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 已经快要走到楼梯顶端了。
曲通幽已经能看到青铜门的轮廓了,一张张表情安详的人脸浮凸在门上,仔细看上去, 比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又多了许多。
还没来得及询问师寂明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身边突然响起一阵风声, 紧接着就是砰一声闷响, 一具勉强能辨认出是人体的东西血肉模糊在师寂明脚边摔成一团。
从布料和光头上来看, 这应该是净仁。
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才会从这么高的地方突然摔下来, 而且看他身上那些伤口, 死之前应该很不安详。
他死得不安详,曲通幽就舒服了点。她看了眼师寂明, 这个实际上的受害者居然没有多给净仁一个表情, 他的脸上只有逐渐增加的兴奋。等到终于看到门前站着的人影的时候, 更是像是放学的小学生一样, 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跑去。
“你好,我叫师寂明。”他还挺有礼貌地打招呼, “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这扇门可以吗?放心, 我不会打扰你成仙的。”
没有人回答他。那人影背对着他, 门上的几张脸睁开了眼睛,垂目微笑看着那人, 好像正在跟人影对话。
“喔,你是在回答自己的前世吧?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师寂明乖乖站住脚步, 一副很懂规矩的样子。
曲通幽看着那道背影,却突然皱了下眉头。
确实,眼前的场景看起来似曾相识, 张桃儿也是这样在门前和那里面的引渡者对话,诉说着自己的前世,然后进门投胎的。
但是现在这个人……这个青年,看起来为什么让她觉得这么眼熟?
她离开了师寂明身边,一步步慢慢往前走,背影变成了侧面,最后变成了正脸。
看着那张木然和门上的脸一问一答的脸,曲通幽直接惊呼出了声:“祁远山?!”
为什么会是祁远山?!他怎么会进入这扇门内?!
穿过了门的人,是完成了登仙的正常转世。但是,她可是亲眼见过祁远山的魂魄附在遥空身上,还被自己亲手抽离的那一幕。如果遥空是祁远山的转世,那二者就是同一个人,这一幕根本不会出现,但是现在,为什么祁远山会成为这个登仙者?!
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或者面前这人跟尹修景兄弟一样是祁远山的双胞胎,可是他跟门上脸孔的对答残酷打破了她的猜测。
“你叫什么名字?”
“祁前进,或者祁远山。”
“多少岁死的?”
“二十九岁。”
“怎么死的?”
“双凤山崩,祁家败落,我一个人离开了家乡,本来想要远渡重洋隐姓埋名,可我上了一艘船以后,就没有醒过来了。”
“你是这样死的吗?”
“是啊。”
“你是这样死的吗?”
“我……”
“撒谎。”
说话的突然从一张脸变成了很多张。它们居高临下俯瞰着木然的祁远山,一起笑了起来:“撒谎,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你是凭借什么来到这里的吗?”
一声声宛如拷问,让祁远山那张木然的脸上肌肉也不断颤抖起来。他艰难地开口,像是被人用枪抵着后脑勺一样,一字一句艰难极了。
“我——在船上——杀了一个——人——为了——他身上的——灵——”
在船上为了灵杀人?等等,难道是……
好像一道闪电在脑中炸开,一个可能性让曲通幽的嘴唇都有点颤抖。他死死盯着祁远山的嘴,期待着他说出自己心
里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被反噬……死亡……”
门上的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青铜门错开了一条缝,半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靠啊!
就这?就这?!过程呢?你杀了谁?是什么灵?!
曲通幽恨不得钻进祁远山的脑子里看看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可惜,在被询问完前世之后,祁远山已经快速清醒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惊惶的神情,左右看了一圈,目光突然定格在身后静静等待的师寂明身上。
那一刹那,青年的脸上闪过了震惊、喜悦、愧疚甚至是恐惧,可到了最后,迅速变成了一种决然。
“你是谁?”
“我叫师寂明。”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这扇门。”
祁远山定定看着他,突然间,他爆发出一阵像是悲泣的大笑。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把肺里的所有空气全都笑出来一样,一边咳嗽一边痛苦地弯下了腰。
“原来是这个时候,原来是这里啊!哈哈哈!你救了我的命,我却做了那样的事情,原来是要我在这里弥补,你——”
他终于是笑完了,看着师寂明的目光是一种赎罪的释然。他主动让开了门前的路:“你是要进去吗?去吧,是我欠你的,这条路该你走下去的。”
师寂明不解地看着他:“你是要把自己的登仙机会让给我吗?可是,我不需要拿走你的机会啊。”
“什么意思?”
师寂明举起了一根雪白的骨头,说道:“有登仙的人主动给了我这个。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它和门那边的吸引力。拿着它,我就能穿过门找到它的主人。”
那是张桃儿的骨头!
祁远山默然,慨叹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能出去,既然如此,那我就……”
话音未落,第三个声音突然怪声怪调地插进来:“既然如此,他不要的东西,我就拿走了!”
一团白乎乎的黏液突然从地上掀起,一阵风一般往门缝里钻过去!
……黄思永??
他早就到了这里,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为的就是这一刻的机会。
这一下兔起鹘落,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等他完全进入了门内,祁远山才怔然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摸到了……满手粘稠的红白相间的液体。
他在融化。
青铜门就像是个例行打卡上班的社畜,只要有人进了门,就不管是不是自己最开始接待的客户,干完活就要收工下班了。
祁远山在消失,楼梯在崩解,门缝在缓缓关闭。他踉跄着往师寂明的方向走了两步,但因为他的腿彻底融成了一滩血水,整个人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居然是这样……明哥,你说得没错,人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我杀了一个人,然后我就到了这里。哪怕我最后爬上了这楼梯,到最后也不过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我活该,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一具像是蜡一样半融化的人躺在血泊中,疯了一样大笑着。可在场唯一的观众对他的行为却只有奇怪。师寂明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依然保持着礼貌说道:“你不打算进去的话,那我就先进去咯?你看,门都快要关上了。”
“去吧。明哥,这算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祁远山惨然笑道,“你会从这里出发,开始你真正的人生,然后——真正认识我,送我走上这条不归路!”
这里是祁远山和师寂明关系的开始,也是他们关系的终结。就像是一条莫比乌斯环的接口。但是,师寂明本人却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拿出了那根骨头,趁青铜门彻底关闭之前挤了进去。本来他应该是会被排斥在外的,但是那根骨头就像是火炬一样,突然烧融了纯黑的蜡,师寂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满怀期待地说道:“你还在吗?不在的话……也没关系,我马上就要去找你了,你要等我啊!”
第二个人消失在了门里。青铜门只剩一线,而可笑的是,这扇门真正的“有缘人”却被关在了外面。
曲通幽看着已经快要失去最后一丝意识的祁远山,只觉得有点意难平。
她对祁远山的印象其实一直都还算不错。虽然他有一个不怎么光明的家族,有一个很不光明的母亲,但是他本人还是个热情阳光又善良的小伙子的。就连现在也是,他杀了人,却也被拒之门外。算得上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了。
但是……为什么那个扯着爱情的皮坏事做尽的黄思永没有得到报应?他就这么轻轻巧巧地去投胎了,就算知道他最后被张静梧打得魂飞魄散了,还是让人觉得心里憋屈。
她看了眼已经快要完全消失的青铜门,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可就在靠近青铜门两三米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吸力,紧接着,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门缝里冲了好几步。
……怎么回事?!
曲通幽惊愕得瞪大眼睛,她没有实体,但是却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门里走,就跟之前的黄思永和师寂明一样,好像也要去投胎了。
……跟师寂明一样?
对了,师寂明是拿着张桃儿给他的骨头,她其实身上也有一块骨头——是张静梧送给她的祁远山的左髌骨。那时候她还说,这是她想要的答案,也是黄思永能出来的原因……
原来那个时候的一个举动,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曲通幽再次回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变成一滩血水的祁远山,随即毫不犹豫顺着那股吸力一头往门里扎去。
仔细想想,黄思永和祁远山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段彻底死去的。如果黄思永成功穿过了门,祁远山也就没有必须死在这边的必要。所以……她的到来,她带来的东西,才是她在现实中遇到的那些事情的起因。
因就是果,果倒成因,多么奇妙的莫比乌斯环。就跟这扇轮回之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