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到此结束。
曲通幽盯着最后两条那一模一样的“我们才该活下来”, 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今天是几月几日?”她问阿德里安。
“1925年1月22日啊。”
是最后一篇日志的三天后。
从1月17日开始,梅琳达的日志看起来就像是被污染了一样。普通人类看到了不可名状之物,从此理智崩溃写下了自己都无法梳理逻辑的词语。可曲通幽又读了几遍, 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也许并不是梅琳达被污染了, 而是在1月14日发现了谢尔盖的不对劲之后, 自己也被那种地衣感染了。因为她吃的地衣少, 所以到这种时候复制人才出现。
从这一天起, 写日志的主语从梅琳达变成了地衣复制人, 它们模仿人类, 想要杀死人类, 替代人类。
也许1月19日的时候,梅琳达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 只是她发现得太晚了, 队友们已经无法挽救, 她只能自己躲起来, 只是躲了三天,也最终没能逃掉死亡的命运, 以这样的人类姿态死在这里……
曲通幽一激灵, 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所猜测的没错, 梅琳达真的是躲起来了,为什么她现在会这么坐在桌子旁边死去?!
她急切地问阿德里安:“实验室的钥匙都有谁有?这扇门是谁打开的?!”
阿德里安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道清亮女声就响了起来:“还有一把钥匙,在我这里,门也是我开的。”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灯下, 只是仍然是像笼在阴影里一样黑黢黢的,只有声音彰显了对方的身份:“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梅琳达会死在这里?那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也被感染了, 自觉命不久矣,为了赎罪,求我在这里把她杀死。”
“维列宁娜?!”阿德里安瞠目结舌,他看着对方像是刚被火烧过一样的样子,又畏缩地躲到曲通幽身后,“你到底是人……还是地衣?”
“当然是人。”女人笑了下,露出一口鲜活生动的白牙,“我就是为了消灭这东西而来,才不会这么早就被它杀死。”
“你是——这鬼东西果然是你带来的?!”
“倒也不能说毫无关系,但是,我提醒过梅琳达和波瓦尔它的古怪的,但这两个人一个醉心于自己的厨艺,一个总想着用实验成果搞出个大新闻,宁愿帮我这个可疑人士遮掩也不愿说出真相,没人肯听我的。才搞成现在这样子。”维列宁娜耸了耸肩。
“那你也是幕后黑手!”阿德里安认准了这点,“你不配做一个库什人,你是叛徒!!”
维列宁娜笑了:“你这是什么话?我本来就不是库什人,我是白星国人啊。”
“白星国?可是圣乔治科考站距离这里……”
她打断了他的话:“谁告诉你我是从圣乔治站来的?我是圣约翰站的科考队员,这一次是直接从冰桥进入南极,解决之前的事情的。”
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让阿德里安惊到不知该说什么。反倒是一直沉默的曲通幽了然:“你是那个南极怪谈中,杀死了战友又放火烧了圣约翰站的凶手?”
“你这个定义按说没错,可我更愿意称自己为替天行道。”
她就这么大马金刀直接在无头尸体旁边坐了下来,用无所谓的语气讲起了那桩在无数次口口相传中变了形的往事。
十年前,二十三岁的维列宁娜作为白星国第一批南极科考队员,和十二名队友一起进入了圣约翰科考站。
前面的内容和晚上的时候一群人讲的鬼故事差不多,暴风雪困住了一群人,燃料耗尽,他们差点冻死,后来就有人猎杀企鹅取油作为燃料,圣约翰站声名大噪。一群本来应该是醉心科研和人类命运的先锋队,变成了逐利的投机商贾。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当初的大航海时代,说是人类为了挑战极限探索世界,可出发点不还是攫取财富吗?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能丧心病狂到做出那种事……”
“所以真的有人为了利益打死了人?”阿德里安已经被这个故事吸引了,追问道。
“是死人了,可死的不是圣约翰站的人——那时候大家能探索的区域有限,大家都是在相近的区域猎杀企鹅海豹,可安德森和约翰逊他们觉得这法子是他们发现的,没有垄断贩卖燃料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自己的资源还在被人争抢,当时就和最近的一批捕猎队伍发生了冲突,那边的人死了。为了防止被报复,干脆把那些目睹了现场的人全都杀死了,还抢夺了他们的物资……”
“等等,他们杀了人,然后呢?你也说了当时其他人都在同一块区域活动,没人发现他们的异常吗?!”曲通幽难以置信地问道。
维列宁娜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当然没有发现,因为现场全都是猎杀的血,至于人——他们把人拖了回去,放进了炼油机中。”
阿德里安倒抽了一口凉气。
“其实也挺公平的,不是吗?都是生活在南极的生物,企鹅的脂肪和人类的脂肪,最后亲密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文明的燃料——”维列宁娜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怖,狠狠地一拍桌子,“——个屁!他们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忘了自己的种族、使命和信念,完全沦为了金钱的奴隶!那天晚上我看到仓库亮着灯,我过去看的时候他们正在给垃圾装袋,企鹅的皮毛和人的头发混在一起,骨渣和骨渣不分彼此,真是平等又……让人恶心啊。”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然呢?报警吗?小姑娘,这里可是人类的法外之地南极洲,我没办法一个人悄悄离开,而一旦我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的心思,一定会被他们联手变成那些垃圾袋中的一部分。”维列宁娜漫不经心说道,“那些都已经是该上国际法庭的畜生了,在我看来,只有他们也变成燃料才算
公平。”
“所以,那个失踪科考站的怪谈是你传出来的?”
“是我,我好不容易逃离了这个地狱,我可不想死。”
“可你还是回来了。”曲通幽盯着她,“是因为这种地衣?”
维列宁娜极慢地点了点头:“是啊,我离开了南极,隐姓埋名换了个国家生活,在库什……我以为自己能这么平静地过下去,可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参加南极科考队的朋友,她给我看自己在南极拍的照片,我看到了……看到了安德森。”
“……那个圣约翰科考站的人?”
“对,他已经死了,是被我亲手杀死的。我看着他烧成了灰。可那照片上……那是一张他们在站内的合照,玻璃上能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就是安德森。我指出来的时候,朋友还说我看错了,那是窗户上的积雪。可是,我对他太熟悉了,那肯定是安德森本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意识到,当年圣约翰科考站的事情并没有结束。于是时隔九年,我又回到了南极。这一次我直接前往了圣约翰科考站的遗址处,那里什么都没有……房子我烧了,这没问题,但是,总该有些残垣断壁的,可什么都没有。我不死心,仔细找了一下,在原来应该是炼油作坊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凹坑,那里面还残存着凝固的油脂,以及一些地衣的碎片,看方向,是朝着南极边缘蔓延过去了……”
曲通幽心头一紧:“有东西从那里面爬了出来?”
维列宁娜缓慢点头:“是的,我能看清楚那痕迹,最开始是四足爬行的拖曳痕迹,后来就变成了两脚行走,痕迹越来越少,它在变得聪明,最后消失的方向,正是我朋友那座科考站的附近。只是等我过去的时候,那里的人已经撤离了,我不知道它最后去了哪里。”
人类猎杀动物作为燃料,后来人类也变成了燃料。贪婪和罪孽的肥沃油脂中最后生出了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一路去寻找让自己诞生的种族,并以同样的贪婪企图取而代之。
“我在南极找了很久,最后我发现了你们的科考站。因为我的凶手身份,我不敢告诉你们实情,而且我也预估错误,这东西进化太快了。最开始我用火还能烧死这东西,现在……”
她随手往旁边的培养箱里面丢了一块燃着的煤炭,干燥的地衣腾一下燃烧起来。可等到火焰渐渐熄灭,里面本来烧得只剩灰烬的地衣又快速生长起来。
阿德里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了一眼曲通幽:“可是曲刚才烧掉的地衣没有……”
本来看起来已经心灰意冷的维列宁娜猛地回头,惊讶道:“什么?!难道你能彻底处理这东西?!”
曲通幽定了定神:“我确实有能力处理这玩意儿。但是,如果它还去了其他地方……”
“不会的!我这一年几乎查遍了所有科考站,如果它的目标真的是人类,那就只有和平站被它入侵了,只要消灭了这里的,人类就安全了!”
看着她激动的神情,曲通幽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她没忘了,自己是在门内的一个“投胎通道”内进行的这一切。也就是说,她看到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在现实中,这些人都变成了被冻灾冰层里亟待发掘的尸体。
也就是说,没有自己参与的现实中,那些地衣没有被消灭,它可能离开了,也可能一直封冻在冰山中,伪装成被冻死的尸体。一旦冰山被开凿,那这东西又将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