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皇后找我什么事?”赵羲和起身前悄悄问林穆远。
“放宽心, 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帮她整了整裙摆:“你一会儿就在淳华宫等我,别乱跑,宴席散了我去接你。”
“好。”
她一走, 林穆远便有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结束,立马赶到淳华宫,亲眼见着她一颗心才放下来。
两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牵上她的手时,他才发现她腕间多了个镯子。
“皇嫂赏的?”他细细摩挲了一番, 光润油滑,是好料子。
“嗯。”她回想起方才的情形,依旧有些不解:“回到淳华宫后, 皇后说收了一屋子生辰礼,让我随意挑,我哪里敢挑挑拣拣, 又不好拂了皇后的面子, 只好顺手拿了一个。”
“下次再有这种机会, 别跟皇嫂客气,看上什么拿什么便是。”
“我又不是你……”她嗔怪道:“就这我心里还惴惴不安呢,都是旁人送皇后的, 前脚进了淳华宫,后脚就被我挑走了, 给人知道了多不好。”
他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皇嫂给你的,又不是你开口要的,怕什么?”
“不过……”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你知道为什么皇嫂突然要赏你吗?”
“为什么?”这也正是她疑惑之处。
“因为你今日在大殿上维护我,皇嫂心里高兴。”
赵羲和一脸不信,盯着他看了半晌:“就因为这个?”
林穆远没有直接回答, 抬手指了指右侧的宫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望着上方三个鎏金大字:“这不写着呢嘛,栖云轩。”
“以前不叫栖云轩,叫月澜殿,是我母妃的寝宫。”
见他眉间染过一丝落寞,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门开着,要进去吗?”
“进去做什么?里边已经住了新的人,云答应那样的人。”
昔日在周宅,听他粗粗提过他母亲几句,知道她生前并不十分受先帝宠爱,如今主动说起云答应,料他定是想到了些旧事。
“因为外公身居宰辅,母妃辞世后,不少嫔妃想要领养我,那段日子父皇最宠齐妃,便把我养在齐妃处,父皇在时,她假模假式地对我好,父皇一走,便懒得搭理。”
“她这样,宫人自然也不会很上心,有一年天冷得早,皇子们在一块儿读书,个个都换了棉衣,只有我还穿着单衣,我自己都未曾察觉,但是皇兄注意到了。”
“第二天,皇兄便带了一件新棉衣给我,是皇嫂连夜缝制的。自那之后,皇兄便格外关注我,他和皇嫂隔三岔五便要进宫来,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陪我玩儿……”
他声音渐渐低哑,她明显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沉默片刻,终是抽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心一揪一揪地疼,看惯了他肆意放纵的模样,总觉得他就如他自己所说,万事不经心,可此刻她这才意识到他曾是皇子,宫里那些缠斗和纷争,他并未躲过。
可是听他说这些,她又莫名高兴,他的过去,她终于不是从别人的口里听到,或者全凭自己猜测,就像经年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一条缝。
他收紧双臂,脸颊深深埋进她颈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满是缱绻:“今夜我很高兴,除了皇兄和皇嫂,终于有另一个人护着我了。”
“以前都是你护着我,我就算投桃报李,也该护你一次。”
“我不要你投桃报李。”他声音闷闷的,双唇几乎贴着她的肌肤:“我要你心甘情愿护着我。”
过了个年,乞儿们也算在致远堂安了家,在京中过得越来越习惯。
只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当初决定带他们回京,还是情感占了上风,如今过起日子来,才知道处处都要花钱。
趁着无人时,她打开了存放积蓄的木匣,留给如意的那份不能动,数了数剩下的,实在所剩无几,思来想去便决定去灵月阁同邹老板结一下近几个月的分利。
路上却不免自嘲,当初为《空山记》注疏,只是出于喜欢,如今却盼着它卖得越多越好。
从灵月阁出来,又绕道去了致远堂,一下马车便发现态势不对,致远堂地处僻巷,平日里少有人来,今日门前却围着一群人。
她赶紧小跑过去,拨开人群,正撞上两名衙役押着朱儿出来,冯婆婆和孩子们立在一处手足无措。
齐儿眼尖,瞧见她立马喊道:“姐姐,他们说朱儿杀了人,要抓他去偿命!”
朱儿杀了人?
赵羲和还没缓过神来,朱儿猛地从衙役手下挣脱出来,扑到她面前死死搂着她的胳膊:“我没有姐姐,我没有杀人!”
“到底怎么回事?”她刚问出口,两个衙役便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抓住朱儿的胳膊,将人架了起来。
“孙县令传人去县衙问话,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朱儿一听还要被带走,拼命扭动着肩膀,双脚胡乱蹬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朱儿,朱儿……”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极力安抚着他:“别怕,只是问话,并没有说你杀了人,其中有什么误会,我陪你去县衙说清楚。”
“姐姐,我真的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遍一遍摩挲着朱儿蓬乱的头发:“我知道你不会杀人,说清楚就好。”
朱儿终于不再挣扎,她回过头对衙役说:“两位大哥,我是他姐姐,我随你们去县衙。”
嘱咐齐儿他们待在家里别乱跑,她跟在两名衙役后头,一道去了县衙。
京兆府下辖永安、远宁二县,致远堂隶属永安县管辖,下令拿人的正是永安县令孙朗。
到了县衙,公堂上站着一男一女,一看见朱儿就生扑过来:“就是他!就是他!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赵羲和赶紧一把扯过朱儿紧紧搂住,用后背挡住那二人,谁知他们不依不饶,用力推搡不算,还拔掉了她头上的朱钗,拉扯着她的头发……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想用力把人推开,又怕一松手朱儿受了欺负,好在这时堂上孙朗拍响惊堂木,连喊了几句“肃静”,两个衙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拖开。
“你是什么人?”孙朗瞟了她一眼,见她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扯得皱皱巴巴,暗自皱眉。
“我是朱儿的姐姐。”
“叫什么?”
“赵羲和。”
“钱密夫妇说你弟弟朱儿将他们的孩子钱同推搡致死,你可知情?”
推搡致死?她暗自心惊,来时路上她问过朱儿,只是衙役为了避免串供不让他二人搭话,所以她一无所知,可……如若只是推搡怎么可能致死?
“姐姐,我是推了他一把,可我……”
朱儿还没说完,钱密就抢着说:“他承认了大人,他承认是他推的了!”
“肃静!”
她沉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看向孙朗:“县令大人,事发时我并不在现场,可否请钱氏夫妇将案发过程细说一遍?”
孙朗抬手示意,钱密眉毛一横:“我家在杨柳街上支了个摊子卖馒头,馒头卖完之后,我与我婆娘去隔壁药铺买药,留下小儿钱同看摊。”
“待回来时,正好看见这小杂种一把将我儿推在地上,我跑过去时,我儿已经没了气息。”
孙朗看向朱儿:“朱儿,你可推了钱同?”
朱儿攥着衣角并不敢答,偷摸看向她。
看他如此反应,赵羲和已然猜出了几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如实说便是。”
“推了……”朱儿咬了咬牙:“可是我并没有用力!我只是轻轻……他就倒了。”
钱密面上一松,登时露出喜色,正巧被她看在眼里。未及细想,便又听得孙朗问:“朱儿,你为何推钱同?”
“他骂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朱儿眼角噙着泪,鼻子一抽一抽的:“我只是去买馒头,他说像我这样的叫花子,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也配吃白花花的大馒头?”
她听得一阵揪心,更加确信朱儿不会撒谎,这话与他们刚进来时,钱同的娘骂朱儿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我儿哪点说错了!你个小杂种!”钱同的娘指着朱儿的鼻子:“不过是骂了你一句,你就害死他?”
朱儿被她吓得浑身哆嗦,赵羲和赶紧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直直看向钱密夫妇:“朱儿推人的确不对,可钱同无端谩骂,有错在先,你们也是有孩子的人,何必一口一个小杂种这样难听?”
“况且推搡致死只是你一面之词,我们既没见着尸体,又没见仵作的验状,事态未明,我们不认!还请县令大人早早查明真相,还朱儿清白!”
钱密夫妇脸立刻就黑了:“你还敢提清白?”
孙朗看着堂下,钱密夫妇张牙舞爪,朱儿哭着躲在她身后,她虽瞧着一身狼狈,却面无惧色,始终有理有据地辩诉。
想起方才朱儿说钱同骂他叫花子,怕不是没有缘由,只是叫花子的姐姐,怎么可能……
正当这时,门外出现一个身影,正是县衙的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