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 曲通幽也明白了那个“吴贼”的身份,大概是类似于这个世界的农民起义军,只是这些人行事作风残暴凶戾, 和残忍诡谲的
鬼怪、昏聩的皇室一起欺压着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说不清楚谁对百姓的危害更大一点。
“吴贼是主动找死吗?明知道这楼梯会害死人, 他们找这干什么?”有人惊奇地说道。
“自然是因为那楼梯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它不是普通只知道杀人的鬼怪。它只会出现在有缘人面前, 听说要是能成功登到楼梯顶部, 就能找到能斩尽天下鬼怪邪祟的大道。”
“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要我看, 这就是那楼梯蛊惑人心的又一种办法!”
“可吴贼整日与鬼为伍, 要真是鬼怪的蛊惑手段, 他们会看不穿吗?”
“我倒是好奇,有缘人是什么人?要是我现在出城, 能看到那楼梯吗?”
“别管那么多了, 若吴贼真的在找这楼梯, 高云城肯定是保不住了。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诸位告辞!”
医女科普完她听到的消息,看众人已经完全沉浸在激烈的讨论中了, 她嘴角带上了隐秘的笑, 悄然离开了茶楼。
曲通幽跟着这医女下楼, 看她走到僻静的地方,忽然间四肢像是突然没法协调一样, 脚下一绊撞到了墙上。刹那间,她就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外面那层人类的壳子噗嗤一声爆裂开来, 十几条黑色烟雾从里面四散出来。
她眼疾手快,瞬间用金色的网一兜,一把火烧上去, 瞬间那些黑雾就被她烧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两道雾气在网子里有气无力地撞着。
它们似乎有自己的目标。
这和上一次义庄里的那黑影小怪物不一样,那家伙虽然好像也有智力,但总是呆呆傻傻的,它只是“活着”而已,没有欲望,没有目标,对人类也没有任何伤害。
可是这一次的黑雾,却好像有着明确的目的,它诞生自人类的死亡,也在诱导着更多人类的死亡,好借此机会壮大自己。
曲通幽突然抬手,金网一瞬间消失,仅剩的黑雾像是重获自由的鸟,朝着一个方向慌张地飞过去。
曲通幽紧跟其后,她出了城,路过了马车经过的树林,黑雾并没有停下来带她去寻找楼梯,而是继续向前,大概到了距离高云城直线距离上百公里的地方速度才慢下来,
这里像是一片军营。
不少瘦小却精干的男人在里面埋锅造饭,可没有现代华夏军人的凛然正气,反倒是一个个匪气十足。
那黑雾穿过了人群,进入了最大的营帐,然后一头扎进了一个男人的身体中。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曲通幽如坠冰窟。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人,长相平平无奇,只比周围那些凶悍的兵匪略微斯文些。那人穿一身长衫,手摇羽扇,看起来是个自诩智囊的军师角色。
纵然年轻了许多,曲通幽也认得出来,那分明是卢羽生的脸!
难道说,卢羽生他本来就是这个平行世界的人?那些黑雾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卢羽生正在跟一个大胡子男人说话,黑雾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卢羽生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卢先生,怎么了?可是计划出了什么变故?”大胡子男人紧张地问道。
“唔,确实是出了一点事。”一瞬的惊讶之后,卢羽生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大王,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延后了,我有一个故人来到了附近,我要先去见他一面。”
曲通幽:?
她能猜到黑雾回归本体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经历带过来,但明明是自己跟黑雾交手的,怎么卢羽生说是故人呢?
难道说,就好像自己曾经参与过师寂明的过去一样,她和卢羽生也曾经有过一段她现在还没经历的交往?
那种事情不要啊!想到就觉得好恶心!
大胡子男人明显是急了:“还要再等?可那登天梯出现的次数本就稀少,要是这次再错过了,下次不知道又要……”
卢羽生的声音冷下来:“我说了,我要先去处理这件更重要的事。你一个凡人,哪里知道轻重缓急?要是我那故人真的知道了你在这里,到时候别说登天寻道,你的小命都别想保住!”
他虽然嘴上叫着男人“大王”,可实际上却对他没有丝毫尊敬。男人似乎也习惯了这种被当成下位者的反差,唯唯诺诺应下,看着卢羽生匆匆离开军帐,脸上的表情才骤然阴沉下来。
“待我成大事之日,我吴天来必亲手诛杀此獠!”他咬牙切齿恨恨道。
原来这人叫吴天来。
刚好和她怀疑的“吴贼”首领对上了号。
这么说来,卢羽生是那吴天来的军师,吴贼一直想要找林中楼梯也是他指点的?
卢羽生离开了营帐,目标明确地朝曲通幽来时路奔去。可见他是确实知道黑雾经历了什么的。
但是,曲通幽本人就飘在他身边,他却对此视而不见,这又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在收拾那黑雾的时候,它其实也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本体是什么样,只有【火】和【锁】被它真实体验到了,而这个世界卢羽生的故人刚好也掌握了谶诡,所以……他认错了人。
曲通幽看着信心满满赶路的卢羽生幸灾乐祸,也不知道这人发现自己跑空会是什么嘴脸。
他进了高云城,又来到了那个茶楼里。早先在这里讨论吵架的茶客们已经散了,远处刘家门口哭丧的人也已经不见了。他左右张望一阵,又下了楼梯,寻到之前那医女皮囊破开的小巷里,敲开了附近一家人家的门。
“这位老丈,我是外地来走亲戚的,来这边才知道我家亲戚搬走了,想跟你讨口水喝。”
他长相平凡,确实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那一种,那老汉最开始还有点警惕,很快就放下了戒心和卢羽生聊了起来。
“老丈,我听说高云城最近不太平啊。你在这附近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可不是不太平吗,本来鬼事就够多了,现在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杀人楼梯。隔壁街的刘家你知道吧?他家亲戚就是死在了他家里,一夜之间变成了干尸啊!还有那几个书生……”
老汉絮絮叨叨,就是没说到卢羽生想听的东西,他脸上隐隐带着不耐,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想问,老丈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他的这句话好像带着回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老汉的表情变得茫然起来,看着就跟那些靠近了林中楼梯然后上去的人一模一样。
“怎么算是奇怪的人?”
“比如……身体是小孩子,没有固定长相,第一眼发现不了,细细思索又很怪的人。”卢羽生继续用那种蛊惑人心的声音说道,“有的时候你看他的脸,感觉是很熟悉的人,他也会做出一些帮助你的事情,让你感觉安心,等等到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自己记不住他的长相,因为他的脖子上根本没有头也没有脸,只有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黑雾。他本身就是最可怖的鬼怪。”
听到这个形容描述,曲通幽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老汉迟钝地思考了很久,然后摇头:“没有见过。”
“只是没有见过吗?有没有听说过?今天有一位医女死在了这巷子里,你没有见到那小孩出现吗?”
“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杀人的鬼那么多杀人的,要是真有你说的那种会帮我们的鬼,我肯定会记得的。”
在老汉的一问三不知中,卢羽生的脸渐渐扭曲起来。
黑雾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身体中逸散出来,好像这也是个和那医女一样由黑雾撑起来的皮囊,只要戳破了表面,烧掉了本体黑雾,他就会消失不见。
……等等,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虽然她现在是在已经发生过了的卢羽生的记忆里,可她现在确实能用谶诡接触到卢羽生的本体黑雾,要是她能在这里彻底消灭他,是不是现实中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这想法让她一瞬间激动起来,她靠近了卢羽生,仔细端详着他的这个“皮套”。这家伙狡猾又阴险,要真的想动手,务必要一击必杀才行。
只是,在她寻找到卢羽生的身体的破绽时,城外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了一声震响。
下一刻,尖叫声,哭喊声和怒吼声远远传来,最清楚的是那句随着浪潮一样扩散的——
“吴贼攻城了!!!”
卢羽生的脸色一变,低声咒骂:“那个蠢货,告诉了他要等等,难道他真觉得离了我能成事?”
他也顾不上再盘问那个无辜的老汉,匆匆解除了操控转身就走。
城中已经乱做了一团,妇女抱着孩子往城里跑,老人纷纷走上街头,还有青壮年男人声嘶力竭喊着:“往田里跑!都躲到田垄后面!”
这样的城镇里面,哪来的田?
曲通幽下一秒就明白了田是什么。就在几天前埋了赵生的那片空地上,忽然土层破开,从里面伸出了一只腐烂的手。
街头的老人一个个被拖到空地上杀死,随着活人鲜血浸润土地,越来越多的尸体活了过来,它们被驱赶向城门的那边,用来当做对抗吴贼的防线。
活人的死换来了死人的活,这种交换让人觉得荒谬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