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一过, 年味也就散得差不多了。该上班的去上班,学生也都在收拾收拾准备开学。
只不过在开学之前,曲通幽又去了一趟医院。
她给住院的遥空带了一小束花, 仔细看着他的脸色。感觉男人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寒暄两句, 才问道:“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还能看到……吗?”
虽然是单人病房, 可并不隔音, 曲通幽也把那个词含糊了过去。但遥空倒是一听就明白了, 摇头:“没有了。那日我断了和她的联系, 她便再也没来找过我了。”
“能让我看看吗?”
他一怔:“看……她还在不在吗?”
“不, 是看你们之间的联系还在不在。”
“可以是可以, 但为什么?她已经……”
“因为祁前进最后没有死。他被自己的亲娘藏了起来,我怀疑, 他现在就在你身上。”
遥空惊愣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喃喃道:“是这样吗?所以……我才会做那些梦。既然如此, 就麻烦你看看吧。”
曲通幽深吸一口气,坐在床边小心伸出了手。
她也是第一次这么做, 努力回想着梦中师寂明的做法, 指尖凝出一点金色, 就像是微尘一般几乎无法看清,然后,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猛地一拉——
半根金色的线就这么出现在她的手中,一段连接在遥空身上,另外一边则是如同散开的毛线一样, 纤维散乱不见终点。
耳边似乎还响着昨天师寂明给她的临时补课。
“对,就是这样。【契】存在于每个人的灵魂中。而且有关系的人,他们的【契】是可以互相影响吸引的。你和祁远山与遥空都有关系, 应该可以寻到这【契】的另一头。”
“【契】之间是互相联系着的?那我在梦里看到的,突然出现在你和我之间的那根【契】,也是这么连着的了?”
“我希望是那样的,但是,因为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牢固,所以它也就时隐时现。”
“是因为历史还没有被固定下来?”
“不,是因为在今日之前,多半是我一厢情愿。如果你有心的话,之后它应当会更加稳固了。”
“……”
曲通幽手指轻轻颤了下,她压下耳尖突然涌上来的热意,努力专心寻找金线的走向。
谶诡的金色不断涌出,像是一台无形的织机,飞快补全着已经散乱的纤维。遥空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线朝一个方向延伸,病房里突兀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是灰色的,比普通的鬼魂还要模糊不清,但遥空的眼睛却猛地睁大,颤抖着声音喊道:“祁远山?”
这是他曾经用过的名字,但却并不属于他自己。他从这个人身上学到了要怎么应对鬼怪,也是因为这个人,他一开始就失去了亲情,失去了正常人该有的平凡幸福。
这些日子,遥空其实已经渐渐把自己哄好了,他告诉自己天下父母总有偏心的,比起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的女婴,比起那些被一家老小吸血的长姐,他已经算是幸运的。可是现在,当真的看到面前这个唯一被偏爱的孩子的时候,遥空的内心还是忍不住生出了几分酸意来。
他喊出那一声之后,那灰色人影的线条却好像更加清晰了一样,如同雾气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了立体的五官。他睁开眼睛,眼眶里面仍然是灰色的,看不到目光焦距在何处。
“你是谁?”
“我是遥空。”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以前的名字是祁远山。”
影子一下子没了声响。反而是轮廓越来越清晰。很快,曲通幽和遥空都认了出来,面前这个人就是两人都在梦里见过的祁远山本尊。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完自己的身体之后又抬起头,用一种古怪的平静表情看着病房和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没有,我非常奇怪。因为我记得我是死了的。可也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现在看到什么也并不是很奇怪。”他环顾四周,好奇道,“这里是阴间吗?我的家人们也在这里吗?”
他的眼神仍然是清澈的,坦然到让人突然不知道如何给他解释目前的情状。遥空心情复杂地看了他很久,才终于平静了心情:“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可却不是阴间。你的家人们不会在这里,就连你也要马上从这里消失了。”
他缓缓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叙述出来,几乎是带着报复的快感看着对面的人从惊讶到震撼,最后被羞愧和自我厌弃淹没,沉默得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我没想到,我都没见过她。我不知道她会……”
“我似乎应该说没关系。但我说不出口。”遥空漠然地看着他,“说实话,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好像突然感觉痛快了很多——虽然你也并非是有意参与这件事。但是我很难控制自己对既得利益者的恨。”
“不……我能理解……是我的错。我应该早早和她说清楚……可是我又不能怪她,因为她……是我的生母啊。”
青年的灵体无措地看着遥空,目光交汇,那一刻两个人竟然奇异地理解了对方。
一个母亲,两个儿子,只追究结局,似乎所有人都很可悲,但是真要祁前进去彻底怨恨岳神婆,他又是做不到的——因为她虽然确实因为愚昧和偏执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但他确实是最后的既得利益者。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梦是越来越频繁的。当时我还一度以为自己是个怪物,可现在想来,应该是……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和你越来越接近,从而让你在我的身体中苏醒过来。”遥空勾着自己和祁前进之间的那根线说道。它虽然看起来曾经被斩断过,但那些纤维却藕断丝连。看起来随时有可能重新连接起来。
“我不会那样做。”祁前进立刻说道,“我已经死了……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但应该是在祁家覆灭没多久,我就离开了。我现在也只想去我应该去的地方。只是这根线……要是能找到我的那个朋友,他一定能帮我们剪断。”
曲通幽适时出声:“如果你们两个都同意,我也可以代为帮忙。”
一人一灵体同时看了过来,祁前进脸上露出一些惊异来,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而显得有些迟疑。
“但是,你们要想清楚,这契约一旦结束,祁前进你可能会死,遥空你……也有可能被要求归还这些年来从梦里获得的一切好处,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你们愿意吗?”
“有何不可呢?”
“我愿意,不过你……我好像在镜子里见过……”
曲通幽打断了祁前进的话:“既然如此,那么请你们把手都放在这根线上。”
他们都碰不到谶诡,但只是形式上的接触也足够了。曲通幽单手并指如刀,指尖夹着一枚【契】。金色字符忽然变得像是金刚石一样坚硬,她迅速地在金线中央划下,只听一道裂帛之声,线条乍然崩断。
线条两边的一人一灵体同时发生了变化,遥空的表情变得空白,像是记忆正在被清洗一样,祁前进的身形却是又恢复了出现时的灰色,而且正在变得更加模糊。
只是在彻底溶解入空气中之前,他突然朝着曲通幽看过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了她的身后。
“明哥,是你吧?”他肯定地问。
“你能看到他?”曲通幽问道。
“只是惊鸿一瞥,就像是当初我在他身后看到你一样。”
曲通幽瞥了遥空一眼,祁前进看出了她的担忧,主动解释:“放心吧,他现在听不到我们说话。我确实知道明哥身后有个东西,但我没有告诉过他。你知道的,我们祁家是供奉土地的。我那时候以为你也是他供奉的灵,便没有多问……”
“你那时候应该告诉他的。”曲通幽叹道,“起码让他知道,他的身边确实是有人陪着的。”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人类,也看不起人类。只是好像受过什么教育一样,表面维持着对人类的礼貌。”
“你……知道他是什么?”
“不是很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一个人对我的态度。”祁前进似乎是笑了下,“他只是把我当做一个交易者,对吧?可能是有谁拜托了他什么,所以他救了我那一次之后,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但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朋友。他帮助了我,他救过我。对我来说,无论他是怎么想的,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到进入医院到现在,曲通幽都没有听到过师寂明的声音。但她此刻很希望他能听到祁前进的话。
“如果我能再见到他,我会告诉他的。”
“那就麻烦你了。”祁前进已经快要彻底消失了,但还是非常感激地说道,“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麻烦你一定要提醒他。”
“什么事?”
“让他……不要睡着,不要做梦。如果感觉到自己在做梦,那就尽快醒过来。”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然而曲通幽却只听到了像是水烧开一样的气泡声,她仔细地看过去,病房里却再也没看到第三个人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