她过目不忘,话里话外提过很多次想收她为徒,彼时她满脑子里都是那些书,拒绝得干脆果断。

姜平不死心,铁了心想和她做同门师姐妹,屡屡在她面前展示医术之精妙,她都不为所动,一晃十年过去,她头一次感到后悔。

“这小郎君是有福之人,我这儿别的不好说,药草却是有。”老妇说着,从竹柜里取出一个小瓶:“给。”

她拔出瓶塞,倒了些粉末到手里,竟真的是三七粉。

“谢谢婆婆。”她把中衣剪了几道口子,撕成布条,简单清理了下伤口,将药粉敷在他背上的伤口,然后用力按住。

昏迷中一阵剧痛传来,林穆远下意识扭动着身子,想要躲开。

“别动!”

听到是她的声音,他竟真的不动了,额角冒着汗珠,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疼……”

“忍一忍。”她说罢觉得有些生硬,又出言解释:“得压住才管用。”

他“嗯”了一声,咬牙坚持着,直到她手松开,包扎好伤口,才又问:“你给我敷了什么,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上次……她当即猜到他指的是在陈州时,自己给他治晒伤,误用了薄荷,导致他起了满脸疹子的事。

刚想开口骂他两句,转念一想,他有心思提这个,是不是说明伤得没那么重,心下登时松快了许多,语调也柔和下来:“是三七,别说话了,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处理过伤口后虽然还有些疼,可是相比满身血污舒服了许多,他早已困得两只眼皮直打架,便听她的话地闭上了眼。

刚眯了没一会儿,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睁开眼,却见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碗,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羲和……”

她回过头,见他睁着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叫你睡一会儿吗?”

“我饿……”

她这才发现他哪是望着自己,分明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粗陶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端起碗过到他跟前,挑起一条面片送到他嘴边。

背上有伤,他不敢有大动作,勉强支起身子,瞥见碗里飘着几片白菜叶,一星油水都没有,不由撇了撇嘴:“就这呀?”

虽然嘴上嫌弃,却因是她喂的,喜滋滋地张开嘴,还没吃进去便听见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山野人家粗俗,没什么好东西,让贵人见笑了。”

赵羲和瞪了他一眼,赶紧端着碗起身:“婆婆,他不是那个意思。”

老妇摆摆手:“还没问贵人从哪里来?”

她正要开口,却察觉他在身后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婆婆,我们夫妻二人是到严州省亲的,路上被一伙贼人劫掠,费了好大力气才逃了出来。”

老妇没有细问,只是嘱咐他们用过饭后早些休息。

受了伤又强撑着走了这么远的路,林穆远早已累极,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老妇原本让赵羲和到床上,与祖孙二人挤挤,她担心他伤情反复,谢绝了后趴在竹榻边上守着。

果然,夜半时分,隐约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在说些什么,手刚探过去,他的脸便贴了过来,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烫得她骤然一缩。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轻手轻脚地点燃油灯,把井边的半桶水提进来,挑了块儿干净的布沾湿了,细细擦拭他的额头和颈侧。

细微的灯光下,他两颊烧得通红,眉头紧皱着,呼出的气喷在她的腕间,都带着几分灼热,脸下意识地蹭着她手中的湿布,贪图着一丝凉意。

认识他以来,大大小小也受过几次伤,但总归人还是活蹦乱跳的,眼下看他这样虚弱,她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眼下条件简陋,也没有好的法子,赵羲和只能一遍一遍给他擦拭着身体,其间老妇起来看过一次,帮着喂了他些水,她担心老人家身体吃不消,便劝人去睡了。

直到天将明时,他身上的热才退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略微伸了伸腰,趴在边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林穆远只觉得浑身汗津津的,难受得紧,想要翻个身,刚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不由发出“嘶”的一声。

“你醒了?”

听见她的声音,他立马睁开了眼,谁知入眼便是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只眼通红,眼底还泛着乌青……

他蓦地心头一酸,再也没了往常说笑的心思,瞥见地上还未收拾的木盆,依稀记起昨夜自己似乎全身滚烫。

“你一夜没睡?”

“也睡了会儿。”她说着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正常,才彻底放下心来。

“昨夜你烧得厉害,还好挺过来了。”

“对不起,连累你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明晃晃的愧疚,可除却心疼她外,又觉得暖乎乎的,她竟会彻夜照顾自己。

“一起从京城出来的,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那股暖意登时窝在了心里,他眉间染上一丝失落,小心翼翼地问:“就因为这个啊……”

“自然不是。”

他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光芒,热切地盯着她。

“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若不是考虑到我父亲年迈,眼下你与我家又有姻亲关系在,你绝不会应下,也就不会有如今的险境。”

“考虑到你父亲?”他嘴角微微颤了颤,有些哭笑不得。

“难不成是……”她眼睛豁然睁大:“事态严重,牵连太广,陛下身边没有可信之人,这才……”

“罢了。”他沉沉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跟你说不清楚。”

她却没有理会,依旧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昨夜我想了很多,你虽未明说,我大概也猜得到,陛下不想声张,哪会只是顾及我父亲的处境?”

“咱们这趟行程,一开始便对所有人都保密,以你一贯的作风,又带着我,怎么看都不像正儿八经去办事的。一路上咱们紧赶慢赶,可人还没到严州就被人盯上了,这说明什么?”

见她只是冷静分析,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恹恹地重复:“说明什么?”

“朝中有人传递消息。”

对朝事他虽一向不多问,却并非一无所知,能做到一方要员多半朝中有些关系,可要捂自己的口明明有很多办法,为何会动了杀心?

他没有作声,赵羲和只当他不舒服,便没接着往下说:“你再睡一会儿,一切等身体好了再说。”

林穆远“嗯”了一声,侧着脸躺在枕头上,目送着她出了屋子,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为了她父亲?怎么会是为了她父亲?

可为了她这样的话,他没胆说。

他才不要她的感激,更不要她以后看向他时都背负着投桃报李的恩情债,他贪心得很。

赵羲和一出门,便隔着篱笆望到了院外大大小小的坟堆,想起昨夜两人从中穿行而过,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姑娘怎么出来了?你家郎君醒了?”

“是。”她走到老妇跟前,发现她正在翻捡晒干的药材:“多谢婆婆收留,等他缓一缓,我们便离开。”

老妇抬头望了一眼:“看这天,快要下雪了……天寒地冻的,你们到哪儿去?再说了,你那郎君看着可不像能吃苦的。”

想起昨夜他又是喊疼,又是嫌弃吃食,她不禁嘴角一弯:“让婆婆见笑了,他打小娇养惯了。不过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要做什么,还是不含糊的。”

“姑娘,按说有的问题不该问,但是……”

“婆婆但说无妨。”

“你们是不是背着家里出来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良久才反应过来,脸一红:“婆婆多虑了,我们是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

“那就好,那就好……”老妇显然松了一口气:“严州近来不太平,我看你二人这样年轻穿得又好,身边却一个奴仆都没有,你那郎君又支支吾吾,不免往歪处想。”

“昨晚躺在床上还想着,要不要劝你们回家去,既是正经夫妻,那是我多事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婆婆心地好,会有好报的。”

“好报?哪敢奢求好报啊。日子能平平稳稳,我能多活几年,看着齐儿长大嫁人,我便烧高香了。”

昨夜心里慌张,不曾细细打量,现下一看这小小的院落除了祖孙俩,似乎没有旁人生活的痕迹,赵羲和心里一紧:“齐儿的父母……”

“我丈夫早亡,儿子年前死了,儿媳跑了,家里就剩我和小孙女儿了。”

看她露出悲戚的神色,老妇脸上挂着笑:“姑娘不必为我难过,靠着这些药材,我们日子尚能过得去,这天下的苦命人多了去了。”

“天不好,姑娘不如暂且留下,等天好了再走。”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兄长还在狱中,他们的行迹已经暴露,严州的事迫在眉睫,按说下雪了他们更应该走,但是目下望过去荒凉一片,别说没有马车没有马,便是驴车牛车都没有,就两只脚,走不远的。

他又受着伤,万一到时候倒在路上,既无住所又无吃食,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可若留下来……

“婆婆家中也不宽裕,我怕……”

“这个你放心,家里囤了些过冬的东西,过这场雪,总没问题的。等天好了,城里的人来收了这波收药材,再备一些便是。”

临近申时,外面果然飞起了雪,屋子里暗了下来。

用过午饭后便再也没见着赵羲和,林穆远心焦得很,打算到门口看看,刚支起身子,浑身的酸痛立刻袭来。

他强忍着疼痛起身,拉着鞋往外走,忽然门帘被掀起,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你到哪儿去了?”他可怜巴巴地瞧着她,浓重的鼻音透着一丝委屈。

“赶着在下雪前跟齐儿到外面捡了些干柴,你怎么起来了?”

见他朝自己过来,她立马往后退了一步:“通身的寒气,别过给你。”

他没有理会,拉起她的手就往里走:“别站在门口,风大。我可以下床了,你若是再出门一定要叫上我,可别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什么贼人……”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你若是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就不会有这个担忧了。”

“怎么?”

“门前一片坟堆这你是知道的,屋子后面是荒山,四周荒凉一片,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回头见他怔愣住了,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想什么呢?”

“祖孙两个,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不太合常理?”

“这个我也想过,只是这终究是别人的私事,不便窥探。”

“不是要窥探。”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她伸手接过,是一张列满药材的清单,后面标注的地址是严州城东济世堂。

“哪儿来的?”

“婆婆把她儿子的衣衫挑了几件给我,在衣服里夹着的。”

她刚才进来得匆忙没有留意,这才发现他身上裹着件藏青布袍,只是毕竟是死人的衣服,怕他心里膈应,小心地问:“你不避讳?”

“哪有那么多避讳,不穿难道光着身子出去?”他摸了摸衣服的表面:“这衣服看着也就穿了一两次,想来是特意留作纪念的。”

“人家收留了咱们,又肯把这样的衣服拿出来,我感激还来不及,矫情什么?”

听了他的话,她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欣慰,婆婆说他看着不像是能吃苦的,他这样不拘小节,也不枉费自己在婆婆面前为他辩解。

“傻乐什么?”见她脸上莫名其妙浮现出笑容,他心里毛毛的:“穿着不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这单子……”

“我不懂药理,不知道这些药是用来治什么的,只是这量,是不是太大了些?”他凑到她跟前,指着上面一味药:

“寻常开药方,用药不都是一钱两钱的?什么药铺一味药要收四十石?这不得用到猴年马月去?”

经他这么一提,她也觉得不大对劲,看清他指尖下的那几个字,她表情渐渐凝重:“这药方……看起来是用来治时疫的。”

时疫……严州.......

“水患过后,必有瘟疫……”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缄默。

“看来婆婆的儿子是个药材商。”良久,赵羲和才开口。

林穆远点点头:“这就能说通了,荒野人家哪会备着三七粉?”

风雪渐渐大了,婆婆领着齐儿进来:“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严州今年可真不太平。”

一晃眼瞧见他在床边站着,眼神之中竟带了些恍惚,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些失礼,尴尬地笑了笑:“小郎君莫怪,老妇只是一时想起了儿子。”

“他比小郎君年长几岁,身量差不多,就是模样比上小郎君。”

“婆婆,我姓赵,家中排行第九,您唤我赵九郎即可,我妻子姓沈,您可以叫她羲儿。”

赵羲和微微一怔,赵九郎,沈羲儿……这人编瞎话怎么都不跟自己打商量。

“婆婆,不知令郎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会早早……”

“我们姓冯,家中几代做药材生意,亡夫走得早,只有楠儿一个独子,是送完药材回来路上没的。”

或许是时日久了,说起这些婆婆脸上竟看不出波澜:“官府的人说马受了惊,失了控制,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

官府的人……林穆远摩挲着指腹,思量这事蹊跷之处颇多,问得太多恐令人生疑,眼下他们全仰仗这位婆婆,只能留待日后慢慢探查。

“节哀。”赵羲和拢了拢齐儿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怀里。

“没什么节不节哀的,人没了就没了,儿媳要走,我也没拦,年纪轻轻总不能守着齐儿跟我过。”

“婆婆一直住在这里吗?”林穆远忽然问。

方才听羲和说这里异常荒凉偏僻,别说经商之人,便是不事产业的普通人住着都太不

便了。

“楠儿没了之后,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家里的药材生意难以再做下去,来往账目又有些窟窿,变卖了家产才勉强付清。”

“手里没多少余钱,只剩些没人要的药材,齐儿没了父母,又常被别的孩子欺负,我心一横,索性搬到了这里。”

“门前的坟堆埋的都是死人,吓的却是活人,没人再敢过来,倒也得了清净。”

寥寥几句话听得赵羲和心头发酸,中年丧夫,老年子,家产全无,还得养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任哪一项落在人身上,都是不小的打击。

老妇瞥见她脸上的悲戚之色,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几人用过了晚饭,早早歇下了,赵羲和同祖孙两个挤在一处,林穆远独自睡在竹榻上。

许久没有见过生人,齐儿好奇得紧,缠着赵羲和问东问西。她没有一丝不耐,多细小的问题都认认真真回。

林穆远眯着眼趴在榻上,听她说起年幼的趣事,说起如意,说起京城里的街巷,心一点一点被填满。

窗外漫天大雪,荒郊深夜寂寂,一个像黄鹂鸟一样脆生生,一个温言软语,每一个音都踏在他心尖儿上。

仓皇奔逃的狼狈,前路难测的凄惶,都短暂地消失殆尽……

雪下了一夜,足有半尺深,翌日起来,林穆远站在门口,望着一片苍茫不禁有些发愁。

说好了三日后与陈年在岷县会合,眼见日子到了,可他这一身伤,又逢天降大雪,这地界别说人了,一只鸟都没有。

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赵景文还在牢里呢,她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伤还没大好呢,就站在这儿吹冷风,怎么,还想让我彻夜伺候你?”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笑着转过身,带着几分讨好:“我哪敢啊,就是透口气。”

“这一趟,总觉得连累你,若是事先多想想,什么金蝉脱壳,什么移花接木,李代桃僵,但凡多动动脑子,也不会沦落到这步境地。”

“这会儿嫌自己不读书不动脑子了?”赵羲和倒了碗热水递到他面前,看见他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一股脑儿喝了个干净。

“如今咱们被困在这里,外面就是发生天大的事,咱们也鞭长莫及。”

听她摆明了是在宽自己的心,他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还能想什么?难不成是望月楼的炙羊肉、御膳房的梨花酥?”

他“嘿嘿”笑了一下:“这些自然也是想的。”

“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瞎想了。”

“行,我听你的。”

雪后,接连几日都是晴天,积雪开始一点点消融。赵羲和心里清楚,雪一消,路好走了,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城里收药材的来。

那人来了,他们立马跟着走。

念及祖孙两个一老一小,日子过得不容易,这些日子她时常帮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时候是分拣药材,有时和林穆远一道帮着捡捡干柴、扫扫屋子。

午时日头正好,她便把这些天穿过的衣服拿到河边,刚垫好捣衣砧,手还没沾湿,齐儿便在一边叫唤:“羲儿姐姐,九哥哥来了。”

话音刚落,林穆远就从身后冲过来,一把把她拉起来:“河水这么冰,洗什么衣服!”

“咱们说走就要走,总不能留下脏衣服给人家。”

“我来洗就是了,你的手是拿笔的,冻伤了怎么办?”

“你来洗?”她的眉毛向上一挑,齐儿也跟着凑热闹:“九哥哥洗好,齐儿还没见过男人洗衣服呢。”

她满脸不放心:“你会洗吗?”

“难道你会洗?”

她一时被他的话呛住了,长这么大,自己还真没洗过。

接着便瞧见他抓了一把草木灰糊在衣服上:“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搓一搓,再揉一揉?”

见他搓匀了草木灰,又拿起棒槌开始捶,看着竟像那么回事,她只恨周围只有她和齐儿两个人,若是在王府,定要叫府里的人都过来瞧瞧。

“你别使那么大劲儿,回头给衣服洗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

“动作别那么大,一会儿伤口该裂开了。”

这次他没往下接,暗暗勾起了嘴角。

洗着洗着,隐约看见木盆里漂着一片月白色丝绸,想了想似乎没见过,心下好奇,便提了起来,出了水才发现,竟是她的小衣。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儿。

偷偷瞟了她一眼,见她只顾着齐儿说话,并未注意到。想开口提醒她,又怕出声更尴尬。

犹豫了片刻,他悄悄转过身,用手轻轻搓了几个来回,捏着一角放到河里,顺着水流摆了摆,月白色的丝绸随着水波摇曳荡漾,瞧着软软的,滑滑的。

摸着……呸,什么摸着,明明好心给她洗衣服,怎么搞得跟个贼似的。

“九哥哥。”

齐儿的声音突然传来,他手忙脚乱地把小衣从水里捞出来,没来得及拧干,便塞回木盆用洗干净的衣服盖住。

“嗯?”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那个叔叔好像来了。”

“什么叔叔?”他顺着齐儿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辆马车,正驶向齐儿的家。

赵羲和蓦地反应过来:“是收药材的叔叔?”

齐儿乖巧地“嗯”了一声。

三人端着木盆一路赶回来,刚走到门口,恰好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的路上经过李家村,被一伙人截住了,给我的马车好一通翻,听说把村里都翻了个底朝天,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赵羲和伸出去的手立马凝滞在了半空,对上林穆远的目光,两人都有一丝犹豫。

不妨齐儿从下边掀开帘挤了进去,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双双回过头来,他们二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那人的视线里。

“冯大娘,这是……”

男人身穿藏青棉袍,眼里充满了提防和审视,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正斟酌着说辞,婆婆就走上前。

“是我的远房亲戚,前些日子来看我,下雪了没走成,就多留了几天。”

说着又把他们拉进来:“这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楠儿的好兄弟金成,多亏他的照顾,我和齐儿才有条活路。”

听到冯楠的名字,又见他身上穿着冯楠生前的衣服,金成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林穆远立马拱手:“金兄好。”

“金成啊,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侄女侄女婿要到严州去,能不能麻烦你捎他们一程。”

“没问题。”金成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洗完的衣服挂好,装好药材,打点好行装,临走前,赵羲和悄悄把身上的碎银和首饰都压在了枕头底下。

辞别了齐儿和冯大娘,她和林穆远上了马车,融掉的雪水渗进了土里,路上还有些泥泞,马车摇摇晃晃,进了一片荒林。

行至荒林深处,突然停了下来。

一柄刀挑开车帘,金成脸上,面对冯大娘时的和善和笑意消失殆尽,持刀横挡在车门处,刀身闪着凛凛寒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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