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转出租， 最后转当地的游客小巴。
这让曲通幽有种自己又附身师寂明，一路赶往双凤县的错觉。不同的只是这一次旅途是她自己选择的。
隔着车窗，她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山的模样。硬靠的话， 确实也算是一尊仰卧的佛像， 只是没有了头。
“师傅， 这附近有寺庙吗？有没有什么传说啊？”她问小巴司机。
“当然有！不过不是什么大庙， 也没啥稀罕的， 看不看都行。倒是那山里有几个景点倒是可以看看……”
连景点的接送司机都不知道， 当地实在是把这件事瞒得很好啊。
曲通幽觉得自己的那个猜测基本能锤定七八分了， 但她还是按照计划下了车， 来到了那个在地图上标出的小村子里。
因为交通不便，这个处于深山中的村子已经没多少固定住户了。打眼一看也全都是老年人。曲通幽一副背包客的打扮， 随手拦住了一个老头问道：“大爷， 我是外地来旅游的。在网上看到了一个视频， 说是咱们这儿有个转世活佛。那位活佛还在这边吗？”
老头肩上扛着锄头， 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着她，半晌才摇头：“没听说过， 别瞎打听。”
曲通幽表现出了作死者的不屈不挠：“是您不知道， 还是每个人都不知道？对了， 我听说这里山上有座庙来着，能告诉我在哪吗？我想去看看。”
“我不知道！”老头大声喊道， “说了让你别瞎打听，小心丢掉命，知道不？！”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恐惧。吼完之后， 转身就走。就像是怕曲通幽再多说一句什么，自己的世界观就会崩塌一样。
曲通幽还想问些什么，可还没开口， 忽然就听到了一阵沉重的滚动声。
就好像是有人在推动石磨盘一样，辘辘的碾压声从没开灯的屋子里一路滚出来。曲通幽不由自主抬头，视线越过老头往屋里看去。然后瞳孔就突然扩张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颗头，半掩在高高的门槛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偷偷看着她。
那并非真的人头，这是一颗石刻的佛头，但因为雕工很精湛，加上阴影和光照的缘故，看起来便如同一颗真的人头一样。
佛头的眼睛是和正常佛像一样的细长形状，着重刻画佛陀的慈悲，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只眼睛却邪恶又诡谲，唇角也挂着隐晦的笑。
曲通幽甚至无法确定这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她看了一眼老头，他是这房子的主人，可却好像对这佛头毫无察觉一样，继续大声训斥：“你快点走！游客就去景区嘛，我们这里哪有什么景点，不欢迎游客！”
他说完就往屋里走去，曲通幽清楚看到，他在跨过高高门槛的时候，一只脚往旁边撇了一下，正好避开了那颗佛头。
他能看到它，但是却假装看不到它。
曲通幽没有再问那老头，而是转向了其他目标。
可她刚刚走出那条小路，却突然又听到了石头滚动的声音。
她没有直接回头，而是快速走上了一条地势更高的路，假装眺望村子往下看了一眼，便看到了骨碌碌在路上滚动的佛头。
这东西跟上她了？是因为自己刚刚和它对视了吗？
佛头并没有对她有任何不利的举动，曲通幽也就假装自己没有看见，继续镇定地往前走去。
石头滚动的声音一直跟在身后，可当曲通幽上了个台阶的时候，这声音又突兀地消失了。
是放弃了跟随吗？
这么想着，曲通幽看到了一个迎面走过来的背着背篓的老太太。她走上前搭话：“请问……”
她的话还没问完，就看到老太太背后的竹篓里，有什么东西正一拱一拱冒了出来，把竹篓上盖着的那块花布都顶起了一块。
一只石刻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幽幽地从花布和竹篓的阴影里盯着曲通幽。
这次的距离比刚才要近得多，所以曲通幽能清楚看到石刻的细节。那细致入微的虹膜绘刻，以及瞬间勒进老太太衣服里的背篓系带。
“丫头，你有什么事吗？”老太太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完全没发现自己陡然变得沉重的背篓一样。
但突然出现的佛头是真实的，只是老太太和刚才的老头一样，假装它不存在而已。
“……我想问，附近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我是外地来旅游的游客，想要找个地方住一晚上。”
“没有。”她还没说完，老太太就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这不让外人住，你早点走，别在这里停留了。”
老太太瘦小的身躯背着那样沉重的背篓一摇一晃走了，曲通幽看着她的背影，在竹篓的编织缝隙里，有鲜血一滴滴落下来，打湿了她布鞋的后跟，但是，就像是刚才的老头一样，老太太仍然镇定地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往自己的家走过去。
曲通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也转身果断往村子外面走。
这村子太奇怪了。
让她感觉像是回到了那个有义庄的莫名其妙的梦里，到处都是鬼，大家也都知道鬼的存在，但是所有人都假装正常的生活。
好像只要戳穿了有鬼的事实，世界就会彻底往吊诡的方向倾覆，所有人都要沉入深渊，再无转圜余地。
她走得很快，想要先撤出这座山再说。可走在村中路上，她却感觉到两边有不少房门都偷偷打开了，门后有人悄悄往外看。有的是正常的村民，有的则是……眼睛。
石刻的，佛像的眼睛，它出现在门缝里、烟囱上、柴堆中，她能确认都是自己见到的那一颗佛头，它在村子里任意转移着，冷不丁出现在哪个地方，似乎就是为了吓她一跳，让她承认佛头的存在。
虽然只是石刻的佛头，但这东西给人的感觉比人头还要糟糕，那种介于人和非人之间的怪异让人后背隐隐发凉。
但曲通幽此刻已经不是最初面对鬼的那个普通女大学生了，当初她面对镜子里的丁健鬼魂还装得不太像，现在她已经能面对各种跳脸杀而若无其事。
她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走出了村子，正准备去大路上搭车，目光随意一转，忽然就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道影子。
这一次不是佛头了。而是个穿着僧袍的正常僧人。虽然脸色蜡黄且表情僵硬，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人……或者是完整的人形鬼了。
他正对着曲通幽，一下又一下摆着手，就像是个发条玩具一样，隔着山头在招呼她过去。但曲通幽视若无睹，依然目标明确地奔向下方的山路，也是乘坐客车的地方。
她已经能看到公路上逐渐靠近的客车了，是那种二十几座的小巴，就在她准备加速下山的时候，忽然看到对面机械摆手的僧人停下了动作，他的一只手忽然高高举起，手指向山顶的方向。曲通幽的视线随着移动，等看清他指的是什么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
一块圆形巨石正从山顶快速滚落，目标正是即将经过下面的那辆客车！
“小心落石——”
曲通幽声嘶力竭大吼着，值得庆幸的是，开车的司机眼疾手快，她似乎是听到了风声，抬头一看，连忙一个紧急刹车，只听一声巨响，烟尘四起中，客车紧急刹车停在石头落点以外两三米处，曲通幽听到了一片尖叫
和哀嚎，但还好，听到的声音里面并没有人受重伤。
这是威胁。
曲通幽抬头看向对面的山头，那土黄僧袍的僧人依然站在那里，一只手像是路标一样斜指向上空。在那里，是一棵摇摇欲坠的枯松。
“我现在就过去！你要是敢动手，小心我们鱼死网破！”曲通幽喊道。
而在这一声之后，僧人的手居然真的缓缓放了下来。
离开的客车就在不远处，可巨石挡路，还有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站在对面，曲通幽还是决然转身，重新没入树林里。
说来也是奇怪，刚刚转身走了两步，身后的人声就突然消失了。
只有鸟鸣在幽深的树丛间响起，阳光凝固了一般落在脚下，曲通幽甚至觉得时间在这里都静止了。也许她已经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某个鬼的异空间里。可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却发现信号和时间也都正常。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她终于绕路来到了那个僧人身后。曲通幽冷声道：“我来了，你是想要干什么？”
和尚张开了嘴，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曲通幽看到他的嘴角边裂开了一条缝，她仔细看了两眼，顿时心中就沉了一下——
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尊蜡像！
这蜡像的做工极其精致，无论是皮肤的质感颜色还是瞳孔里细微的纹路，看着都跟真人一模一样，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来是蜡像。
曲通幽来到它面前，蜡像似乎也达成了目的，转过身去动作僵硬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曲通幽盯着它的背影看，琢磨着这蜡像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眼神无意间往上一扫，然后猛地定格在和尚的后脖颈上。
和尚很瘦，低着头的时候肩颈处显出嶙峋的骨骼形状。可是现在，她却分明看到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形状。
就像是有一个人被定格在了蜡像之中，只能在这种蜡层薄一点的地方对外界发出无声的惨叫。
-----------------------
作者有话说：关于佛头——前文有提到过一次，很不起眼很靠前。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