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一声, 朝陈年挥挥手:“快把王妃的主顾请进来。”
待陈年一走,硬着头皮看向她,脸上堆满笑, 装模作样地顺着她的背:“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
这些日子她本就一直念着这事,给他这样一捉弄,一来二去,反倒有些恍惚:“真赢了?”
“真赢了。”
他殷勤地扶着她到榻上坐下:“准备迎接你的五百两吧!”
谢佩兰进来时,身上依旧是一套素衣, 风采却与前次见时大不相同,瞧见她神采奕奕,赵羲和才真的相信, 官司赢了。
行过礼后,谢佩兰立刻把银票双手呈上:“今日出门时,我便把银票带在了身上, 想着不管官司赢不赢, 下了公堂都要即刻给王妃送来。”
“托王妃的福, 赢了。”
“赢了就好。”她由衷替谢佩兰开心,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张银票上,犹豫了一瞬:“那这银票, 我就却之不恭了。”
“万望王妃务必收下。”待她收了银票,谢佩兰说:“不瞒王妃, 五百两于我而言不过是小钱,王妃那纸诉状对我却有再造之恩。”
“堂上孙县令看了状子,没有与我过多为难,反倒劝起公公来,想来还是王妃的诉状写得清楚明白。”
谢佩兰说起堂上情形仍激动不已, 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应一两句。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早就想跟着父兄做生意,只是碍于女子之身不得已早早嫁了人,如今好不容易才脱了苦海,终于有机会实现这一愿望了。”
说起将来,谢佩兰眼睛都亮了:“我想做些与咱们女子相关的生意,不知王妃可有什么建议?”
“我动动笔还行,论做生意,一窍不通。”她说着,忽然想起了郑清瑶。
“我有个姐妹开了家成衣馆,小半年了只是勉强糊口,怕是此前未做过生意,不得要领,若是你得闲,可否帮忙看看?”
“没问题。”谢佩兰一口应下:“王妃把地址给我,我稍后就去。”
谢佩兰前脚刚走,后脚林穆远就从里间钻出来,见她手里攥着五百两的银票傻笑,凑上前:“王妃好厉害!”
“厉害什么?”她故意板起脸,嘴角却根本压不住:“不过是五百两,对你来说九牛一毛都不算。”
“我再家大业大,还不是都攥在你手里?况且,我这辈子都没自己赚过五百两,如何跟你比?”
赵羲和被他说得心花怒放,立刻将他逗弄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开始当着他的面念叨。
“致远堂的人越来越多了,屋子有些住不下,我想着赁下隔壁的院子,或者干脆换个大点儿的,你觉得如何?”
他思索了一番,认真回:“那不如直接换个大的,哪怕一墙之隔,孩子们想必也不愿意分开。”
她点点头,仔细盘算着:“总之有了这五百两,就什么都好说了。”
一抬眸,发现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面色一赧:“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娘子这么厉害,我这个做夫君的,与有荣焉。”
“净会挑好听的说。”她嘴上嫌弃,却忍不住跟他说心里话:“我以前读书时只是凭着喜爱,渐渐大些了,看到兄长他们个个都去考科举……”
“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帝王家没有一条路是为女子开的。于是骗自己,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可是你看。”她扬了扬手里的银票:“圣贤书上的文字是死的,可那纸诉状救下的谢佩兰却是活的。”
他望着她,心口蓦地一软,放弃恩科的事,她没有当面跟自己解释过,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就算在那场选拔中她拔得头筹,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就像“京城第一才女”的头衔不过是一个虚名,毫无半点实际用处。
可致远堂那些孩子们有了遮蔽之所,不用再风餐露宿看人脸色,碧云逃
离了张切,得以跟自己的孩子团聚,谢佩兰走出了深宅大院……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人与她素昧平生,却在她的帮助下,扭转了原本无望的人生。
他早已为她倾倒,可以往种种心动,都远不及此刻来得汹涌。
那日之后,他不再死死等在王府,而是随着她一道去致远堂,做那些事,见那些人,然而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她不开口,他也不多言。
临近上巳节,皇后突然传信来,问她是否记得去年冬日的约定。
她这才想起来,当初从严州回来进宫问安时,皇后听她讲起一路的经历,眼中满是艳羡,她与林穆远便与皇后相约来年开春要一道登万春台,上积清寺。
自己近来事情冗杂,险些忘了这事,她不禁有些懊恼,立马叫来了林穆远。
“这还不好办?明日我把皇嫂从宫里接出来,咱们三个去便是。”
说罢派人给皇后回了信儿,翌日一早,两人早早就等在了宫门口。
只是万没有想到,随皇后一起来的,还有林昭。
“皇兄怎么也来了?”林穆远瞧见他一身常服,摆明了是要一起去,脸上有些不大情愿。
“我怎么就不能去?”
“自然是皇兄的安危更重要,万一真出了什么状况,皇嫂,羲和,我,我们三个谁能保护得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嫌我麻烦,你放心,你们保护不了我,我可以保护你们。”
他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却也没再阻拦。
事先没想到林昭也要去,便只备了一辆马车,如今不得不四人挤在一起。赵羲和与皇后还算熟稔,当着林昭却有些不自在。
林穆远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别扭,一路上都紧紧握着她的手。
到了西郊,极目远眺,满山新绿,看得人心胸豁然开朗,听见林昭无意间唤了一句“舒仪”,她才知道了皇后的闺名。
舒仪……便连名字都透着股大气沉稳。
“想什么呢?”林穆远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私下里怎样都成,只是在人前她还不习惯与他这样亲昵,默默拂开他的手:“当着人呢。”
“怕什么,皇兄皇嫂又不是外人。”
帝后原本在前好好走着,听见他拔高声音,蓦地回过头来,正撞见两人在拉扯。
林昭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也揽住了王舒仪的肩。
林穆远眉毛一挑:“你瞧瞧,皇兄对这样的行为,很是赞赏!”
她瞪了他一眼,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却也没再拦着。
王舒仪身子弱,走到半山腰便喘得厉害,林昭便脱下外袍垫在石头上,扶着她坐下。
赵羲和暗暗吃惊,她见过林昭几次,他总是面无表情,即便脸上带着笑,也给人一副不敢亲近的感觉,私下里竟也会做这种事。
林穆远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回过头问:“怎么,你也想坐?”
“别瞎说,我没有。”
见她脸上挂着几分羞涩,他当即生出了坏心思,扎上马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石头太硬,坐我腿上。”
“林穆远!”她又气又恼,一双杏目瞪着他,可当着帝后的面,又不敢太大声。
看到她拿自己毫无办法,他心里更得意了,一双墨瞳转得飞快,寻思着一会儿定要找机会再逗一逗她。
两人正嬉笑时,忽地听见王舒仪喊了句:“当心!”
还未回过神来,林穆远眼见一道剑光凌空从自己头上劈过,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唰地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揽住了赵羲和,却见下一刻林昭就冲到了自己面前:“小九,没事吧。”
小九……
她瞥了眼地上断成两截的蛇,从他怀中抬起头,陡然发现他目光呆滞,神思不属,刚想宽慰几句,便见帝后两人双双围在他身前。
王舒仪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似是在观察他有没有受伤,林昭持剑把断蛇挑开,拍了拍他的肩:“吓到了?一条小蛇而已,瞧,已经死了。”
“没事,一条蛇而已。”他附和着林昭的话,看向她:“你有没有事?”
她一眼看出他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出了这档子事,各人心情多少受些影响,登台之时也就多了几分小心,她一路陪着他,明显察觉他之后说话做事都心不在焉。
把帝后二人送回宫中,回到晋王府,她迫不及待拉着他坐下:“真吓着了?”
“没有。”他躺在她的腿上,揽住她的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只是想到了儿时的事。”
“皇兄最怕蛇……”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今日他们护着我的样子,和儿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多说,她却隐隐明白了什么,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大着胆子问:“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害怕陛下也会像对郑王、吴王那样对你?”
他心口一震,却没敢抬头,良久才问:“你怎么知道?”
“父亲同我说了些,我自个儿又拼凑了些,大抵知道了七七八八。”
“可我现在觉得,是不是我错了?”他摩挲着她的腰:“一直以来,我总以为只要我任性纨绔,皇兄便不会对我生出忌惮,但转念一想……”
“是不是正因为他心底里还把我当弟弟看,所以才会容忍我那样放肆?”
“或许吧……”她拆下他的发冠,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兴许这些都不重要。”
“他与你,既是兄弟,又是君臣,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若心中有疑,疑便会从四方起,连我父亲都知道你的秉性,陛下又焉能不知?”
“眼下四海升平,早已不是当年夺嫡争位的时候,他若忌惮你,是他君德有亏,你一个闲散王爷,哪里就能妨碍到他?”
“是啊,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想守着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便很好了。”她用指尖一下一下梳着他的长发,忽地想起了什么:“有件事须得跟你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