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不在那儿。”
“怎么可能, 我明明亲眼看见她进去的!”林穆远压根儿不信:“八成是消息有误,羲和今天穿的男装,他们没认出来……”
“王爷。”陈年见他这副样子, 面上有些不忍:“是核验过身份之后, 发现王妃不在。”
“奉先殿外许多人都说,未开场前,的确瞧见里面有人出来了。”
“不可能是她。”他依旧否认,只是远没有方才那么笃定:“这么重要的恩科她不去,她能去哪儿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个字几乎哽在喉咙里。这可是他在皇兄那儿求来的机会,皇兄好不容易才点的头。
“要不要去找找?万一是有什么事绊住了……”
陈年的话提醒了他,有事绊住了还好, 万一……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找!赶紧去!把府里的人都派出去!”
赵羲和匆匆赶到致远堂,姜平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她, 一脸诧异:“羲儿?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
她根本来不及解释, 攥住姜平的手就问:“碧云呢?”
“你别急, 大家正在找。”
“一天一夜不见人了,我能不急?”话出口,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 沉了一口气:“抱歉。”
姜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找了哪些地方,可有报官?”
“沿着杨柳街、春元巷都问遍了, 没人见过,到永安县衙报官,官差说无凭无据、非亲非故,不予认定。”
她思忖片刻:“张切的家呢?可曾去过?”
姜平摇了摇头:“张切可是要她的命啊,她好不容易从那儿逃出来, 恐怕不会……”
她迟疑了片刻,面色有些凝重:“她的孩子还在那儿。”
“朱儿,永安县衙的官差们都认得你,你去求见孙朗,就说人命关天,我请他即刻带人到张切的府邸,婆婆和几个小的留在家,姜平、齐儿,咱们走!”
“是!”朱儿不敢耽搁,率先跑了出去。
赵羲和与姜平师徒到了张府门口被家丁拦下:“你们是什么人?”
“吕府的人。”她压低声音,面不改色:“这位是吕老爷请来的大夫,给小姐瞧病的。”
“原来是夫人娘家的人。”家丁露出谄媚的笑:“请随我来。”
她与姜平对视一眼,跟在家丁身后,绕过前厅和回廊,才到吕婉门前。
“吕家的人?”吕婉的贴身丫鬟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我怎么从未见过?”
家丁脸色立马就变了,作势要撵人。
“春儿,把人请进来。”屋里传出一个温婉的女声:“咱们久不回府,兴许是府里来了新人,没见过有什么稀奇的?”
“是。”
随着春儿进去,瞧见一个病恹恹的美人倚在榻上。她顿时生了怜惜之心,碧云口中的张切是一个见利忘义、心狠手辣的奸商,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眼前的吕婉?
“吕姑娘,时间紧迫,我就不绕弯子了,碧云在不在府上?”
吕婉勉强支起身子,眼中充满警惕:“你不是吕府的人?”
“不是。”她果断承认,瞥了眼身上的装束,没有再刻意压着嗓子:“我叫赵羲和,是个女子,专为救碧云而来。”
吕婉半信半疑:“你是……晋王妃?”
“是。”她暗自叹了一口气,顶着这个名头,还真是处处给他惹麻烦。
吕婉挣扎着下榻行礼,被她轻轻按住:“你若是有碧云的消息,烦请快些告诉我,张切恐怕要对她不利。”
吕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王妃贤德的名声,我的确听说过,可这是内宅家事……”
“只要牵扯到人命,就不只是内宅家事。”她直直迎上吕婉的视线:“碧云是孤女,被人欺侮无人为她做主,与她相比,你的确有倚仗,可若吕家倒了呢?”
“张切那样的人,怎知碧云的今日就不是你的明日?”
察觉吕婉脸上有松动的迹象,姜平在榻边坐下,抬手按在她的脉上:“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可并非无药可医。”
吕婉求医问药多年,看她的手法,自然瞧得出她是真大夫,惨然一笑:“何必骗我。”
“并不是骗你,不过你的病一时半刻死不了,碧云那边却未必,你这病多发在夜里,浑身酸酸胀胀地疼,夜里睡不好,白日没精神,循环往复,有多难受只有你自个儿难受。”
吕婉眼中闪过一丝触动,病了这么些年,已经耗尽了别人的耐心,家里不想再养着,门当户对的又瞧不上她这副病躯,只有张切上门求娶。
但她心里清楚,他在意的不过是她官家女的身份。一听她病又犯了,装模作样过来瞧一眼,照例去请大夫,眼神里都是麻木,哪里有半点情意?
“这么多年都熬下来了,信我们一次又何妨?”姜平抬眸看向她:“等救了她,就来救你。”
姜平的话瞬间戳中了吕婉的心窝,她何尝不知道,她这条命全靠吕家吊着,可……
“她在后院柴房关着。”吕婉终于松了口,见她们要走,忽地出声拦下:“你们若要救她,把她的孩子一并救走吧。”
眨眼的工夫,春儿便把孩子抱了出来,姜平伸手接过,稳稳地抱在怀里。
赵羲和瞧了孩子一眼,皱皱巴巴,眉眼间与碧云并没有几分相像,许是随了张切。
“此间事态复杂,我就不多说了,她是个可怜人,请你们务必救出她。”
“一定。”赵羲和没有多问,带着姜平师徒即刻出门,在春儿的指引下赶到柴房。
门上挂着一把锁,窗户紧闭,齐儿透过门缝朝里望了一眼:“姐姐,碧云姐姐真的在里面!”
“好。”她嘴上应着,上手掂了掂上面的铜锁,心里却难免犯愁,没有钥匙可怎么开门?心焦之际,猛地瞥见角落堆着一摞青砖。
她来不及犹豫,上前挑了一块棱角粗粝的青砖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抡起,照着铜锁与门环连接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门锁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在此待久了,张家的人势必会发现,她不敢停歇,忍着疼在同一处接连砸了好几下……
终于锁芯不堪重击,簧片崩断,锁舌脱扣,铜锁歪歪斜斜地挂在门上,她一把扯下锁,门一推开,扇起一阵风,灰尘迎面扑了过来。
碧云手脚被粗绳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看见进来的是她们,又惊又喜,泪珠在眼底打转,朝着她们的方向努力靠近,却只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羲和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将张切骂了八百遍,赶紧过去把她嘴里的破布拿出来,和齐儿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粗绳解开。
“王妃……”
“旁的不用多说,先出去。”她也想问碧云为何不告而别又回到张家自投罗网,可眼下的确不是时候。
林穆远赶到致远堂时,只有冯婆婆和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冯婆婆见他行色匆匆不敢隐瞒,立马将赵羲和等人去了张切府上的事和盘托出。
他只觉得浑身重量都压在了心头上,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以为一起经历这么多,两人早已经心意相通,可她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瞒着自己,这个碧云的事,他竟半点不知情!
难道真就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可以替代的法子,非要放弃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去救一个商人家的妾室?
救人自然没有错处,可孰轻孰重,她又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只是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派人抓紧打听张切家的位置,马不停蹄赶过去。
没想到先遇上的,竟是永安府的县令孙朗。
上次朱儿的事,孙朗第一时间拿着验状找到他时,他还带着几分感激,后面案子查下去,越发觉得这人心思比蜂窝还多。
孙朗正与朱儿说着什么,见到他,立马上前:“王爷,根据朱儿的说法,想必王妃此刻就在里面,可要现在冲进去救人?”
马还未完全停住林穆远就翻身下来,直朝着张家宅门往前冲,路过他时狠狠瞪了一眼:“你说呢?”
孙朗立马号召衙役们跟上。
距阶前还有半丈远时,门轰然开了。
林穆远抬眸,正撞上了赵羲和的眼神,她左手拿着根木棍,右手和齐儿一同扶着一名妇人,身边姜平还抱着个孩子,一行人除了姜平瞧着还算齐整,其余都有些狼狈。
一见是他,她目光猛地一滞,下意识躲闪开来,旋即匆匆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孙朗:“孙县令,绸缎商张切谋害妾室性命,诉状明日递到你案头。”
孙朗应了一声“是”,默默杵在原地,他早已探得张切并不在府中。
林穆远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棍,刚想问她有没有受伤,却见她左手也扶上了碧云,半边身子侧对着他,并没有跟他说话的打算。
他此刻心像被针扎了一般,麻麻的刺痛感从左胸向全身蔓延,眼睁睁看着她照拂着别人上了马车,默默翻身上马,跟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