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寒在和阎之之聊天。
手机刚好放在衣服旁边, 从橱窗外看,刚好被衣服挡住了。
阎之之刚下班,领导又搞了些花活, 来折磨她。
阎之之骂了会儿。
许一寒说她骂人是唾珠咳玉, 字字珠玑。
于是阎之之开始很开心地和许一寒传授骂人的技巧--范例是王磊。
【骂人真的要戳别人痛处骂, 你看我上次骂王磊是不站着撒尿就没阳刚之气的人, 他就破了大防。】阎之之说。
许一寒每次听阎之之提到这句就憋不住笑, 当然她也确实笑了起来。
每次一喝咖啡,余光扫到阎之之发的“不站着撒尿就没阳刚之气”几字, 她就忍不住笑。
……不站着撒尿就没阳刚之气的人,是有个“典故”。
那是大二, 男寝闹的事儿。
男寝有个残疾人,学校体谅弱势群体给寝室安了马桶, 后面这人搬走了,或许是学校闲麻烦, 又或许是怕多花钱……总之马桶没换。
许一寒她们班有个神人,住进去后,上厕所依旧站着撒尿, 尿溅到马桶上也不管。
他同寝室的人打也打了, 骂也骂了,那男的还是不改。
同寝室的人直接崩溃了, 实在没法找了导员帮忙调解。
有次导员出差,许一寒又是女的, 没法进男寝,调解的担子就落在了王磊身上。
王磊调解了一晚上,半夜又是给许一寒打电话,又是给导员打电话……最后终于被那男的弄崩溃了。
“操……那男的真的脑子有病, 我叫他别站着撒尿,他跟我说有损阳刚之气,我叫他上完厕所清理马桶,他说打扫这些都是女的干的活………神经病吧,他有本事拉屎也站着。”王磊说。
过了好几月,王磊提到这事都觉得那男的神。
阎之之也笑了会儿,发语音问许一寒:“路陈驰还没到?马上七点,天都黑了。”
许一寒抬头望了眼外面,看到了咖啡厅门口停了辆挺眼熟的车。
“……不等了,本来还说和他好好聊聊,”许一寒说,“他不想聊,就算了。”
许一寒把路陈驰衣服放到了前台,和前台柜员说清后,挎着包坐公交回了租房。
她做事干脆利落,路陈驰的事甚至没在她脑里待几秒。
难得清闲,隔天许一寒睡得很早,吃了阎之之做的饭后,洗漱完就睡了,但早上起来时,有些胸闷气短。
许一寒拿着牙刷,望了眼窗外的天。
阴天,灰蒙蒙的。
楼房间笼罩着一层薄雾,也是灰暗的。
许一寒很不喜欢C市的冬天。
太冷。
虽然没冷到下雪,许一寒还是觉得冷……泛着寒意的湿冷。
她醒的时候9点,阎之之已经吃了饭,到实习的公司了。
许一寒吃了块面包,热了杯牛奶,就算解决了早饭。
她游戏的音乐已经找到了人。
有许文昌给的钱,她现在手头还算宽裕。
许一寒看着电脑上那人发的谱子,戴上耳机试听那人给的初稿。
初听悠扬和缓,但认真点儿去听,就能发现这曲子很有恐怖片氛围--甚至说瘆得慌。
许一寒很满意。
【有些地方还需要改,不代表最终效果。】对面说。
【好。】许一寒打字。
【等做好我再把剩下的钱转给你。】
快到中午时,严清之邻居给许一寒打了个电话。
“……你妈最近状态不对,”邻居嬢嬢说,“我刚在电梯口碰到你妈,脸色苍白苍白的。”
“我问她发生了啥?她也不说,就干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我,望着我哭。”孃孃说,“……一寒啊,知道你忙,你闲下来带你妈去医院看看,你家里现在就你妈一个人,别真出了什么事。”
许一寒道了谢,说:“我这周会回去,到时候再带她去医院看看。”
本来想着只是随便应付一下,但中午吃了饭后,许一寒心里就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气也喘不过来。
许一寒以为是中午吃多了,不消食。
但吃了健胃消食片,又睡了半小时,还是那样。
……反正都要去医院。
许一寒想到了邻居说的话。
严清之刚好也不舒服,她带她去医院看看,省得又拖几天。
许一寒给严清之打了视频。手机响了几分钟,严清之没接。
这个点儿,严清之应该在午睡。
在租房越呆越难受,许一寒干脆地下楼打了个车。
到家这段路只有十几分钟。
但这十几分钟在今天显得尤为漫长。
因为心慌气短,一路上,许一寒心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慌得没心思看外面路标和街道。
离家越近,她慌得越厉害。
开车的司机转头看了她好几次,犹豫再三问:“………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不用担心,”许一寒苍白着脸,“我等会儿叫人和我一起去医院。”
她们家在12楼。
下了车上电梯,按楼层时,许一寒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她整个人堆偎地靠在墙上,手也抵住墙,冷汗也冒出来。
……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
因为有健身的习惯,许一寒身体一向很好。
楼层显示跳到10时,突然一阵钻心地疼。
她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有些缺氧,许一寒扶着墙,在兜里手忙脚乱地掏钥匙,口张开,大口喘着气。
……可能是心肌梗塞。
她前阵子备考研熬夜熬得凶。
抵着墙喘了会儿气,许一寒终于感觉稍微好点。
叮地声,电梯到了12楼。
许一寒出了电梯。
出了电梯后那阵心慌气短就慢慢散了。
到家门口时,还有点喘不上来气,但那些奇怪的症状已经散了许多。
她觉得神奇又有些后怕,匆忙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开了门,就叫了声妈。
这一声妈像有什么魔力,叫出来后,许一寒整个人心定了下来。
哪怕严清之吞了她学费和生活费,许一寒依旧觉得,无论她做什么,又或者她出了什么事儿,严清之会帮她兜底。
家里还是没开灯。
严清之节省,不开灯才正常。
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刺耳悠长地十几声,响了几分钟,大概是堵了车。
屋里很空旷,窗外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听到。
风刮得远处树木飒飒地响。
紧接着一阵寒风刮过来,撞了许一寒满怀。
许一寒冷得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换了毛拖鞋把窗户关上后,又叫了声:“………妈。”
没人应。
严清之不在家。
这会儿许一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周二,严清之应该在上班,就算午休,也应该在公司午休。
如果不是这次突然地心悸,她平时不会犯类似低级错误。
许一寒把严清之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给严清之打了个电话。
客厅立即响起了音乐,许一寒扫了眼,严清之手机放在沙发上。
她没带手机。
下午一点多,工作时间没带手机。
现在做什么都用的上手机,手机一向随身携带。
许一寒觉得奇怪,挂了电话,过去把严清之手机拿着,又叫了声:“……妈?”
窗外的风呼啸,怒吼地刮过去。
许一寒到严清之卧室,开了门,空无一人。
她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严清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小学初高中得的奖翻出来,凌乱地铺了满地,也没收拾。
许一寒皱眉,考虑到轻重缓急也没去收,关上门,又叫了声妈:“你把我奖状翻出来干什么。”
她说着看了眼厨房。
……还是没人。
就差书房没看了。
书房的门紧闭着,许一寒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往下按。
门开了,一声轻声的噗。
许一寒愣在原地。
“………妈?”
严清之穿了冬天穿的睡裙,没穿鞋,双脚就这么低垂着,垂在半空。
许一寒抬头,下巴抬得高高地,望着严清之垂下来的面目狰狞的脸。
瞳孔颤栗而紧缩。
书房窗户没关紧,一阵钻心剜骨的寒风刮过来,啪地大声,窗户猛地拍在墙上,不住地颤栗抖动。
风扬起了严清之挂在半空的裙角和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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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看着模板写一篇诉状,写完了我再看看有什么问题。”路陈驰说。
律所新来的实习生,对起诉状、答辩状、证据清单等等还不清楚。
“好好,谢谢路哥。”实习生说。
“没事,叫我路陈驰就好。”手头在忙,路陈驰说话时看着电脑屏幕,没往旁边瞥一眼。
路陈驰一上午都在忙。
周海峰接了个金融方面的新案子,有一堆要写的东西。
明天周海峰还要上庭,他得陪同,也得整理资料。
中午的时候,路陈驰随便点了个外卖,等外卖那十几分钟,他看着微信聊天框半天,点开了许一寒的聊天框。
【影院包厢多少钱?】
路陈驰一直没回。
哪有约会女方给钱的道理。
他等着许一寒来找他。
这阵子发生的事,路陈驰觉得很戏剧,像看了出意大利即兴喜剧一样荒诞。
其实他冷静下来去想许一寒当时说的话……
说白了,她和他想法差不多。
他想和她谈恋爱,等谈个一年半载,他们再谈上床的事……说糙点和直白点就是……他想上她。
嘿!
人许一寒也这么想。
……当然路陈驰还是觉得许一寒的观点不正常。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许一寒多半对他有意思。
对他没意思能说在一起之后的事?
路陈驰想到这盯着聊天框,戳了几下。
……许一寒没再联系他。
他头靠着椅子叹口气。
要是许一寒在和他玩拉锯战的话,她赢了,真的。
他确实琢磨不透她。
路陈驰扫了一圈微信联系人,最终给王磊打了个电话。
王磊说话把不住门儿,碰到什么八卦又或是有趣的事,转头就给李璃发过去了。
“……喂?路陈驰,”
王磊大概在吃饭,说话有些含糊,“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没什么,你兼职的那个店在哪儿?我妹说她想喝上次那个老鸭汤。”
“哦,就这事儿啊。”王磊说,“我等会儿把位置发你,你晚上早点过去,那地儿人多,去晚了就占不到位了。”
“好,麻烦了。”路陈驰扯几句有的没的和王磊寒暄,又是聊吃的什么又是聊最近玩的游戏,才把话题聊到正轨:“……许一寒最近在忙什么?”
现在离复试还有好几个月,不可能还在忙考试。
王磊啊了声,这会儿也明白路陈驰给他打电话的原因了,有些震惊地问:“你不知道?”
“许一寒妈妈昨天上吊自//杀了……幸亏发现得早,打了120急救后,人没事了,但听说伤了喉咙还是什么,许一寒就一直在医院照顾她妈。”
路陈驰听到这心提起来:“……哪家医院?”
“好像是第三人民医院……你应该去问阎之之啊,”王磊说,“她比我清楚多了,她都还在帮着许一寒照顾她妈。”
“……阎之之微信多少,你发给我。”路陈驰说。
路陈驰饭都没吃,开车匆匆赶到了医院。
到病房门口,许一寒和阎之之坐在病房外面聊天。
许一寒还在面色如常地笑。
阎之之怕许一寒撑不住,请了假和她一起照顾严清之。
“其实她出事,我都没什么感觉,”许一寒说,“只是知道她得来医院,到医院后……医生和护士叫我干什么我就做什么,没其它感觉。”
话音刚落,病房门咔嚓一声,护士从里面推着推车出来 。
许一寒几乎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跟在护士后面。
转头时扫到路陈驰往这边走,她下意识瞥了眼阎之之。
许一寒到底没说什么,也没和路陈驰搭话,只是继续跟着护士问:“……611病床的人身体怎么样?我是她女儿。”
“病人需要人看着,情绪很不稳定,怕副作用,我只给她注射了一点镇定剂,大概能管八九个小时。”护士看了几眼许一寒,推着推车和她叮嘱,“你最好找个护工,无时无刻盯着,就怕二次自//杀……”
“好,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
“别刺激她,有什么就顺着她说,你妈都这年龄了和你有代沟也正常………”
许一寒和护士说着话,渐行渐远。
路陈驰知道许一寒这会心情不好,也没在意,转头问阎之之:“许一寒怎么样?”
“你看到了,情感隔离,自欺欺人。”
阎之之叹气,“………她亲眼看到了她妈上吊。”
路陈驰听着,杂雷猛地劈到身上似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许一寒。
许一寒站在护士身边,垂着双手,低头认真听着护士的叮嘱。
她整个人异常疲惫,眼皮半耷拉着,眼底也泛了圈青色……她前几天在他面前的意气风发散了个干净。
“……她说她现在情绪很稳定,也没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昨天出事时,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气音……”
“她怕打了电话,医院的人听不清,给我发消息,让我帮忙打120。”阎之之低头直叹气。
路陈驰听得整颗心简直都被揪起来。
过了会儿,护士推着推车走远了,许一寒回到病房门口,对严阎之之说:“我要回去一趟,拿被子那些,之之麻烦你照顾一下她。”
医院的被子太薄,只盖这个严清之感冒又会加重。
严清之身体没她好,长年待在家的家庭主妇,出来工作后也只是在办公室坐着,身体自然不好。
“好,这里有我看着,你不用担心,”阎之之说,“……反正我都请了假,你回去吃了午饭,好好歇会儿,晚上再来和我换班。”
“……我送你。”路陈驰看着许一寒,主动说,“我开了车,也方便拿东西。”
坐上车,路陈驰驶出了医院。
路陈驰透过中央后视镜看着许一寒:“……伯母身体怎么样?”
“还好……死不了,但她精神状态不怎么好。”许一寒开了半扇窗,望向窗外,沉默一会,说,“……我对她关注度不够。”
其实现在想起来,与其说是关注度不够,倒不如说,她从来没有关注过严清之。
小学初中,她太信任许文昌,没看出来严清之被家暴………
明明那么明显,严清之身上都是伤,她还没看出来。
高中大学,严清之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精神有问题,正常人也不至于天天絮絮叨叨地怀念家暴还强*的人,更何况许文昌还在监狱里。
她经常说严清之脑子有病,说严清之疯了……但从未真正去想,严清之精神真的出了问题。
好端端的人,不会突然自|杀。
抑郁、躁郁……乱七八糟的精神疾病总得有一个。
………她应该早就看出来的。
严清之做家庭主妇,一半是时代家庭因素,一半是为了照顾她。
严清之做家庭主妇照顾她和许文昌,搭进了自己一辈子。
但她从来没关注过严清之。
她总是自顾自忙自己的事……
“……许一寒,别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路陈驰说,“伯母是成年人,她有承担自己责任的能力。”
“你只是她孩子,不是她本人,”路陈驰说,“接下来好好照顾她,你就尽了你最大的责任和义务。”
“……道理我都懂,”许一寒说着笑笑,“但
我忍不住后悔。”
“我不理解她。”她笑,没转过头,依旧望着窗外,“我也没尝试理解过她。”
……上次吵架后,她不拉黑严清之会不会好一点?
至少严清之不会这么极端。
……其实许一寒没做错什么。
路陈驰看着许一寒在心里叹气。
她母亲扣了她高中大学学费生活费,上大学后又让她自己付学费并做兼职养活自己。
……碰到这事儿,一般人早断绝关系互不来往了。
许一寒只是拉黑了她母亲的电话号码,甚至微信都没拉黑。
她母亲干了这些事,又无法接受女儿真的不理自己,于是走了极端的路。
每条路都是自己选的,每件事又都是自己做的。
路陈驰从旁观者视角看,话说直白点,就是……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