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窗月下了车, 丢下行李箱,跌跌撞撞推开朱红的大门,此时是深夜凌晨。
怎么进客厅的, 已经不记得了,房间没有开灯, 一片昏暗中飘出淡淡的苦药味。
她一眼便看到沙发上的人,身形颀长,平躺着, 盖着一条薄毯, 一只手臂垂落在沙发边上, 掌心朝上, 两个金色铝条编成的圈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他的脸色, 是从未有过的苍白, 嘴唇颜色很淡,他的唇, 不是这样的颜色, 是饱满的粉红。
他看起来了无生机,呼吸很弱,毛毯几乎没有起伏的痕迹,虞窗月张了张嘴, 比发出声音更容易的事是掉下眼泪。
她哭着来到他面前, 跪在沙发旁,握住他垂落的手, 他的手冰凉。
“我还需要你,我不能没有你。”
“你不是说会一直牵着我的手吗,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死, 你怎么能骗我。”
“我不计较你隐瞒职业的事,好不好,你不要离开我,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她哭得泣不成声,把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
跟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做了很多错事,还动手打了他,如果知道他病得这么严重,快要死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做。
“下辈子我想早点遇到你,换我和你相识十年,不离不弃。”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哽咽,肩膀不停地颤抖,她几乎感觉到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一直握在手里的手动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他睁着眼,像是在审视她,哪里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我只是感冒犯困,你在哭什么。”低沉熟悉的声音。
她瞬间松开他的手,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手掌撑着地板,惊讶:“你......不是得了重病要死了吗?”
闻彰明坐起身,薄毯滑落,被他捡起丢到旁边,无奈地说:“你听谁说的。”
本年度最厉害的造谣。
虞窗月:“你不是立了遗嘱放在拼图里了吗?”
他抬手捏了捏晴明穴,直接解释说:“那是婚前协议,不是遗嘱,谁告诉你是遗嘱的?”
她低下头,沉默几秒,小声:“......结子说那是遗嘱。”
闻彰明轻轻叹了口气,身体稍微前倾,大掌按在她的头顶,宠溺的口吻:“笨蛋,她是日本人,能看懂几个汉字。”
虞窗月没有躲开他的手,仰起头:“可是她中文说得很好,好的让人忘记她是日本人。”
闻彰明收回手,身体靠在沙发上:“我哥只教过她口语,读写......她说平假名更可爱的。”
虞窗月彻底没话说了,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卓明哥也真是的,怎么中文教一半,只教怎么说,不教怎么认。
他俩怎么学的中文,是个谜。
闻彰明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碰到她的手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浑身冒冷气。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他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虞窗月坐在沙发上,裹紧身上的外套,外套皱皱巴巴,说:“不小心错过了最早回北京的航班,改签下一班,担心又错过,就在机场坐了十个小时。”
“如果再错过一次航班,北海道就要连着三天下暴雪,我怕......”
她欲言又止,闻彰明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脸上起皮,下嘴唇破了一块,身上的衣服沾着灰尘。
这一路,她该有多不容易。
他站起来,垂眸看着她,问道:“为什么急着回来,怕见不到我最后一面吗?”
几秒后,虞窗月仰起头,凝视着他,声音很轻:“不是。”
“我是怕来不及说......爱你。”
“结子说,没有说出口的爱,会变成遗憾,缠绕人一辈子。”
她站起来,身体晃动了一下,几乎是同时,他伸出手臂,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说真的,这几天,我真的很寂寞,只要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感到寂寞。”
食无味,睡无眠,感冒药也难以下咽。
虞窗月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你终于说出口,你对我感情也很深。”
她说完话,眼睛一闭,晕倒在他的怀里,她太累了,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开。
他把她抱到卧室里,重感冒的缘故,走起路来有些吃力,还是稳稳地把她放在床上。
他打电话叫来医生,陈医生表示,她不需要吃药,只是需要休息。
……
虞窗月睡了三天,她醒时,闻彰明的感冒已经完全好了。
她无意间听到阿萨和闻彰明在客厅里谈话,得知刑肆要去美国,这一走就是两年,她必须得去送送他。
她打电话询问苏安,苏安告诉她一个地址,去那里能找到刑肆,是郊区的一栋别墅,在本地人眼里,算不上是北京,得说是河北。
别墅里外种着红玫瑰,大老远一眼看到,实在是漂亮,整体建筑风格是欧式的,空气清新,环境优雅,像是刑肆会住的地方。
认识刑肆这么久,她还没来过他的家,敲了敲门,刑肆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很是惊喜。
“你怎么找到这里了?”
“苏安告诉我的。”
“我听说你要去美国了,一走就是两年,我想过来跟你道别。”
“听谁说的?”
“阿萨和闻彰明。”
虞窗月如实说,刑肆点了点头,她跟在他身旁走进别墅,别墅一层是画室,到处可见颜料画笔和画作。
“你还会画画吗?”她好奇。
“业余的,平时打发打发时间。”
“你画得真好,一点都不像是业余的,下了很多功夫吧。”
“嗯,没接案子的时候,就在这边画几笔。”
刑肆看着她东张西望,他犹豫了,没有告诉她,他是专业的,他当画家,比当律师还要有天赋。
虞窗月很快就注意到墙壁,墙壁上的画,是残缺不全的,大部分已经被粉刷掉了,能依稀看出是一张女人的脸。
“这是什么?”
“也是画,跟地上那些没区别。”
“好像是个女人……”
虞窗月低头看看地上,地上也有很多散落的画作,不是花就是天空大海,都是景物,没有人,男人女人,老年人孩子都没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墙上,惋惜说:“好不容易画了一次人物,为什么粉刷掉,放在这里不是吗?”
“睹物思人,何况看着人。”刑肆笑了下,笑容很沉重。
虞窗月注意到这一点,问他:“墙上的女人是你喜欢过的人?”
刑肆静默几秒,注视着她的眼睛说:“是,你猜的没错。”
“她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
“如果知道,你该去找她,告诉她,你爱她。”
“我已经尝试过了,以为找到了,实际没有。”
虞窗月给他加油鼓气,“人都会有另一半,无论你有多特别,总有属于你的爱人,你喜欢谁,一定要说出口,不要留下遗憾。”
“嗯,我会的。”刑肆温和地笑,眼神里看不出喜悦,只有哀伤。
这种情绪,很接近翁嵘俊眼里的东西,一个是悲,一个是忧。
负责粉刷墙面的师傅提着桶进来,拿着刷子将墙面上最后一部分画作粉刷清理掉,是女人肖像的脖子位置,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痔。
虞窗月指着墙上的画,跟刑肆说:“我脖子上也有这么一颗红痣。”
“是吗?”
“真是巧了。”
刑肆接住她的话,看她傻傻笑,没有怀疑什么,脖子上有一颗红痣,是很常见的事。
“咦,那个地方是没画完吗,领口少了一笔。”
虞窗月敏锐地发现画作上的遗漏,刑肆望向她描述的地方,还真是少了一笔,这不是一幅彻底完成的画。
缺少的这一笔,就像他和她,重逢看起来是浪漫的,命中注定的,百年难遇的,却总是欠缺一点什么。
他以为是上天把她指引到他的面前,却不料,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上天不是把她指引到他面前,而是将她指引到闻彰明身边。
她的位置,不在他这里。
他听说了虞窗月从北海道连夜回来,误会闻彰明得了绝症快要死了紧张的不得了也哭得很凶的事。
她回来,为的是别人,不是他刑肆。
他让人粉刷墙壁上的画,是跟自己的内心做个了断,他的执念太深了,这面墙已经粉刷了三遍,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
挎着竹篮,装有一堆面包的便利店女员工看到门开着,走了进来。
“刑先生,这是今天的临期面包,我都给您留着呢。”
虞窗月一脸疑惑,问刑肆:“你要这些临期面包做什么?”
“我喜欢临期面包。”
他这个喜好,太古怪了。
“你以后不要吃临期面包了,对身体不好,一次性买这么多,你怎么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吃完。”
“以后不要喜欢临期面包了。”
她好心劝他,他只是笑笑,片刻后说:“你不让我吃,我就不吃了。”
“这样才对嘛,去美国,你照顾好自己。”
“如果有喜欢的女孩,记得跟人家表达爱意,外国人都很开放的,你不要落人之后,追悔莫及。”
她自顾自说,刑肆看着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因为他的犹豫和迟疑,他们错过了十年。
如果他当年先跟她说爱,她会跟他在一起吗,她还会遇到翁嵘俊和闻彰明吗,也许不会。
命运就是这样,改变一点,往后的一切就都变了。
他爱她,本身就是蝴蝶效应。
“对了,我和闻彰明准备下下个月八号举办婚礼,你可能没办法参加了。”
她再一回头,刑肆已经离开别墅了。
他没打招呼就去机场了,她不知道他是哪一班的航班,他怕看见她,他会改主意,留下来破坏她和闻彰明的感情,他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
……
“我回来了。”她推门进家。
闻彰明抱着猫站在门内,眼眸沉郁,像是等她许久,小猫趴在他的胳膊上很乖,闭着眼假寐。
“嗯。”
他没什么表情变化,猫倒是睁开一只眼瞥她一眼,立刻从他怀里跳下来,昂首阔步走到沙发旁,前爪一曲,蹲坐下来看着两人。
虞窗月知道,闻彰明是故意让她听到刑肆要离开北京去美国的消息,他让她自己做选择。
看样子他是还记得,她说过要跟刑肆过日子的话。
“我之前说的,只是气话。”
“是吗?”
他果然是对情绪感知很差,听不出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索性都当做是真的,一并记住。
“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有过真正的家人,幸好在那个下大雪的清晨,我拉开窗帘,看到是你站在院子里。”
“我们原本是不相配的……”
她低着头,诉说自己的内心想法,两只手放在口袋里反复捏着口袋内侧的布料。
他弯下腰,比平视她的眼睛视线再低一点,手放在她的发顶轻轻按了下。
“按照你理解的相配论,不相配的人也能相爱,童话故事里不是只有公主和王子,还有公主和野兽,灰姑娘和王子。”
“我们是公主和野兽。”
“不是灰姑娘和王子吗?”她反问。
“就算不相配,也是我不相配你。”
他除了有很多很多的钱和在床上比较愿意卖力,在她面前,跟别的男人相比,没有其他优势。
……
白天喝了一大杯三倍厚抹奶茶,她晚上睡不着,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说:“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他一本正经给她讲了一个,她听得津津有味。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两国交战,踢里哐当,猛虎国派来了一位虎公主,乖兔国派
来了一位兔骑士。
虎公主思来想去,决定先给个下马威,于是竖了个中指。
兔骑士不理解但是尊重,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亮闪闪的东西套在了她的中指上。
咦,情况变得不对劲了…
—正文告一段落,我们番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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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番外预告:甜掉牙的婚后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