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神宫内, 朱红的鸟居和殿宇覆着一层白雪,庄严肃静,参道两旁是石灯笼, 风一吹,枝头的雪粉簌簌洒下。
虞窗月穿着白色厚外套, 浅灰色的裤子,围着一条深色围巾,独自站在一处绘马架前, 仰头看着写满愿望的木牌, 一个一个小木牌被风吹动, 相碰发出声响。
白衣神职人员微笑着递过空白的绘马和笔, 她双手接过, 略一沉吟, 在木牌上工整地写下一行字。
年后,此后, W先生长命百岁。
她将绘马交还, 看着神职人员将它挂在指定的架子上,微微颔首。
刑肆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小管药,声音温和:“看你嘴唇破了, 这个药膏效果不错, 涂上会好得快些。”
他巴不得她嘴上的伤口立刻马上恢复,他看着她嘴唇破皮, 就会想到昨晚她和闻彰明在房间里发生的事。
他不怪她,他有又什么理由怪她,她什么也没做错,他了解闻彰明, 闻彰明是个老狐狸,勾引女人的招数无师自通。
虞窗月一愣,看着他递过来的药膏,不知所措,耳垂微红,她的嘴唇破皮,原因实在是难以启齿。
昨晚太痛了,她一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她是打算咬某个人的肩膀的。
她没说话,刑肆很自然地拧开盖子,挤了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在自己的指尖。
“抬头。”他柔声。
虞窗月看着他的手伸过来,指尖快要碰到她的唇,她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打算对她做什么?”闻彰明冷沉的声音从旁响起,大步走过来,打断了刑肆的动作。
虞窗月连忙解释:“刑先生看我嘴唇破了,好心给我药膏。”
闻彰明把买回来的瓶装水递给虞窗月,冷冷的目光扫到刑肆的脸上,他不过就是去买了瓶水,就有人等不及开屏了。
他伸手,从刑肆指间取走药膏,另一只手攥住虞窗月的手腕,把她带到不远处的一颗覆雪的老杉树下。
虞窗月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搞不明白他跟刑先生之间怎么了,他对刑肆没有好脸色,却还是拿走了刑肆手中的药膏,连句谢谢也不说。
他拧开药膏,用自己干净的手指重新沾取一点,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别动。”
她感觉到唇间冰冰凉凉,他的手指动作轻柔,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她唇上破皮处。
只是他全程冷着脸,唇线紧抿,眼神极为认真,平时看他在书房批文件也没这么严肃。
片刻,他收回手,拿出手帕擦拭指间残留的白色膏体,冷声:“以后离他远点。”
“谁?”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刑肆。”
虞窗月反问:“刑先生不是你的朋友吗?”
“是。”闻彰明眼神透着无奈,大手摸了下她的发顶,“我和他可以做朋友,但你不行。”
刑肆没有跟她做朋友的心,心思不正,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她倒是没有发觉。
虞窗月不高兴,躲开他的手,赌气说:“我就站在原地,刑先生走过来跟我说话,我能怎么办。”
他认真思考下,一本正经说:“你可以立刻扭头跑到我身边。”
虞窗月望着他的眼睛,他不像是是在开玩笑,但这种话,如果是认真说出口的,就是他在跟她搞暧昧。
“那也得你在啊,你不在我去哪儿找你。”她随口说,离开树下,一抬头,看到神宫偏殿廊檐下,静立着一个熟悉的人。
翁嵘俊手中握着一个刚求来的御守,御守上系着红绳,他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肩膀上沾了从屋檐掉落下的雪粒。
他是想找个机会把御守送给虞窗月的,来的不巧,先是看到她和刑先生在绘马架旁站着闲聊,然后看到闻彰明在树下给她抹药。
好像怎么也轮不到他过去,好像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说说笑笑,商量八周年纪念日如何庆祝,一转眼,她身边就这么多人,他连跟她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两人相望一眼,翁嵘俊低下头,把御守塞进衣服口袋里,默默从一侧殿门出去,走到参道,融入人群之中。
虞窗月看着他的背影,她是有话要跟他说的,她看到他手里的御守了,是粉色的,上面还有一只猫。
他向来不喜欢粉色,也对这些祈愿的东西没兴趣,那个御守是他求来送给她的。
忘了是去年的哪一天,她跟他说过,如果去北海道,一定要虔诚地求一个御守,就求他们永不分离,要粉色的,最好有小猫的图案,小猫是天底下最最最最有神性的生灵,会保佑他们永远在一起。
傍晚,从白色恋人巧克力工厂出来,北海道是冬日特有的蓝调,怎么看都很美。
苏安提议:“晚饭我们去吃便利店吧,北海道的便利店里有本土特色美食,限定款的寿司和便当,我只在网上见过。”
虞窗月点点头:“好。”
一行人走进一家明亮的本地便利店,便利店吧台没什么人,长长的吧台,刚好够坐下。
虞窗月和刑肆很自然走到同一排货架前,两人恰好伸出手,去拿一款炙烤鲑鱼便当,手指相碰,两人都笑了。
刑肆让给她:“你也喜欢这个?”
虞窗月点头跟他道谢:“嗯,我以前在便利店工作过,下半夜经常吃这个饭,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也没下架。”
“好吃的,自然不会下架。”刑肆温柔地笑,桃花眼在明亮的室内灯光下格外迷人。
这一幕被苏安看在眼里,立刻说:“窗月姐,你跟我表哥的喜好一样,可惜只有一份了,不如你们两个分着吃。”
她嬉皮笑脸,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冷意,好像有一束目光盯着她,她缓缓回头,看到站在几米外的男人,窗月姐的男友。
她灰溜溜离开,不再帮衬表哥,莫名害怕那个男人,他浑身散发着不怒而威的气场,一冷脸,就让人害怕。
昨晚听晴姐说,这个男人是香奈儿专柜的柜哥,窗月姐怎么如此糊涂,找个柜哥,不就是吃青春饭的,哪儿能比得上她表哥。
闻彰明注视着货架旁有说有笑谈论食物的一男一女,眼底暗色翻涌,默默往篮子里扔了几个饭团和一瓶茶。
刑肆似乎很了解虞窗月的饮食习惯,小小的一家便利店里,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刑肆了如指掌,这让两人的闲聊十分投机。
虞窗月忽然想到什么,迅速终止话题,提着篮子在便利店里找寻闻彰明的身影,她跑过去,他已经端坐在吧台前了。
“跑什么?”他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目光沉沉,空气中有一股醋酸味。
“你不是说,要我离刑先生远点,刑先生一靠近我,我就要扭头跑来找你。”
“你们都聊完了。”这话更酸了。
“没聊完,我突然想到这件事,就来找你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叮嘱我,但是你跟他是多年的朋友,肯定很了解他。”
“你是知道他是花花公子,怕他骗我,是吗?”
虞窗月也觉得刑肆太好了,好的不正常,像是情场高手,再加上他年过三十五,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女友,更像是只玩感情,不负责任的有钱人。
闻彰明沉默不语,看着她的眼睛,她是这样想刑肆的,倒是让他很意外,看她聊得高兴,以为她早就对刑肆有好感了。
闻鼎集团很多女员工喜欢刑肆,他一出现在公司,总是引起一场不小的轰动,连阿萨都说,刑肆是少女杀手,从长相到性格都可以斩杀小姑娘的芳心。
众人围坐在长桌旁,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便当炸物沙拉和饮料,热闹起来。
虞窗月喝了一口汽水,望着窗外渐深的夜空,感叹:“今晚的月亮真美。”
苏安凑了过来,看过后惋惜说:“可惜是弯月,只有一点点亮。”
刑肆听到月这个字,目光看向虞窗月,室内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不知道,她比窗外的弯月还要明亮。
翁嵘俊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块巧克力甜品,淡淡道:“今晚的下弦也曾是昔日的圆月。”
他缓缓抬头,目光从虞窗月的脸上一扫而过,对旁边的苏安说:“帮我拿一瓶水,谢谢。”
苏安连忙递给他水,震惊地盯着他看,不愧是大作家,说出来的话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让人豁然开朗。
虞窗月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抬头,捏紧气泡水,眼底是复杂的神情。
她怎么会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他说今日的下弦也曾是昔日的圆月,他说的是窗外的月亮吗,他何时见过北海道十五的月亮,他说的是她。
今日的沧海也曾是昔日的桑田,今日的寒冬也曾是往日的盛夏,今日的他和她,也曾是从前的恋人。
他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不敢稍作停留,他怕留久了,就舍不得窗外的下弦月了,他如何好长留北海道。
闻彰明拿起一个金枪鱼蛋黄酱的饭团,沉默地递给虞窗月,她顺手接过,看了一眼包装,几乎是脱口而出,朝着坐在斜对面的翁嵘俊说:“金枪鱼蛋黄酱的,给你吃。”
两人都愣住了,她知道他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口味的饭团,早就养成习惯,拿到手就递给他,特别是在这样熟悉的便利店环境下,她脑子里想到的话就自然地滑出嘴边。
他们以前吃的最多的就是便利店饭团,价格便宜,她又在便利店里打工,临期的饭团是免费的。
他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又挑食,不爱吃其他口味的饭团,只吃金枪鱼蛋黄酱的,她只要看到货架上剩下最后一个,就会拿下来留给他。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慌乱,立刻想把手收回来,翁嵘俊已经伸手,接过饭团,低声道:“......谢谢。”
饭团加热过,放了一会儿已经凉了,他撕开外包装,吃下去,味道还是之前的味道,没有变,他却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