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东西……”石佛嘴唇一张一合, 眼里的光芒越发恶毒,“你身上有福运,可你为什么能……看到我……改变我……是谁借给了你……权力?”
曲通幽一愣, 思维稍微跑偏了点。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猜测已经把自己的身世理顺了——天选之子, 虽然不像传说中一样暴富变美, 可一生平顺安康的buff也很让人心动, 误打误撞掌握了这种可以拯救世界的能力也不让人意外。可是听这赝品佛头的意思, 怎么好像这能力并不是她出生就带有的?
她只是跑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 佛头脖子后面的那些红线突然暴起, 就像是瞬间吸饱了水的藤蔓一样,一下子变粗了上百倍, 裹挟着腥风朝着曲通幽挥舞而来。
——却全部打在了一面坚固的冰墙上, 被严严实实挡了回来。
冰墙被抽裂开了一条缝, 后面露出了曲通幽厌烦冷漠的脸。
“你多少有点脑子啊, 和你这种鬼东西面对面,我怎么可能真的放松警惕?”
曲通幽活动了一下手腕, 集中了全部的精神。
可是, 哪怕通过击穿对方心防让自己能使用能力, 她现在却仍然不轻松。
佛头的眼睛已经睁大到占据了大半张脸,里面密密麻麻的血丝让眼睛好像变成了两轮血月, 除了越来越猛烈的红线缠绕,曲通幽的床边还伸出了一只只惨白的死人手,在上面胡乱摸索着, 像是要把她拽下去。
她的额头上慢慢沁出了冷汗,心知这样下去自己是撑不了多久的。她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外面静悄悄的, 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引来任何人的视线。
这么说来,她也醒了又一段时间了,但是天光却没有半点改变,难道是……
心思刚一动摇,她就听到了焦急的呼喊声。
“幽幽!曲通幽!快点醒醒!”
这是师寂明的声音?对了,她醒来以后,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好像在海面上迷路的人突然找到了一个锚点,很多之前被曲通幽忽略的东西突然清晰起来。她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更大了:“幽幽,你听到我说话了对吗?快点醒醒,今天有专业课,你已经快要迟到了!”
曲通幽:!!!
这一声提醒比鬼叫还如雷贯耳,曲通幽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从水里拔了
出来一样,眼前的鬼手和佛头同时化作虚影消失,她又一次睁开眼看到了宿舍的天花板。
“醒了醒了!妈耶,幽幽你快点,今天是小张的课,迟到了你还想不想毕业了啊?”秦琴看她醒过来,赶紧从楼梯上跳下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阵风一样打开门冲了出去。
曲通幽也跳起来,五分钟就梳洗打扮结束狂奔出了宿舍门。等她风驰电掣骑上电动车,才有空去听师寂明的解释。
“刚才你好像做了噩梦,怎么叫都醒不过来。我感觉有东西缠上了你,可我……没办法,我的五感都被剥夺了,再也没办法让你感觉到我的存在。”
“我确实做了噩梦,还是两个梦,第二个是梦中梦。”
曲通幽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细节,肯定道:“第一个梦应该是我接触了樊宵安的缘故,看到的是左青玄死的时候的故事。那之后我以为我醒了,可其实只是因为那假货在梦里看到了我,然后把我拖入了另外一个梦境而已。它想逼我承认它,可是失败了。”
师寂明恍然道:“是地灵啊,那难怪了……”
“你对付不了它吗?”
“嗯,虽然它只是个被人生造出来的赝品,可毕竟跟脚摆在那里,它已经和这片土地息息相关。仅凭我这个不完整的外来者,已经不是它的对手。最危险的是,要是等它成长起来,那这边的世界就真的危险了。”
曲通幽也能想象得出来。如果说原来的地灵是亲妈,会祝福她爱的孩子,惩罚她走错路的孩子,驱赶侵略者和野兽,那这个赝品充其量算是个后妈。不说它的能力够不够庇护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就从它出身是被残害的女婴怨灵来看,不搞无差别报复就不错了,相比之下,正常人肯定还是想要自己的亲妈的。
“它会很快成长起来吗?”
“如果不是直接掠夺权柄,那就不会那么快。就像是你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狐仙一样。需要一步步积累。但也很难解决它,特别是,我听说那婴儿塔已经被推平了……”
曲通幽沉默了下,开始揉太阳穴:“我还是先给樊队打电话让她保护住韩绮霞的妈妈吧……”
一节大课她上的心不在焉的,讲台上的张桂芝看了她好几次。等到下课以后,更是直接把曲通幽喊住了。
曲通幽立刻警觉:“张教授,有什么事?是不是张前辈她又有什么交代?”
“不是,我想问问,你考研复习得怎么样了?”
曲通幽:“……”
你还不如问我灵异事件怎么样了呢!!
“就……还行吧。第一轮已经结束了,第二轮刚开始,但断断续续的……”曲通幽答得畏畏缩缩,这会儿就算有人让她去杀一只鬼,都不会比现在面对老师的拷问更心虚。
张桂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可也在沉默中什么都说过了。
张桂芝拉开包,从里面摸出一个U盘递给她:“还行,我以为你第一轮都还没复习完呢。你是打算报考C大的研究生对吧?这是我收集的一些他们考试的资料。还有导师简介和研究偏向。你要是没有心仪的导师,我还能给你推荐几位。别太担心。咱们专业目前还是冷门学科,抓好最后几个月,考上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曲通幽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谢谢张教授!你……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张桂芝笑了笑:“不用谢,其实我也早该谢谢你才对。多亏了你,我知道了我父母之间发生的全部事情,也终于不再纠结了。”
曲通幽一怔:“你父母……?”
“嗯,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黄思永的两次人生。”
张桂芝之前对黄思永的了解,应该只是深情不悔和因为深情纠缠不休这一块,可她现在说的是“两次”……
“对,你没猜错,我看到他第一世因为自觉错过了我母亲被师寂明推到了门那头,强行抢夺了祁远山转世投胎的机会‘重生’到出嫁的时候。他自以为是的深情害得祁家满门倾覆,而且最后关头如果不是……恐怕两个世界都会陷入危机。他不是没想到,而是根本不在乎。我以前因为不了解,总是不自觉站在他的角度美化他的行为,把他涂抹成一个悲情凄美的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时候抛下那些文人酸气,去看看真正做事的人类了。”
她收拾完了东西,拉上公文包拉链,刻板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浅的微笑。
曲通幽怔怔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看清楚张桂芝的内在。
一直以来,张桂芝在曲通幽心里除了老师的身份,更形象的还是一个承载张静梧的容器——没办法,那位张家的家主太显赫,太强大,她的生前死后足够用很多辉煌的文字来书写,相比之下,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古怪女人实在太不起眼,也太容易被她的光辉覆盖一切了。
直到现在,曲通幽才透过这个笑容看到了她沉默背后的人生。
张桂芝是个彻底纯粹的文人,沉默和独来独往的背后是一个个焚膏继晷的日夜,她从那一行行晦涩艰深的文字中品咂幽微的快乐,揣度文字背后的人生,并用自己细腻的情感为其涂脂抹粉。
她一点都不冷漠,相反,她有最敏感热烈的内在,在得知自己父母的故事之后,她也许内耗了许久,并动用自己的想象力塑造了一个带着点浪漫凄美的故事,因为无人诉说,这故事在她心头愈演愈烈。一直到最近才被真相戳破,让她大彻大悟。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因为出生于孤儿院,又自觉有些特殊经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始终不能释怀于父母的问题——我一遍遍描摹着他们之间的纠葛,试图说服我自己我的父母和普通父母一样爱我。但我虽然研究了那么多案例,却还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想象那个世界。一直到那个梦之后。我才算是醒悟,人类不是课题,它没办法以固定模式研究。爱只是人生中很少的一部分。那个世界有那个世界的追求,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该有我自己的追求了。”
她的笑容很淡,却很坦然,那是一个皓首穷经的研究者终于突破难点之后的释然。她是真的快乐,就像纯粹的学术者刚突破了自己的人生课题一样。
“那……恭喜张老师了。”
张桂芝微笑着说:“谢谢。我说这些也只是想提醒你,那个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的思维方式不同。如果你太想去剖析那个世界的存在内心,也许就会像我一样不知不觉被困住很多年。”
曲通幽怔住。
张桂芝收拾完了东西,礼貌地和她道别后,提着包就走了。只剩下曲通幽脑中还在激烈博弈。
她说这些,是不是因为她在梦里还看到了别的什么,所以有意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