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是骨头和筋膜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这样的伴奏声中, 叙述继续进行着。
“我害怕极了,可整个屋子都被冻住了,门推不开, 房间里温度变低了, 我钻进被子里, 可是越来越冷……我不想死, 我得活下去!然后我就看到了一条缝……很温暖, 有人在喊着救命, 可那条缝真的很温暖……”
“然后你就朝那边过去了?”
“我没办法!我想活着啊!就算是让我救人……我本来就是救援队的成员, 这也是我的工作吧?我过去了, 然后……呼……我……”
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却突然顿住了。曲通幽也忍不住追问:“然后呢?你被困在了冰缝中吗?”
回答她的, 是“吱呀”一声摩擦响, 仿佛是有谁轻轻推开了村庄的门。
曲通幽心里提着的那根线终于断了, 啪的一声, 什么东西重重坠在了心上。
她往那只转动的死人手方向走去,手臂却猛的被人拉住。一回头, 秦琴面色苍白朝她拼命摇头, 试图制止她明显的作死行为。
“没关系。”她安抚道, “我去看看就回来,要是我出了什么事, 你……你现在就去找张桂芝教授,马上去,告诉她……‘门开了’。”
秦琴不解:“门开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这个意思。”
她终于彻底走到了楼梯扶手边, 倾身往扶手中间的缝隙往里看——
她曾经在学校的信息楼下,也抬头看到过类似的画面。
站在楼梯的中央,上下梯段如同门的两扇, 在这里立体空间被压缩成扁平的门,中间的缝隙处,有一张惨白怪脸伸出了一半,树枝一样的手轻轻搭着门缝。
可是现在,她却没看到门。
两个古装妇女一左一右撑开了楼梯,一个满脸堆笑,一个平板漠然,如同撑开了门扇的守门童子,本来系在中间的白骨锁链被扯断,一张张缩小的人脸发出痛苦的呻。吟。
中间大敞的门扉正对着一条高速公路,楼上能看到模糊不清蹒跚的人影,还有很多废弃的交通工具被丢在了路上。时不时能看到有人影钻进某辆车子里面,然后就不再出来。道路尽头,是一座巨大而漆黑的城市影子。曲通幽曾经在这条路上行走过,知道那座城市可能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幻影。
石锋的手伸在外面,手后面是身体。可是他的身体却被拉长成了一根细细的线,变了型的线后面,是同样一根人的线。
弯弯曲曲,死者长长连接着,一直延伸到一辆红色跑车的车窗里。
车里的灯亮着,意外地,她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一颗佛头贴在车窗上,幽幽盯着遥远的门外的她。
曲通幽睁大了眼睛,终于是确定自己没看错。
那是和光寺的佛头。
是她出生的时候就在盯着她的佛头。
也是流落海外后被寻回,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缠上她的佛头。
曲通幽知道这辆车代表什么,那是她出生的地方,她前世和今生的衔接处。上一次偷渡的时候,她忙着正事没去看车里的情况。可为什么这些登山被困死的鬼,最后是从她的车子里钻出来的?!
“喂,幽幽,你看完了吗?快点回来啊!”
身后传来秦琴的声音,打断了她恍惚的思绪。曲通幽眨了下眼睛,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小琴,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记得啊,你赶紧回来,咱们一起去找张老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她——”
“记得就好,那你现在可以去了。”
“呃,你不是说你要是出事了就让我去……”
“对,现在我要出事了。”
秦琴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曲通幽突然从包里取出了一块白色的骨头一样的东西,然后用蛮力拗断了石锋伸在外面的那只手,带着下面的一连串被拧成线的死人,朝着下方的门扉坠落。
“????”
秦琴发出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问号,顾不上危险,她也冲到了楼梯旁边往下看。只见门两边的白脸妇人好像迎宾终于接到了客人一样,微笑着躬身缓慢把门又合上了,只留下了一道缝隙,门两边那些白骨锁链也咔咔地弥合在了一起。
“撑不住太久了……”
“让最后的家主回来……她必须回来!”
“她救不了这个世界,但是她能让我们坚持下去!”
“去找她,让她回来!!!”
一声比一声尖利,她受不了地捂住了耳朵。双手刚刚离开楼梯扶手,眼前的门洞就消
失了。
窗户外面学生们笑闹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还带上了失望的叹息:“雪停了哎……就这一会儿,好可惜……”
秦琴僵了几秒钟,然后就飞一样往楼下跑。
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张桂芝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太复杂了。
她一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干脆什么都别想,全按照专业人士指示来吧!
幽幽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懂,她说的话肯定没错的!
秦琴万万想不到的是,被她当成信赖对象的“专业人士”曲通幽,此刻跟靠谱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她跳进门内的时候想得很好——已知门是投胎通道,但可以利用轮回者心甘情愿送出的身体部分偷渡,她虽然在梦里用祁远山的髌骨偷渡过一次了,但醒来后现实中的髌骨还在,她知道这东西重要,于是每次出门都贴身带着,这次看到门内那辆自己错过的跑车,便决定再冒险偷渡一次,好探寻一下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可她没想到,就在她壁纸坠落的半路上,那根被她拽回门内的人绳突然动了起来,它们纷纷伸出了仿佛风干海藻一样的手,想要抓住她。曲通幽身在半空,只能狼狈躲闪,只是这一闪之下,就偏离了原来掉落的方向。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跟跑车的方向越来越远,在她的无能狂怒中,自己掉进了一艘锈迹斑斑的游艇内。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曲通幽重新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是叽里咕噜的外语,只听得出是几个人在争吵,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听懂了那些人在吵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暴风雪已经持续十天了,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极昼已经快要过去,我们必须发出申请,提前结束这次科考行动。”
“你在说什么疯话,阿德里安?你知道这次国内为我们付出了多少吗?我们根本没有取得任何数据,要是这样回去,我们就是人民的败类!”
“科学是科学,政治是政治,谢尔盖,我们要尊重事实,不能为了政治让这十三个人都葬身在南极!”
曲通幽在这样的争吵中睁开了眼睛。
周围非常干燥且温暖,好像有明火跳跃在脸上,曲通幽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热意。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几个外国人正站在燃烧的火炉前吵架。
周围是简陋的木屋,窗外风雪肆虐。看装潢和桌上羊皮笔记本,这里好像是一个距离现代很遥远的北方小屋。
等一下,她刚才好像是被连成一串的几个人拽得偏离了方向的,那些人身上的布料和眼前的这些人倒是有些相似。难不成那些死者就是眼前的这些人?自己是被他们有意推到了这个地方?
她思考的时候,那边的争吵已经出了结果,最后几个人一致决定再等几天看看风雪会不会停息,同时朝国内发电报说明当前情况,如果三天后风雪依旧如此,就开始准备收拾东西择机撤离。
只有那个一头棕色卷发的谢尔盖还在嘟嘟囔囔着:“我回去会给委员会写信的,我一定会揭发你们的懦夫行为,你们不配做库什的战士,你们……你是谁?!”
他突然拔高的声音让几个队友都转头看了过来,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一个翠绿眼睛的年轻人吃惊道:“东方人?你是谁?怎么会在我们的站里?”
曲通幽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见鬼了,他怎么能看到自己的?
等等,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之前每一次进门或者来到其他时空,她都是以梦境的形式,所以才没有人能看到她。但是现在……她刚才好像是用真身偷渡的啊!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解决当前事件的同时,还要尽力合理化自己的身份,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几个科考队员只看到黑发黑眼的东方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没人注意到她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是夏国人。”她木着一张脸说,看起来意外地镇定,“我的国家正在遭遇战争,我从国内逃了出来,一路往南漂洋过海……最后就到了这里。”
“从华夏,逃到了南极?”翠绿眼睛的年轻人表示怀疑。
“……”
她也知道这个借口很离谱,但是仓促间她也编不出很合适的借口啊!
眼看这些人的目光越来越怀疑,曲通幽站起来想要进一步解释,可就在这时,她包里的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了下来。低头一看,原来是上周院里入党仪式后发的党徽,她这段时间忙着上自习,忘了放回宿舍,居然就这么一路带到了这里。
没想到的是,看到这枚红彤彤的徽章,刚才还虎视眈眈的几人怔了怔,目光居然就这么柔和下来。
“原来是华夏的同志。”叫谢尔盖的棕发男人说道,“你是那边的组织派来执行任务的吗?”
曲通幽也愣了,她这才想起来,如果这地方真的是一百年前的库什科考站,那他们也和自己的国家是同一阵营的……
“我不能告诉你们。”她一脸高深莫测,“科学是科学,政治是政治。这件事你们最好还是不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