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面, 雀鸟宛转鸣叫,大学校园里早开的花朵缓慢吐露幽香。
这些师寂明感受了上百年,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活物, 于是这些对他来说都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的概念而已。可是现在, 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活了过来, 声音与气味与触感, 都鲜活得不可思议。
只是这些都比不上她一字一句吐出口的声音, 压过了春光明媚, 压过了鲜花吐蕊, 年轻女生带着点犹豫的声音一下下敲击着他新生出的心脏, 仿佛春雷唤醒了万物。
“我很……高兴。原来这就是高兴吗?”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在哽咽了。他赶紧闭嘴, 生怕这样的不体面会影响自己在曲通幽心里沉稳可靠的形象。
可曲通幽已经听到了。
她轻轻笑出了声:“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刚刚长出的心脏突然又停止了跳动。师寂明以为自己会绝望, 可他仔细感受了一下, 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世界的感知仍然是鲜活的, 只有胸腔里空荡荡一片。
曲通幽双手交叠垫在脑后,舒服地靠在了亭子里的柱子上:“我可不喜欢一直柏拉图的恋爱啊。所以你一直这样子可不行。我们要一起想办法, 让你从那边出来啊。嗯……当然前提是要让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都好好的。”
她朝着旁边空地处笑了下, 好像那里真有个人似的:“到了那时候, 我们再一起高兴也不迟。”
心跳又回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生机勃勃,雨后惊蛰, 万物复苏,泥土里爬出的虫子开始齐声鸣唱。
“你很在乎我能不能出来吗?”
“那当然啊,我也就是个普通人, 如果真的谈恋爱了,还是希望能有人在身边……嗯,拉拉手或者抱一下什么的……”剩下的话被她含糊掉了, 虽然情到深处有些事情算是顺水推舟,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明白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突然就没了声音。
曲通幽迷惑地左右四顾,突然间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不是虚影,那只手颜色鲜明质感明显,细腻的皮肤纹理上一点仿佛鲜血迸溅出的红痣,比梦中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清晰。
皓如白玉的手腕上面,连接着修长紧实的手臂,线条流畅的肩膀,长发像是那场梦里一样低低束在颈后,那张比梦中稍微成熟点的脸在树影扶疏下含笑望着她,正是男人最好的年华。
只可惜……并不算完整,显露出来的只有一边的肩臂和完整的头,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片虚无。
曲通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朝她的脸伸过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可那只手却擦着她的耳朵伸到了后面,顺势滑了下去,像是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皮肤擦过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活人一般温热的体温。
可是师寂明不该是尸体一样冷冰冰的吗?怎么会……
那只手极轻地落下,修长指尖撩起她已经长到肩头的头发,手指轻轻一勾,曲通幽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一缕头发已经被切了下来。
他低下头,单手灵巧地把她的头发和自己的长发束在了一起,眉眼低垂,神情缱绻专注得像是在制作一味最复杂顶级的香。让曲通幽看得莫名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你们这个世界有句诗我很喜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念诵着,已经被用到烂俗的诗句在他的唇齿间似乎也多出了一种馥郁的芬芳,“夫妻倒是其次,这么多年了,我见过的空有名分的怨侣占了多数。可我真的希望后半句能成真。”
他微微倾身,似乎是想要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但最后一刻却又克制地停住了。
“我不会怀疑你是不是会再回来了,也希望你能别怀疑我……永远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下,“对不起,我
现在只能变出这么多了。等我的身体完整的时候,也许我能拥抱……”
师寂明的解释没有说完,因为曲通幽忽然抓住了他只有一条的手臂。
女生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让男人丝毫生不出抵抗的情绪。两个人的距离一瞬间拉得很近,在男人陡然睁大的眼睛里,她的脸突然靠近到他之前无法想象的位置,目标也不是他的脸,而是有些生疏地、重重一下咬在了他的唇上。
是柔软的。
但也是冰凉的。
曲通幽意外地感受了一下,等看到师寂明一瞬间变成了虚影的手臂和眼睛都忘记闭上的脸就明白了过来,这人应该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毫不犹豫A上来,所以一瞬间灵魂出窍甚至都忘了保持正常人类体温了。
但是……好可爱。
像是又变成了那个话都说不全的小怪物,虽然笨笨的,但是看着就很安心,比长袖善舞温柔儒雅的师医生让她这个直肠子安心得多。
片刻之后,他好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曲通幽唇上感觉到的柔软有了温度。有了活人的触感。
生涩的模仿,从静到动,从形态到触感。
他从来都是个极擅长学习的人,学做人类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更加快速地精通技能。最初两人尚且算是并驾齐驱,可很快曲通幽的大脑就开始变得混沌。她感觉有点热,整个人像是加了蜂蜜的黄油一般软下来,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住他,结果却一下子抓了个空。
曲通幽:……
清醒了。
她的新晋男朋友,是个只有一颗脑袋一条胳膊的残疾人。而且好像连胳膊都从肩膀处开始消失了。
这要是以后到了关键时刻,他也这么突然维持不住了怎么办!
师寂明好像也发现了这点,他沉默许久,压抑地把手松开——再不松开,就要连虚影都维持不住了。
“我会尽力想办法解决的。”他声音低沉地说。语气里透着一股之前穿过青铜门的时候都没有的坚定。
“……嗯,你加油,我也加油。”
最后的头也消失了,只有声音还在:“你打算去做什么?”
“先去找尹修明吧。”
“……找他干什么?”声音开始变得不快。
曲通幽失笑:“当然是有正事啊。他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总是在这边呆着也不是个事,至少要摸清尹修景现在的情况吧。”
“你知道他之前的本体是在哪里了?”
“有一点猜测了。还是在昨天晚上那个梦里,还记得吗?祁远山说过,他曾经想要出国,却在那艘船上杀了一个人……”
师寂明一惊:“你是说,他杀的人就是尹修明?!”
“有这种可能。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祁远山这个人到底有哪一点算得上影响历史?他有什么资格进入门内轮回?”
可能是因为第一印象的原因,曲通幽对祁远山这个人的观感还不错,但她也得承认,这就是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力挽狂澜的能力。祁家这座大树倾塌的时候,他也是无能为力远走他乡的一员。
这种人能成为“影响历史”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生命的最后无意中做了什么影响了整个世界的事?
尹修明已经接替了尹修景的工作,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到现在为止,尹修景的那些同事们居然都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找我什么事?是想问这段时间我有什么发现吗?”尹修明主动开口,“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了,我还没有仔细梳理我的经历……”
“是我发现了一点东西,想要问问你有没有印象。”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之前说过,你是在一艘远洋船上被敲了闷棍,从此生死不知的,那你对当时敲你闷棍的人有印象吗?就算是没有看到长什么样子,声音呢?气味呢?一些小的习惯有印象吗?”
尹修明被她问得愣住:“你突然问这么仔细,难道是……”
“我是想问,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熟人?”
她的话好像一阵风,稍微吹散了一点尹修明记忆里的浓雾。他皱着眉仔细回忆着当初的每一个细节。其实这么多年过来,他对“是谁杀了我”这个问题已经反复思考了无数次,但是这一次却好像多了点什么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艘很大的船,船上有各个国家的人,穿着……应该是九十年代的服装吧。他偷溜进的船舱没有人,被袭击的时候他正处于发现那么多文物的震惊中。所以都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等到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是被一棍子砸在了后脑勺上。
那一瞬间的记忆被裁剪出来,放慢后在脑海中一帧帧回放。棍子很硬很凉,像是从船上拿到的带着潮湿的铁棍。风声短促,应该是从很近的距离打下来的,随风带来的还有一丝气味,一条手臂的一角,仔细回忆的话,确实是有点熟悉……
尹修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有些森然。
曲通幽察言观色:“你猜到是谁了?”
“……祁远山。”他吐出了一个名字。语气复杂极了,“那个气味……祁家人身上都带着那种味道,符纸,朱砂。还有他的手……很奇怪,以前我都想不起来的,可是刚才突然就想起来了。可是……为什么他会在我以为是副本的船上,又为什么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