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时噎住了, 整个人又气又笑:“我不分青红皂白?”
“那倒也不是。”他靠在她身上,丝毫没有起的意思,脑子里疯狂运转, 梳理着整件事。
赵羲和“啧”了一声, 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起来,压着伤口了。”
他却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手往她腰间一搭:“那你扶我。”
她面上装出几分不耐,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他伤口,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扶到床上,谁知他不止赖着不撒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刚动手推了推, 便听得他闷声说:“你还记得成王找人刺杀我的事吧。”
她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是知道怎么吸引她的注意:“嗯,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成王这些年……不太老实, 不止处处跟我作对, 私下里更是勾结朝臣, 把控选材,收拢人心,云山书院早已沦为他手中的棋子。”
“书院每年给学子定等, 背后都是他在操控,以威远侯为首的那一十三家便是他的爪牙, 学子们要想出头,得先拜他们的山头……”
一个士子都向往的求学圣地,背后却牵扯着朝局纷争,她不禁哑然,所谓“学成文武艺, 货与帝王家”,实现的究竟是个人的宏图远志,还是在为旁人膨胀的私欲作砖作瓦。
然而相比这些,她更好奇的是他。
“成王也好,云山书院也罢,你何时关心起了这些?”
“成王跟我向来不对付,暗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我多留意些也不奇怪,况且,他的事,皇兄也早有耳闻,只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几日她心里恓惶,思来想去总不得要领,隐隐约约察觉他有事瞒着自己,可哪里想得到根本就是他设的局。
“所以……是苦肉计?”她浑身憋闷得紧,看着眼前人,一团燥气窝在心口:“林穆远,我真是小瞧你了,你竟也耍起了这种心眼!”
“你知不知道万一齐恒他们下手重了,你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
“我……”他攥着她的手更不敢松开了,低声嗫嚅:“我安排了人在暗处盯着呢,哪能就真的任他们打。”
“盯着?盯着就打成了这样,浑身是血的让人抬了回来?”
“就是遭点罪,其实……”
“林穆远!”她腾地站起身来,眼睛通红:“满朝上下那么多文武大臣,难道就想不到一点办法,要把你祭出去做诱饵?”
“你别生气,是我出的主意,借此把事情闹大,便能出其不意……”
“呵……”她蓦地冷笑了一声:“难怪秦禹那夜不拦我呢,原来正好可以借我的手闹得尽人皆知,你们真是厉害。”
“林穆远,你之前老说我傻,我还不服气,你看,这不就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还巴巴地像个疯子一样替你出气!”
他越听心里越慌,干脆不管不顾地死死搂住她的腰:“羲和,别这样说,我起初是不想让你担心,才让他们瞒着你,我真没想到你会那么快就发现,更没想到你会为了我……”
她垂眸看着他,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一时冲动而已,以后不会了。”
“羲和……”他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别这样说,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她想要起身,却被他沉沉压着,于是一根一根掰开腰间的手指,抛下一句“好好养着你的伤”,头也不回地离开。
站在廊檐下,她大口呼吸着,试图排尽胸中的闷气,却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他方才的模样。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一个长久以来别人眼中的纨绔,如今却为了云山书院的公道正义,把自个儿都豁出去了。
可她就是气,还怕……
那样奋不顾身毫无保留地为一个人,让她感到陌生和后怕……
“王妃。”秦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还没走?”赵羲和冷冷地回了句。
“怕王妃一声不吭走了,所以一直等在这儿。”他暗暗往旁边挪了半步,以示自己并无逼迫之意:“我知道,这事让王妃心中不快,可有些事,我不说,恐怕王爷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她实在想一走了之,可脚却不知怎的,仿佛钉在了地上一般,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问:“什么事?”
秦禹莫名松了口气,肯听自己说就好。
“我与王爷相识,是在王爷刚出来立府不久,我被齐恒他们堵在一条暗巷里,拳打脚踢,折磨得不成人形,王爷恰好经过,救下了我,还带我回王府治伤。”
“他原本对云山书院毫无兴趣,是通过我才知道,齐恒他们一直在欺负那些外地来的穷苦学子,他体恤他们不易,每年都会拿出银子让我私下接济他们。”
她仿佛在听天书一般,林穆远接济穷苦学子?他方才对着自己,明明句句都在说与成王的过节,倒像是为了出口气才……
“五六年了,这事没人知道,连那些学子本人都不知道,因为王爷说……”秦禹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说,他名声不好,哪怕双手奉上,那些人也未必肯收。他还说,读书人面皮薄,他希望那些人记住的都是朋友之谊,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接济……”
她脑中轰的一声,一道响雷凭空炸开,这些话,竟从他口中说出!
“那些学子个个都念我的好,说我仗义疏财,只有我知道自己背着怎样的虚名。”
成王诱以利益,让那些人为自己所用,可他连接济都要偷偷摸摸,还顾及那些学子的自尊……
她恍然发觉,自己可能真的不够了解他。
“所以他这么做,是为了那些学子不再受人欺侮?”
秦禹怔了片刻,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成王的事,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迟迟不动手,是不想插手朝中事,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
“是王妃在宫中被暗算那次。王爷查到是成王妃所为后,说他们夫妇一体,只有彻底端掉成王,她没了倚仗,才能一了百了。”
竟是……为了自己?
赵羲和没想到,这事前前后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最后竟绕到了自己身上。
她险些就要以为,他是一个深藏不露、机关算尽,为朝廷锄奸的正义之士了,原来兜兜转转,是为自己?
那他方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是在做什么,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爷这些年守身如玉,私下里连酒都不沾,外面却传他流连秦楼楚馆,明明去赌坊是为了救人,却被人传得似个赌鬼一般,还有我刚刚说的,想想都觉得冤枉……”
秦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这些事,耐着性子没打断,直到他说完了,才一眼瞥过去:“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他顿时被噎住,这话怎么听着,自己点头不对,摇头也不对。
“那不学无术呢?总不是冤枉他吧。”
秦禹想辩驳几句,几次要开口都不知怎么说,这个实在……难以找补。
眼睁睁看着赵羲和出去后,林穆远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跟陈年打听了好几回,听到她只是待在文心院,并没有出府,才稍稍安心些。
可等了一天都没等到她露面,心里始终忐忑不安,眼见天擦黑了,他越发心焦得厉害,索性一掀被子强忍着痛坐了起来。
今夜他就是爬,也得爬到文心院去!
屁股刚离开床,忽地听见门口传来她的声音:“你去哪儿?”
“不去哪儿,不去哪儿……”他赶紧一屁股坐了回去,脸上喜滋滋的:“你来了?”
她“嗯”了一声,刚把食案放下,就被他一把攥住:“羲和,我真知道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道歉?”她故意挑了挑眉:“不知晋王殿下道的什么歉?”
“我……”他眸色瞬间黯淡下来:“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自己没用,用这种方式来达成目的,更无耻的是,明明都这么没用了,还妄想把你留在身边。”
“林穆远……”
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他明显透着几分紧张。
“那夜,当我一脚一脚踩在齐恒身上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们的拳脚砸在你身上的时候,该有多疼。”
“你要达成的事,我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可也并不觉得一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计人心很厉害。”
听着上句还在隐隐欢喜,她到底还是有些心疼自己,可这句一出,他心里顿时没着没落的:“那你……”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了几下:“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无病无灾,对我来说就够了。”
林穆远整个人立刻僵住了,全须全尾、无病无灾……这八个字像是钉在了他心头一般,瞬间叫他喉咙发紧。
“羲和……”他双手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上她的,只是这样近距离地触碰,眼眶竟湿润了。
“对不起……”他的吻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落在她脸上,点点温润都带着疼惜,陈年说起那日她夜闯威远侯府,言语之间都是钦佩。
可若不是真的急了怕了,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是喜欢被她护着,那也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就算有个好歹,他总能挡在她前头,可那晚他处在昏迷之中,她那样的维护,只会令他心慌。
他轻含着她的唇珠,反复厮磨,品到些许淡淡的药味,她豁然睁开眼:“该喝药了。”
林穆远动作一顿,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把药碗端到自己面前,轻叹了一口气,刚送到嘴边,瞟见里面深褐色的药汁,忽地想起……
这几日他睡得实在太沉了,一碗药下肚,一睁眼便是天明。
不对……一碗药?
他端着药碗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