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我见多了, 死而复生的也不少。”曲通幽抽回了手,冷漠道,“所以我说的没错, 你果然已经死了, 连身体都只能借用你哥的?”
“是啊, 你真是聪明。我那个傻哥哥就没想这么多, 我一说他就信了。”
曲通幽的语气变得严厉, 明明对方比她大几岁, 说话间已经带上了长辈般的威严:“你哥现在到底在哪里?他这些年一直很担心你, 你要是害了他, 我虽然不能保证把他找回来,可杀一个灵体还是做得到的。”
她左手上亮起一层暗红的光, 尹修明顿时就变得忌惮起来。看得出来, 虽然师寂明不清楚尹修明是什么, 但他的血对所有灵体是具有一视同仁的杀伤力的。
“这一点我没骗你。”尹修明放低了声音, “我哥确实是遇到了危险,我才和他交换的。只不过……我确实是已经死了。所以换过去以后, 他可能也不是人了, 只能被迫拴在我的尸体周围。”
“你的尸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 可能是被塞到了哪个集装箱里吧。”尹修明无所谓地说。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被人敲了闷棍。而且还不知道是谁——你应该知道我都做些什么,穿梭在各个时间中寻回那些古董。那一次我是直接到了一艘远洋的船上。我看到里面的木箱子里全是我们国家的文物。我就想藏起来等靠岸以后再把这些东西偷出去。但当时那地方好像有人, 一棍子打在我后脑勺上,我就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就没人能看到我了,我可以离开那个船舱, 但是总是突然失去意识,再醒过来就是在那个封闭货舱中了,那里就像是我的回收舱一样……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真的没说谎。我哥现在如果和我换了身份,应该也是被困在那里。虽然无聊,可是安全啊。”
“也就是说,你可能是没有死了?”
“可能性不大吧。如果没有死的话,我怎么会离不开那个船舱呢?更何况你也说了,活人看到的应该是汤锅,而不是尸池吧。”
“那艘船是在哪里?你既然能离开,应该已经大致判断出方位了吧。”
“是在海上。”
“……”
“我不是说废话。离开了那艘船,我就是在海上了,每次朝着一个固定方向飘半个小时,我就看到了城市——每次都不一样,是我离开时候的城市。故而我很难判断那艘船是在哪里。只知道那是一艘东洋人的船,而且船上的人全都消失了,就像传说中的幽灵船一样,只有人不见了,其他一切生活痕迹宛然如初。”
没问出什么答案来,反而是又解锁了一个诡异地点。曲通幽眉头紧皱:“你能联系上尹修景吗?”
“能是能的,但你也知道我和他沟通的方式——好消息是那边没有死人,应该还算安全,坏消息也是那边没有死人。”
没有尸体,就连跟尹修景交流都做不到,那家伙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麻瓜。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刑警的职业素养能帮到他吧。
尹修明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我这算是过关了吗?后天你能带我去学校找张教授了吗?”
这家伙还真是……
“可以。”曲通幽说道,不等对方喜形于色,便转眼把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先在这里签个名吧。”
在尹修明眼中,那便是一张写满了古怪字符的纸,只有最上面中间有一个空格。
“这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当做心理测试。”
尹修明:???
曲通幽表面严肃,内心也是觉得有点尴尬的。
新的谶诡【契】,主要作用便是和人与鬼签订契约。但是它这只是契约的骨架,更细致的内容乃至表面伪装,都需要其他谶诡来配合实现。
她现在掌握的内容有限,还不能像师寂明一样做到把这东西完全伪装。但现在逼着尹修明这小菜鸟签下来还是能做到的。
对面男人的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在曲通幽“小心我告诉樊宵安让组织来对付你”的威胁下在那张纸上签了名字。
签完之后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还是想要再看看,那张纸却被曲通幽劈手夺了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尹修明憋屈地问,“总觉得我把自己给卖了。”
曲通幽慢条斯理把纸折好收起来:“你就这么认为就行。”
反正是不平等条约,她干脆把自己能写上的都给写了。比如让对方同意自己通过梦境进入他的记忆,危害自己生命的时候允许自己自保甚至杀人……当然,【契】签订的前提也是要平等,她都答应帮尹修明解决困扰他魂魄的那个难题了,怎么就不算平等了呢?
“行了,那我这就走了,后天一早你去学校找我,明天我先跟张教授联系一下,她……”
叩叩叩。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了。曲通幽以为是服务生,走过去就要开门,可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师寂明的声音:“别过去!”
“你仔细听,那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
曲通幽的脚步蓦然顿住。她目光缓慢下移。和敲门声传来的位置对应起来……果然,那不是人手指可以敲到的位置,反而是靠近地面……就像是用脚尖轻轻踢门发出的声音一样。
“怎么不开门?我点了茶点,吃点再走?”
“别——”
来不及阻止,尹修明已经仗着自己胳膊长,从她身后伸出手拉开了门。
走廊上没有人。
确切地说,应该是目光平视的地方没有人。
两人的目光都往下坠过去,也同时看到了叩门的那东西。
一颗石刻的佛头。像是不倒翁一样在门口摇摆着,刚才它就是用这样的摇摆叩动门扇的。
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那佛头刚好滚到了面朝上的位置,于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眼窝里的青苔因为震动剥落,露出了石刻的眼珠子,晃动间就像是佛头在眨着眼睛一样。佛头的脖颈出事参差不平的断口,里面有红线虫一样的细长线条伸出来,铺在地上乍一看就像是砍头后流出的血。
是和光寺寻回的那颗佛头。
也是曾经在她的卧室外面、窗口外面深夜里偷偷窥视着她的佛头。
更是她出生的时候、据说是祝福了她的诞生,从一开始就在上方注视着她的佛头。
曲通幽正惊疑这东西怎么会跟到这里,就听身后的尹修明发出了一声恐怖至极的大叫。紧接着,他一把把她拽到房间里,自己一个闪身挡在前面,半蹲下来双手猛地按在了地上。
噗!
好像气球爆裂一样的声音,尹修明整个人都炸开了来。只是里面却没有骨骼内脏。成千上万条鲜红的丝线弹射而出,顷刻间把整条走廊都笼罩在一片血色雾影之下。
地面和墙上的红色丝线朝着佛头铺天盖地笼罩过去,带起唳唳的风声,曲通幽毫不怀疑其力道足以穿云裂石。可在四面八方的包围中,佛头却依然只是轻轻地、悠然地摇晃着。眼眸弯弯像是嘲弄地看着走廊上蔓延的丝线。
“呶,原来你也在这里。”
它说话的声音也极其古怪,好像直接在人的脑海中响起的就不说了,语句中似乎还带着点弹舌一般的韵律。曲通幽听着只觉得有点吵耳朵。可走廊上的那些红色丝线却好像被泼了一盆硫酸一样,颤抖着快速变成了焦炭一样的黑色,顷刻间萎缩了下去。
淅淅沥沥,黑色的液体从墙面上流淌下去,痕迹变成了一个又一个人手印记,好像曾经有人在这里拼命拍打着墙壁想要逃脱一样。走廊尽头出现了晃动的影子,仔细看过去,那却不是影子,是一个个烧成焦炭的人正爬动着往这边靠过来。
“跑……快点跑……”尹修明虚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东西找到我了……你会被我连累……”
“离他远点,孩子,那是鬼……听我的,我是看着你出生的,已经保护过你很多次了,你不相信我吗?”
两种声音同时响在她耳边,曲通幽却充耳不闻。她集中全部注意力,毫不犹豫把已经亮起了红光的左手狠狠按到了佛头的脸上!
刹那间,无论是佛头脖颈处蔓延出的红线,还是尹修明化作的红线,乃至整条走廊的鬼影都被铺天盖地的红光遮盖住。这红色是如此浓郁,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到了血池里一样。周围是光怪陆离的人影闪烁。
仔细看过去,那一个个人影都是光头,瘦得嶙峋的骨架上披挂着缀了宝石金线的华美袈裟。他们围在周围,身影像是被烛光照耀着一样,晦暗、摇曳、巨大。
佛珠波动的声音和念经声交织在一起,却没让人感觉到宁静,只有一股凶戾之气笼在心头,甚至破体而出。
杀——
杀了他们,人也好,鬼也罢,拖着所有东西,一起冲到地狱里,把漫天神佛阎罗鬼怪都杀死!
浓郁的血光中,曲通幽看到石佛细长的眼睛突然睁大,她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失控的愤怒。它失声叫道:“你居然已经把那孽障……”
噗!
红光好像到了一个极限,顷刻间,石佛、红线、走廊上的一切怪异顿时炸成了粉末。
一道人影悠悠从尽头拐弯处绕过来。手推着金属小餐车。上面摆着几盘看上去挺诱人的茶点。服务生穿过整洁干净的走廊,来到房间门口微笑着对曲通幽说:“久等了,你们点的……哎呀,这位先生怎么了?是生病了吗?需不需要我叫救护车?!”
“麻烦了。”曲通幽拖着已经恢复原形、但是瘫软成一滩的尹修明勉强笑道,“对了,千万别去A大附属医院,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