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寂明应该是听到了她发出的声音， 一只手抬起轻轻摆了摆，示意她等下再说。
“他死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我很害怕， 但更多的是解脱。我想我终于摆脱那个怪物了。可是到了半夜， 有人……有人在敲我家的门。我听到了……听到了闵天兴的声音……”
“我不敢开门……但是我从猫眼看了， 是他！而且还是……还是被我撞的那个样子， 头都烂了， 身上也软塌塌的……他就用那个手在敲门， 还喊我的名字， 好像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一样！从那天起， 他就一直这么缠着我。最可怕的是，其他人眼睛里， 他都还是正常的！他们跟我开玩笑， 说这么帅的男朋友还这么黏我， 还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是疯了才会跟这种东西结婚！”
“嗯……这一次你没有许愿让他活过来吗？”
“我许了， 没用！他……等一下，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易美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脸上流露出更加惊恐的神色， 甚至站起来想要后退逃跑。
而在她动作的时候， 诊室的门也砰砰砰被敲响了。
“小美，小美你在里面吗？我知道的， 你别躲着我，你和那个医生什么关系？你不是说爱我吗？我向你求婚你为什么不答应？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是闵天兴的声音。
林易美浑身一抖，顿时回过神来， 她哀求道：“我承认，我杀了他一次！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闵天兴明明是主动追求我的，他跟我说侯静脾气差， 有几个臭钱就看不起他，他说其实他一直暗恋我……可那个狗男人！他就是看到了我以前的一张照片，就说我整容了，说我骗他，要跟我分手就算了，还勒索我一大笔钱，威胁我要是不给他就把我整容的事宣扬出去！我情急之下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就……他就死了啊！”
“所以，你就许愿让他活过来？”
“我没办法……我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我变漂亮了，有钱了，欺负我的人也快死了，我不想变成杀人犯！而且我也是在救人不是吗？我就……希望他能活过来，我愿意这辈子都不生孩子！”
师寂明轻笑一声：“你倒是挺聪明的，也发现了和鬼魂签订契约的条件。是啊，付出的代价要和愿望相匹配，你希望一个死人活过来，自然是觉得需要用别的命来替换。”
“对啊！有什么不对吗？闵天兴当时也确实活过来了，可他……他变得不正常了，活过来的不是闵天兴，甚至不是人！为什么？！不是说只要代价和愿望匹配就行吗？！”
曲通幽都听笑了：“要是鬼能让死人复活，那鬼自己复活不好吗？费劲巴拉去实现人的愿望干什么？”
下一秒，她就看到师寂明面不改色，把她的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呸！剽窃！
诊室外的敲门声又响了些，可却被墙上的镜子牢牢固定住无法打开。林易美面如土色，哀求道：“我知道错了，师医生你救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把你和鬼魂签订的契约拿出来。”
“没……没有……”
“没有？”
“我真的没说谎！第一次发生这事就是公司的油印机坏了，后来那些……我把我许的愿望都告诉你，你帮帮我！”
“油印机吗？我明白了。”
这么说着，师寂明就站了起来，他抄起放在墙边的文明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上本来应该是亮着日光灯的，但现在却是一片诡异的血红光芒。
就在这片红光中，趴着一个几乎成了一滩烂泥的男人，他的骨头都碎了的手掌从烂泥里伸出来，在门上啪啪拍出了一片血手印。
看到门打开了，那一滩烂泥里抬起了半颗头，只剩一层黏糊糊外皮的眼珠子翻过来看着他。
“小美，你……”
他的话没说完，师寂明已经把手杖像是剑一样刺了出去。
嚓！
手杖刺入的地方瞬间开出一朵银色金属莲花，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圈扩大，也像是绞肉机一样切割着鬼怪的身体。那一摊肉泥发出凄厉的惨叫，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切得七零八落。肉块蠕动着想要靠近，但在贴合在一起之前，就被刀锋绞得更加细碎。
走廊上起了一阵风，吹得红光如同帐幕一般飘飘摇摇，那些肉粒也随着红光一起慢慢消散了。
走廊重新变成了以前的样子。
“师医生，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我身边没有鬼……”
“对，这东西不是鬼，所以对付普通鬼的方法对它也没用。我只能把它暂时这么分开，它还是会回来的。”
“啊？！那我要怎么办？！”
“现在带我去你公司，看一下那台油印机。”
瀚海商贸。
“就是这台。是我们老板从国外买来的，花了几万块。您看……有问题吗？”
“这里有阴气，曾经有鬼存在于这里。”
“啊？！那赶快消灭它啊！”
“我说的是曾经有鬼出现在这，现在它已经消失了。可能是已经转移到你最早订立的那份契约上。”
“契约……我保证什么都没签啊！那要怎么找？！”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公司里？”
“云姐，这位是……”
“我是耐普尔公司的售后人员，听说我公司的油印机不久前出了问题，所以来看一下机器。”师寂明张口又是一个身份。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公司的油印机用的挺好，就是半年前出了点事。那一批我们是打印的合同，给客户寄过去之后，有人反映上面墨迹晕染了，就跟指纹一样影响使用。害得我后来还重打了一次。”
“啊？！云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就半年前那天我们一起加班，油印机坏了突然又自己好了的那天啊。那客户也只说是其中一份合同出了问题，这点小事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没必要告诉其他人。”
“可是我……”
“看来就是这份合同了。请问退回的合同还在吗？”
“那种东西我留着做什么？当然是早就碎掉了。行了，辛苦你加班来看我们的油印机，修好以后早点走吧。”
那位女员工离开了，林易美已经是六神无主了。
“师医生，你看……我要怎么办？”
“那份合同应该就是你和鬼魂签订下的契约。但是它现在已经损毁了，我很难找到鬼魂的本体。只剩下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付出很大代价。”
“我同意！”
“现在你和鬼魂的契约已经无法销毁，那么，你可以和我再签订一份新的契约，并且内容和时间都要把之前那份覆盖掉。当然也需要你付出代价，那就是关于你的工作、家庭的一切记忆。”
“……为什么要这么多？我是半年前遇上这个鬼的，只忘掉半年的记忆不行吗？！”
师寂明有些讽刺地笑起来：“林小姐，你不会以为，和鬼签订契约，想要反悔了一切就能安稳回到以前的状态吧？”
“……”
“你自己承受的代价就算了，被你害死的人，你以为死亡就是终结吗？”
“我有什么错？！你知道他们过去是怎么对我的吗？！我小时候，有记忆开始，我爸就一直骂我赔钱货，我七岁就要开始干家务，扫地烧水做饭照顾那个小畜生！我提不动水壶，开水浇到我腿上，留下了碗口大的疤我二十年都不敢穿裙子！我在家里，是个男人就能随便使唤打骂我。后来我好不容易逃出去了，他们又觉得我年纪大了翅膀硬了，商量着把我卖给老男人要彩礼。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我杀了他们有什么错？！”
“所以，我没有要你以命偿命。”
“那你说的记忆……”
“你杀死的那两个鬼一直跟着你，但他们也是因为你的契约而死，我没办法彻底消灭。只能让新的契约抹掉你们之间的亲缘，这样你才可能活下来。怎么样，你不愿意吗？”
叮铃——
房间里挂着的风铃忽然被吹响了，袅袅香气中，林易美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两个淡淡的灰色影子。
“……我愿意！契约呢？”
师寂明又拿出了那张林易美做过的心理测试题。指着其中的一个地方说：“请你在这里按下手指印。”
林易美盯着面前的那张纸，久久没有动弹。
“我忘了那些记忆……那其他人呢？侯静，还有我妈……她们还会记得我吗？”
“她们的大部分记忆也会被抹去。”
“呼……那就好。”
“你很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不……只是我对不起她们，要是我不在了，我希望她们不会因为这件事难过。”
说着，她就蘸着桌上的印泥，毫不犹豫在师寂明说的地方按下了一个指印。
咔哒。诊室的门关上，林易美离开了。
师寂明还坐在桌子旁边，盯着她刚签下的那张合同发呆。
“这件事算是了结了吗？难道还有什么问题？”曲通幽忍不住问道。
师寂明仿佛如梦初醒一样回过神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应该算是吧。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忘记了，是不是就不会痛苦了？”
“……啊？”
他像是压抑了很久一样，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因为求而不得，才会有欲望。可若是能把所求的东西全都忘记，是不是就不会被欲望折磨了？”
曲通幽怔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