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隔着门缝往里望, 如意坐在一个矮凳上,衣袖高高捋起,正弯腰搓着衣裳, 跟前还有满满一大盆。
旁边站着个男子, 颐指气使地叨叨个不停。她听着就来气,说什么伺候娘亲,合着是被拘在家里做苦力。
她已然有些怒意,但还是顾着如意的面子,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门开着呢,不知道自己进来?”
姜平闻言,赶紧先她一步进去, 笑着道:“我们是来找如意的。”
“姜大夫!”如意在身上擦了擦手要起身,被男子一眼瞪了回去:“你又请了大夫?”
“我……”如意正要解释,余光瞥见赵羲和抬脚进来, 一时怔住了。
“如意。”她唤了一声, 缓步走过来, 男子见她手上提着东西,面色稍霁,上前伸手接过:“如意, 这是哪位贵人?”
“是晋王妃。”如意应着他的话,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王妃, 姜大夫,请里面坐吧。”
“原来是晋王妃,我是如意的哥哥杨权,快里面请。”
赵羲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着如意进了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 透着股阴冷,如意引着她们坐下,要起身去烧水,被她按住了:“只是过来看看你,略坐一坐就走,不用忙活。”
杨权见如意真个儿坐下,脸一黑:“一点儿事不懂,王妃大老远来了咱家,连口水都喝不上?”
说罢又看向她:“我这妹妹性子呆笨,不比旁人机灵,跟着王妃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头,瞧瞧这屋里破破烂烂,给王妃丢脸了。”
她和姜平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面上是在骂如意不争气,话里话外却是在嫌她吝啬不帮衬。
如意自然也听出了自家哥哥意有所指,缩在角落愈发拘谨,脸羞得抬不起头:“我这就去烧水。”
赵羲和手一伸,挡在如意身前,瞟向杨权:“烦你去烧些水来。”
杨权立刻变了脸色,瞪了如意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从进门到现在,杨权对如意的态度她全都看在眼里,而如意……不过短短几个月,往昔的灵动机敏被折磨得一点儿都不剩,十几岁的小姑娘瞧着一派苦大仇深。
“在家受了委屈,怎么不传信给我?”她抚摸着如意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心疼。
如意终于忍不住抽泣了起来:“横竖都是这副烂摊子,说了也只是给姑娘添堵。”
“是烂摊子又怎样,你就打算自己闷声不吭担着?赵家和我……”
这厢正说着,杨权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如意,茶碗在哪里?”
“来了。”如意赶紧抬手抹掉眼泪,小跑着出去。
她一回头,恰瞥见杨权在外边儿探头探脑的,显然刚才出了门就没往远处走,竟是在偷听她们的谈话。
“看来这趟是来对了。”姜平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沉住气。
过了没一会儿,兄妹两个进来,如意垂着脑袋给她们倒水,浑身上下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姜平趁机说:“如意,听说你娘亲许久不见好,可否让我去看看。”
“当然可以。”杨权正欲说什么,如意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
如意领着她二人去了里屋,姜平来到床前放下药箧,如意的娘正处于昏睡当中。
姜平诊脉的时候,赵羲和仔细观察了一番,如意的娘卧床这么久,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进来一点异味都没有,可见如意费了多少心力。
饶是如此,她哥哥还动辄骂她。
想到这里,她暗暗瞄向杨权,却见他揣着手一脸紧张。再看向如意,兄妹俩都拧着眉,同样是紧张,品着可截然不同。
“这药不对症,可不能再吃了。”姜平诊完,从药箧中拿出纸笔走到桌前:“我写个方子,你们照着去抓药。”
待姜平收拾好药箧,她们没再耽搁,留下几句话就告辞了,如意一路送到门口,临别时还淌着两行泪。
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送了姜平回到文心院,林穆远就迎了上来,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听说是去了如意家,怎样?”
赵羲和想起如意的模样就揪心得很,长长叹了一口气:“如意哪是回家啊,分明是进了狼窝了。”
“怎么说?”
她把在如意家看到的情况细说了一遍,他听得直皱眉:“之前几次府里的人送罢例银来回话,也没说是这样的情形啊。”
“定是如意不想我操心,编了几句叫他们来回,都怨我想得少了,明知她家里是那样一个情形,竟没能察觉。”
“这怎么能怨你!”他斟了杯茶强行塞进她手里,看着她喝下:“你又没长六双耳朵八只眼睛,外面发生了什么,哪能都知道?”
见他开口就是荒唐话,她是哭也哭不下去,笑也笑不出来。
“事已至此,还是想想怎么办才好。”他忽地正经起来,指节敲击着炕桌:“如意跟你这么多年,咱们不帮她说不过去,你可有什么法子?”
听他说“咱们”,她心头蓦地一暖,原是打算自己想办法的,临时改了主意:“那麻烦你找个人盯着她哥哥。”
“跟自个儿夫君还说麻烦,这坏毛病得给你好好治治。”说着,他轻轻拧了拧她的脸,又怕弄疼了她,立马揉了揉,轻声细语地说:
“你难得开口,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入了夜,她想起姜平的话,早早就裹紧被子缩到了床的内侧,林穆远沐浴完回来,看她躲得那么远,嘴角一弯,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隔着被子拥住她。
她身形一僵,正犹豫着要怎么把人推开,就察觉他下巴抵在自己颈窝,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慌,姜平的意思我都听出来了。”
“这事说来怨我,是我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倒辛苦了你。”说着在她颈边蹭了蹭:“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以后定……”
“咱们来日方长,不在这一时半刻。”
她心里一软:“说你是精怪也听出来了?”
“当然。”他支起身子,捏了捏她的耳垂:“难不成还有别的精怪缠着你?那我可不依,上山入海也要把它斩杀了,尤其是什么大白鹅啊仙鹤的。”
听他话里话外又牵扯到徐正则身上去,她瞥了他一眼:“还说成王心眼比针尖儿还小,你又大到哪儿去了?”
他嘴角禁不住往上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全是促狭:“大到哪儿去了,你不知道?”
她起初还真认真想了想,看到他一脸坏笑才反应过来:“你……你再说这些浑话,就滚回玉泉堂去睡!”
“说说怎么了。”看她耳尖粉粉的,他更觉得有趣,点了点她露出的锁骨:“咱们都……那样儿了,还在乎这些个虚言?”
“林穆远!”她转过身来就作势要掐他,手刚落到他腰上,就听他低低笑出了声:“其实你每次掐都不疼,越掐我心越痒。”
“你……”
“我什么?”他一脸得意地望着她,见她恼得脸都红了,伸手捞过被子紧紧裹住了她:“睡觉睡觉,明日还要入宫呢。”
翌日到了淳华宫,正巧林昭下了朝过来陪皇后用早膳,见他二人进来,命侍女添了碗筷一道坐下。
赵羲和一路上都不怎么跟他说话,林穆远心里清楚是因为昨夜的事,席间又是夹菜又是递茶,殷勤得很。
用罢早膳,去崇德殿的路上,林昭忍不住问:“方才当着你王妃的面不好提,半年之期已然到了,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他嘴角抿着笑,故作惊讶:“皇兄难道没看出来吗?我们不打算和离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这次真不是你一厢情愿?方才我看人家可是对你爱搭不理的。”
“她只是恼我,没有真生气。”
“为何好端端地又恼你?你做什么了?”
林昭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谁知他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睛:“闺房之乐皇兄也要打听?”
瞧见他这副模样,林昭又气又笑,一脚踹过去:“你嘚瑟什么,不是你几次三番哭着到崇德殿求我的时候了?”
他假意揉了揉屁股:“皇兄可别乱扣帽子,我求归求,可没哭。”
淳华宫里,皇后牵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上次在王府来去匆匆,也没顾得上好好同你说说话。”
她微微颔首:“是羲和怠慢了。”
“穆远当时那个情况,换谁都要着急的,今日瞧见他生龙活虎,不消问,肯定是好全了。”
“多谢娘娘挂怀,王爷已无恙。”
“成王的事一出,我才知道原委,也说了陛下几句,都是自家兄弟,怎么就忍心让穆远去遭这个罪,看到他那一身伤,陛下也是后怕不已。”
皇后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望你心里不要怨陛下才好。”
“羲和不敢。”她嘴上这样说着,却难过心里那关,这原本他兄弟二人的事情,又涉及朝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没什么好说道的。
但一想起他身上那些伤,她就心气儿不顺,万一那些人下手没轻重,朝他心窝上踹呢,又或者不是空手白拳,从哪儿掏出把匕首……
最终还是没忍住:“年少时的事,他跟我说过,陛下娘娘对他的恩情,这么些年他一直记在心里。外公一走,他身边已经没有旁的亲人了。”
“为人臣者,为君分忧是本分,我只是怨他笨,想不到别的法子,竟拿自己当诱饵,更气他一声不吭瞒着我。”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心中了然,她这是在给林穆远抱不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