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小花怀孕三个月了。胎儿情况稳定下来, 那个只负责播种的男人也离开了这座宅子。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无聊。”
岳小花放下手里的绣绷,惊喜地站起来:“祁夫人!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容颜温婉、身体完好无损的祁夫人走进屋子,笑吟吟说道:“这些天不是那男人在这里吗?我不爱跟他碰面, 就去别的地方住了一段。怎么样, 还习惯吗?”
岳小花连忙点头:“习惯!这么好的日子, 当然习惯, 就是……你给我的那个香囊好像没用了, 我又听到了那些声音……”
不仅是死灰复燃, 它们还比自己刚听到的时候更加大声清晰。每当闭上眼睛的时候, 她就感觉好像有冰凉的婴儿在自己身上爬行, 身边还有有很多窃窃私语和偷笑的声音,到了半夜, 她总是冷得厉害, 半梦半醒间, 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祠堂里那祭祀的大猪头, 被摆在中间任人鱼肉,周围都是看不清脸的各路神仙。
祁夫人闻言笑了笑:“是我的疏忽, 那东西作用有限, 用一段时间就得换。这样, 我总不好一直待在你身边,你不如自己学点本事, 以后遇到什么事情自己就能解决。”
“我可以吗?”岳小花又惊喜又惶恐。
“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有一点,你学会的这些不能告诉别人。毕竟这也是我们祁家的本事,不好让外人知道。”
曲通幽终于看到了和之前梦中岳神婆的叙述一样的剧情。祁夫人教给她一些玄门小法术, 她从一开始的困惑到恍然,从惶恐到野心滋长。她意识到这是个同样可以跨越性别鸿沟、阶级鸿沟的新世界,在这里, 她……也有希望成为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曲通幽也这么断断续续观察了祁夫人很久。她身上没有阴气,会吃饭会受伤,能感觉到冷热。看起来和活人一般无二。
那她那天在厨房里看到的是什么?难道说……就跟尹修景一样,祁夫人也有一个和她长相一样的已经死去的双胞胎?
祁怀仁又来了几次,每一次他来的时候,祁夫人就会从这宅子里消失。岳小花也因此对祁怀仁更加厌烦。只是她渐渐也发现了,祁怀仁好像对这宅子的厨房格外感兴趣。有一次她跟在后面偷偷看见,祁怀仁和他那个随从站在走廊里说话,随从给了祁怀仁什么东西,祁怀仁把那东西抹在了灶膛里面。
等到两人走了,她才偷偷进去检查,结果发现被抹上去的就是最普通的泥土。
等到祁夫人再来的时候,她就问了出来:“把泥土抹在灶膛里面,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那得看是哪的土。要是普通的土,可能是觉得里面烧裂了补一补。要是你我这样的人做的话,那就有可能是盗土了。”
“盗土是什么意思?”
“这是东南一个小国的习俗。当地人相信在泥土里面蕴含着一个家族兴旺发达的力量。每年除夕的时候,穷人家里都会想办法去富人家里挖点土,抹在自己家的炉膛里面,说是这样就能把富人家的财运偷到自己家里。所以每年除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守着自己的土地,防止福运被人偷走。”
岳小花闻言一怔,小心翼翼问道:“祁家……可能有人会做这种事吗?”
祁夫人嗤笑一声:“这都是那弹丸小国的人才有的习俗。他们那边方寸大点地,当然是寸土都觉得珍贵。可我国地大物博,这种伎俩只是旁门左道。要是祁家真有谁做了这等事,那是要被全天下玄门耻笑的。”
岳小花张了张嘴,她想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祁夫人,可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还是没把这种挑拨夫妻关系的话说出口。
“你最近还有听到那些声音吗?”
“还是有……夫人,我用了您教给我的办法,那些讲话的声音确实是没了。但还是能听到婴儿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还有我的肚子……您看,这上面的手印,它在外面爬来爬去的!夫人,要不然您亲自出手帮我一下吧!”
祁夫人却只是温柔地笑了下:“我教给你的,都是自保的手段。那些对你有恶念的鬼已经被你驱逐了。剩下的东西都是对你无害的。不用担心。”
“可那种东西带在身边,总让人觉得毛毛的……”
“那你除了忍着,又能怎么办呢?你是不是忘了,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这世界上不只有人类存在。”
祁夫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让人很难忽略的严厉:“人,动物,植物,鬼,神,妖,灵……你学到了这些,可以让自己在群狼环伺中活下去,可你要是想要逼着其他东西活不下去,就要承担难以想象的代价。你忘了吗?”
“我没忘!可那婴儿……夫人,不是我多想,我现在也正怀孕呢,那东西会不会……会不会来到我的肚子里?”
祁夫人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声音也变得冰冷。只听她轻飘飘说道:“那谁知道呢……你记住,那些东西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不动手,你就是安全的,可以一直活到寿终正寝。只要你不主动动手……”
她的脸雪白如瓷,整个人也像是佛龛上的菩萨像一样完美无瑕。说的话逐渐变得
一顿一顿,就像是瓷片在地上划着一样。这突然的变化让原本熟悉的人变得无比陌生。岳小花一下子站起来,慌张得打翻了桌上的瓷碗。
“小心点。”祁夫人仍然端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只是在她微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却裂开了一条条瓷土被揉搓时候的缝隙。
岳小花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持续扩大。一阵风吹入屋内,女人的身体被吹得扬起一阵阵粉尘,竟然是就这么崩塌消散了。
只是在彻底消失之前,她却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准确落在了曲通幽的方向。
“我们……再……见……”
她……能看到自己?
“你是什么?要是你一直都能看到我,为什么不问我是从哪来的?你有什么目的……哎!”
曲通幽的话没问完,就被跑出去的岳小花拽着被迫离开了这个房间。
最后她看到,刮进房间里的风更大了,直接把祁夫人彻底吹成了灰尘,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一样。
岳小花跑得飞快,她在花园里撞上了人,那人扶住了她,一脸责怪:“太太,你小心点。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伤到了我们小少爷怎么办?”
岳小花慌慌张张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屋里跟夫人说话,她突然变得……你们赶紧找人去看看夫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生病了!”
没想到,那人却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夫人?哪个夫人?”
“就是祁夫人啊!老爷的太太,你们祁家这一代的长女!”
那人看她的目光更加古怪了:“你在说什么呢?我们祁家哪来的长女?老爷兄弟四个,可都是儿子!要不是祁家需要个……的孩子,你根本就……”
岳小花呆住了。她想说祁夫人就是祁家真正的掌权人,可她冥思苦想半天,悚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祁夫人的名字。
那人看她的目光变得同情起来,她怜悯地说道:“太太,我知道老爷总是不过来你心里难受,可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想开点,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自言自语胡思乱想……”
……自言自语?
可是这些日子,她分明就是在跟祁夫人讲话,而且中间也有不少下人跟她打招呼的!
怎么可能……她的存在就是自己一个人的幻觉呢?!
岳小花精神恍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些日子学到的东西都是幻觉了。
可能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当天晚上,怀孕不到九个月的岳小花就动了胎气,要提前生产了。
因为发作突然,风险很高,这段日子一直在外面忙碌的祁怀仁都赶到了庄子上。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担忧着里面的安全——当然,他担心的是肚子里的孩子,至于承载孩子的女人,那不过是个容器,必要的时候打碎容器取出里面的孩子也是可以的。
岳小花痛苦地躺在产床上。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却能清楚猜到外面所有人的心思。毕竟她见过村子里太多女人生产了,她们都一样只是容器,没有人在乎她们的死活。她之前也觉得世道就是这样,一直到来到这里见到了祁夫人,才……
可是现在,难道她唯一诞生的这点希望都是幻觉?
极致的疼痛中,她好像又听到了婴儿咯咯的笑声。除此之外,那些已经被她消灭的窃窃私语声又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她要死了吗?”
“要死了吧,真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当妈的把孩子生下来就是最大的贡献。人不就是要靠当妈的牺牲才能一代代传下来吗?”
“那她要是不愿意呢?”
“她有啥不愿意的啊?她自己不就是从她妈肚子里爬出来的?要是女人不愿意,那她们自己也要灭绝了!”
“那……灭绝了又怎么样?”
对啊,灭绝了又能怎么样呢?
世人欺我,辱我,我又如此弱小无力。这样的世界,和我一起灭绝了有什么不好呢?
岳小花猛地睁大了眼睛。眼角都因为过度用力而迸开了血丝。
她看到围着自己的产婆焦急的脸,这也许是生命中唯一一次别人会为自己着急。但在这些模糊的面孔正上方,却浮着一个婴儿。
这些日子,她仍然时有听到婴儿的笑声,岳小花猜测过,那可能是要来她肚子里投胎的婴灵。
可是现在,她看清楚了,婴儿模糊的身体上方,是清晰的一张属于祁夫人的脸。
粉尘从那张脸上的裂缝里一层层脱落,掉在了她一鼓一鼓的肚皮上。看到这一幕,祁夫人笑得越发灿烂了。
“啊,你看到我了。这不太好,容器怎么能拥有自我意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