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富户。乡间都知道他们家有良田千亩, 还有数不清的铺子和堆积如山的钱粮。
岳小花住进了祁家的一处宅子里,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表现得一直低眉顺眼沉默寡言。可住的时间久了, 她也难免知道了点外人不清楚的东西。
祁家的人……似乎和他们想象中不太相同。
他们确实是富庶, 但无论是田地还是那些铺子似乎都没太多人关心。相反, 他们的心思似乎全部放在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上。有的时候, 她总觉得自己在院子里听到婴儿咯咯笑的声音, 或者是在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自己床前走来走去。可等她仔细去看的时候, 那些地方却什么都没有。
岳小花很是害怕, 可她的身份只是个连奴仆都不如的典妻。也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过下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祁家的女主人是个非常和蔼大度的人。
岳小花之前也听村里的人讲过那些典妻的事,在主人家里, 被典出去的女人就是个物件。男主人看不起她, 女主人也会介意她占了自己的丈夫嫌恶她。来之前她也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祁夫人对她和气极了, 甚至让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为难你做什么呢?你也是为了帮我的忙。”那雍容美丽的女人轻声细语,“我生不了孩子, 还要麻烦你用自己的血肉给我生一个。我欠了你的不是钱能还清的。”
岳小花惊了:“您……是您自己?那老爷他……”
不怪她吃惊, 她所知道的家庭里面, 但凡是女人不能生的,男人都会另娶, 特别是这种人家,又怎么会大费周章找个穷苦农妇来生孩子?
“他一个外姓人,我肯让他有个自己的孩子, 那是他欠了我和你的。他不敢说什么的。你放心。”祁夫人依然温温柔柔地说。
岳小花愣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原来老爷……不,他是赘婿啊……那你还让他生别人的孩子, 不会难过吗?”
“不会啊。”祁夫人笑眯眯说道,“他现在看着还挺好看的,要是我真的不喜欢了,换了就是。”
“……”
岳小花不鞥能理解祁夫人的想法,但对这个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女人来说,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有钱有势的情况下,性别劣势是可以被彻底抹平的。
岳小花在祁家生活得很优渥,但她的那些幻觉却一天比一天严重。
婴儿的笑声爬进了床帐里,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一个冰凉的东西就贴在自己身边。半夜的时候她在床上翻身,能感觉到床板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翻动。她对着铜镜梳妆的时候余光能看到自己身后好像有一道长发人影,等她白天洗脸的时候又能发现自己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青紫色手印……
她终于忍不住把这一切告诉了祁夫人,对方也只是安抚她让她别多想,还给了她一个据说能安神的香囊。
曲通幽想,祁家可能跟张家很像,同为玄门世家,家里总是会有些别人看不到的鬼怪精魂。
只是祁家藏得更好,起码到现在为止,曲通幽还没有发现任何阴气或者是鬼怪存在的痕迹。
岳小花把香囊佩戴在了身上,这之后果然没再感觉到什么意外了。可她的精神却很快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因为在调理身体结束后,她终于见到了这家的男主人,那个把她当容器生孩子的男人。
男人叫祁怀仁,可能是入赘的女婿把自己的姓也改了。他长得很好看,也非常斯文。但岳小花对他的害怕不比对自己的丈夫小。每天晚上她都是默默忍受着度过,心中祈祷着让自己赶快怀上孩子好结束这种漫长的折磨。
可能是为了避嫌,这几天她都没见到过祁夫人了,自从男主人来了之后这院里也没人再提起过她。
曲通幽看着那个在这里处理公务、发号施令的男人,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可仔细检查过每个角落,却又没发现什么问题。
这天中午,男人正在看着医生给岳小花切脉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来人神色匆忙。凑到男人身边说了句话,他顿时就脸色大变,连终于被诊出喜脉的岳小花都顾不上,几乎是跑着冲了出去。
岳小花一脸茫然,曲通幽却站在旁边听得清楚,那个人对祁家婿说的是,“咱家的土被人偷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可曲通幽却心中一跳,她想起了祁家的根基所在——和一片土地签订契约,然后从中获得沟通鬼神的力量。
这个土,会不会指的就是祁家签订契约的那块土地?
曲通幽看了一眼被送回房间的岳小花,转头跟上了祁家女婿的脚步。
“怎么回事,谁干的?”
“不知道啊老爷!您最近不是说咱们家总是遇到不好的事吗?家里人就把所有宅子查了一遍,结果就在刚才,发现这边有一个大坑……土都被人带走了,肯定是这边出的事!”
祁怀仁吸了口气:“刚才才发现?昨天是除夕……”
“老爷,会不会是……”
“先不要声张,等我看了再说。”
曲通幽跟着这两人走,本来以为会因为距离岳小花太远被迫停下,可没想到两人拐了几个弯,竟然是进到了这宅子的厨房里。
这宅子不大,厨房也只是用来给岳小花做饭养身子的,曲通幽来过这里很多次,可以前从没发现过什么。
只是现在,刚一走进房间,她就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那一口土灶台上方,正吊着一个女人。她的长发垂下来盖着脸,赤。裸的身体上是一块块被割掉的肉。鲜血从伤口一点点滴下来,和泛黄的脂肪一起落入了灶台上正在炖煮的锅里。
更加诡异的是,进屋的两个人对这简直堪比人皮客栈的恐怖一幕竟然都毫无察觉,他们神情严峻地看着灶台下面——曲通幽这才注意到,炉火下面的那块区域,好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块,比之前看起来更深了一些。
“就是这里,老爷你知道的,厨房里一直有人守着,没人看到有外人进来,可这土就是被人偷走了!你说会不会是黄家的人干的?或者是……张家?”
祁怀仁神情凝重,却摇了摇头:“张家没必要干这种事,至于黄家……我听说他们现在忙着把自己家的废物儿子推销给张家的家主保命,应该也没空。可恶,到底是谁……”
两个人就站在灶台前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曲通幽听不懂的内容,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头顶吊着的摇摇晃晃的女人 。
上方的血滴落到锅里,锅里的热气往上飘,吹动着倒吊的女尸摇摇晃晃。她的长发被掠到一边,露出了一张七窍流血的鬼脸。
那是……这段时间消失的祁夫人的脸!
难道说,就在这短短几天里,祁夫人已经被人杀害了?还是说……最早她所看到的祁夫人,其实就是一个鬼?
女鬼的眼睛凸出,两行血泪倒流而下,她一直盯着灶台前的两个男人,他们却毫无所觉。祁怀仁半蹲下来,仔细查看被挖开的土层。半天后才皱眉道:“什么都没留下……这样,你去找人把下人们再查一遍,再秘密查一下,看与祁家交往的人家里有谁的运气突然变得特别好的。”
报信的人应了一声,转头出去了。只剩下祁怀仁仍然站在灶台前,满脸费解的样子。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上方吊着女鬼的绳子像是被烧断了,扑通一声,女人从上方掉下来,直接落进了汤锅里。
这一声特别大,甚至让始终没看到女鬼的祁怀仁也若有所觉,他回头看向汤锅,然而却因为没有阴气而什么都看不到。
“……老爷?”
一个中年妇人走进了厨房,惊讶地看着站在这里的祁怀仁。她从没单独面对过主人家,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安。转移话题道:“老爷是来看给那岳婆子的补汤的吗?您放心,我这就是来给她端过去的。”
祁怀仁略一点头,让开路让那女人走到灶台边。
这个时候,掉进汤锅里的女鬼也已经爬了出来。她身上的肉又掉了几块,残缺的身体坐在土灶上对着两人微笑。
但谁都没有察觉她。中年妇女端着汤锅小心翼翼往外走,和祁怀仁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又被男人叫住。
“等等,这个汤让我尝一下。”
中年妇女满脸疑惑,但可能是想到老爷担心那个怀孕女人的安危,还是盛出了一小碗给他。
曲通幽看得清楚,那一小碗里面刚好有一块刚掉下去的脂肪,颤巍巍的就这么被他送到了嘴里。
女鬼嘻嘻笑着贴到了他旁边,像是情人甜言蜜语一样说道:“你又吃了我的肉,怎么样?好吃吗?能给你带来多少?真可惜,你看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肉能给你割了。你还能依靠我多久?”
祁怀仁一口汤喝下去,失望地并没有发现什么。他挥了挥手:“端下去吧,让那女人补好身子,别把我儿子饿着了。”
看着妇人喏喏离去,曲通幽突然感觉浑身发冷。
岳小花这些日子喝的补汤,难道都是祁夫人的血肉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