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尚算风平浪静。有了她的提醒, 樊宵安那边及时布控,还真的撞上了那个赝品地灵。
“被你猜中了,她还真的是假装成韩绮霞去找她妈了!老太太没了女儿, 这些年眼都快哭瞎了, 她又是那个样子出现的, 要不是我们提前布防, 恐怕真的就……”
樊宵安深深叹了口气, 遗憾道:“就是没抓住它, 让它给跑了。你是真没说错, 那东西的实力超出了我们遇到的所有鬼。要怎么对付它, 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件事曲通幽也是想了很久,便说道:“目前我有两个思路。一是从假地灵的诞生着手。弃婴塔已经被你们推平了, 但如果能找到韩绮霞的魂魄, 通过她找到地灵的弱点, 也许能解决它。还有一个办法, 就是能联系上我们这片土地的真地灵。毕竟我们现在和她是利益共同体,如果能有她助力, 说不定就能解决掉。樊队你看哪个办法好?”
樊宵安盘算了一会儿, 道:“两个都不好办, 你都找不到韩绮霞的魂魄和真地灵,我们这边就更是找不到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点。这样, 我们先去搜集两方面的资料,说不定到什么时候它们就自己找上门了。”
“行,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跟我说。”曲通幽拍胸脯打包票。那佛头一直缠着她也不是办法, 她其实和樊宵安一样迫切想要解决这事。
“那就不跟你客气了。对了,你们学校旁边那个城中村要拆了,你知道不?”
曲通幽一愣:“真的要拆了?”
“嗯, 之前是开发商资金困难,才一直耽搁了,最近政府补贴了不少钱,终于是要彻底拆掉了。”
“这样啊……那这也是好事。”
樊宵安笑道:“确实,那边那么多都市传说,以后就只会是传说了。”
因为樊宵安的这番话,晚上出来吃饭的时候,曲通幽特意绕到了北门外。果然在不远处已经看到了挖掘机和遮挡的痕迹。
化阴虫的事情在这里发生,虽然后面历史被她改变了,可还是死了十几个人,鬼楼的传说愈演愈烈,可能也正是迫于这种压力,这片城中村拆迁才会如此快速。
“你不用感觉难过。”耳边,师寂明突然说道,“那些死去的人真的已经离开了,他们最后……因为你的帮助,走得还算安详。”
“你现在已经能看到我脑子里想什么了?”
“不,我只是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刚才心中有种无力的悲伤,不是很浓重,但是却经久不散。啊,它现在更沉了点 ,你是不是想说,哪怕安息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们都化作能量回归天地,来生也不再是他们了?”
正想吐出满腹怨懑的曲通幽:……
虽然看不到她的心理活动,但这和能读心也差不多了。
师寂明轻轻笑起来:“我感觉你好像没那么难过了,我能厚颜认下这个功劳吗?”
“你赢了。我被你暂时打断了难过,毕竟活着的人的情绪更加重要。”
师寂明收敛了笑,声音变得郑重:“我并非只为了安慰你而轻佻生死,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以普通人身份化作天地能量重新进入循环也未必不是好事。因为如果有一天我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便不用再去寻找我。因为那个时候,我分布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空气与海洋,天空与大地,那都是我,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曲通幽终于明白了师寂明口中的“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此刻,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师寂明的情绪。一边是想要把自己的心都剖出来,一边又畏怯那东西暴露在阳光下会被世人嫌弃。最后他矜持地把那东西裹上了日光水色,让处于同一个躯壳内的她感受到了在太阳下晒久的琉璃一般的清透温暖。
“可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子。”曲通幽轻声道,“说什么死后魂魄和转世来生,那都是太遥远的事了。我是个庸俗的人,只希望你能以完整的样子,现在,今天,明天都陪在我身边。”
师寂明静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虽然没办法太完整,但完整的一部分是可以做到的,要不要亲……拉一下手?”
曲通幽:……
呵,有贼心没贼胆的老古板,难道还要她主动?
她有点想笑,正准备顺着这话调侃几句,突然就看到不远处的挖掘机后面走出个人。
那挖掘机里面现在没有人,但之前应该是正在拆除这座小楼,已经拆了一半,那人就是从已经漏光的楼洞里走出来的,她穿着件灰绿色的褂子,脸庞富态满是皱纹,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朝曲通幽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
曲通幽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还是师寂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诧异道:“瀚宇天悦19层的那个老太太?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像是,就是不知道是老太太本鬼,还是以她的形象出现的‘妈妈’了。”
这些天里,尹修明在找她,樊宵安在找她,曲通幽自己也跑了瀚宇天悦很多次。可是,这个神秘的代表母亲的老太太却像是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现在她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朝她招手,是为了什么?
老太太挥了几下手,就转身又绕到挖掘机后面,眼见着是又回到了那拆了一半的小楼里。
寻找了许久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曲通幽来不及细想,立刻就跟到了后面,也进了那栋破烂小楼里。刚踏进楼栋,眼前突然暗了一下,因为拆除而变得明亮的楼梯间骤然暗了下来。
她正站在一个堆满了杂物的楼道里,好像是又回到了瀚宇天悦19层,只是和上一次来到这里相比,那些杂物上面好像都蒙了一层暗红的灰尘。
紧闭的防盗门就在眼前,曲通幽伸手要敲门,突然就听到里面有声音。
温柔的中年女人的声音,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咯咯的笑声。似乎是女人做好了饭,一家人快乐坐在一起吃饭,香气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壮壮,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啊?”
“我考试考了一百分!老师夸我了,还给我发了奖状,妈妈你看!”
“真棒!来,多吃点肉。”
“谢谢妈妈!妈妈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你!”
声音消失了,饭菜香味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苍老的女声,女人正在打电话。
“哎,是妈妈,快过年了,你……哦,白星国那边不放年假啊。那还是没法回来?”
“没什么大事,还是我那老毛病,医院那边要再交费了,我手头有点紧……你妹妹?她老公失业了,家里也困难……”
笃,电话被挂断了。屋里没有声音再发出来,一股清冷幽寂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还带来了一股因为卫生打理不好而发出的老人味。
老人味渐渐变成了腐烂的尸臭味,风更冷了,一股阴气透过门渗出来,钻进了门上贴着的红纸里面。红纸因为承受不住阴气变成了灰。
曲通幽已经明白了,这应当是原来瀚宇天悦18层住户霍晓燕老太太的生前事。
只是,让她看这个又是为什么?
还没想出结果,屋子里又有了声音。这次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和一个粗豪的青年男人的声音。
“阿胜,阿胜!妈就剩这点钱了,这是给你妹妹的嫁妆,你不能拿走啊!”
“妈,你就给我吧!我有个赚钱的好路子,明天等我翻了盘,我翻了倍的给小妹做添妆!”
“你……你这个不孝子!烂赌鬼!你……啊!”
老太太似乎是被推了一把,咚的撞到了什么东西,屋里又没了声音。
新的阴气从里面飘出来,这次附着在了走廊上一件织了一半的破毛衣上面,那上面本来就有的灰尘更厚了。
接下来,曲通幽被迫听了好几出不孝子害死老母亲的事情,中间还夹杂着两个亲生母亲害死孩子的事情。这些人死后都变成了阴气,附着在楼道里那些旧物上面,让它们变得更加陈旧。
“这些东西在变得腐朽。”师寂明突然说道。
曲通幽伸手轻轻戳了下旁边的竹编椅,没用多大力气,就听到咔嚓一声,竹编椅直接崩裂散架了。
“……那真的是腐朽得够厉害的。”曲通幽收回手,看着随着竹编椅散架跟灰尘一起散落的阴气,沉思道,“我记得那个‘妈妈’说过,外面这些东西都是母亲的遗物。也是它的组成部分,现在这些东西变成这样……是不是代表着它的力量被削弱了?”
“有这个可能,你看,现在我在这里都可以和你说话了。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可是直接被封印起来了……等等,门开了。”
曲通幽回过头,果然,那扇铁质防盗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声音再传出来,也没有尸体和阴气的味道。
已经来到了这里,曲通幽也没有纠结太久。她谨慎地用手指把门推开一条缝,悄悄往屋子里看。
出乎意料,里面居然是有光的。仍然是上次见到的三室一厅的格局,一间卧室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连这一点也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间卧室里,会不会正坐着一个对着汤锅许愿的干尸?
可能因为这一次师寂明还在自己身边的缘故,曲通幽大胆走近了屋里,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
满屋扑鼻恶臭。
直冲天灵盖的臭味差点让曲通幽当场背过气去,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睁大泪眼朦胧的眼睛看过去,确实是看到了熟悉的布局和床边的汤锅。
只是旁边坐着的却不是许愿的干尸。刚才引她进来的老太太正坐在汤锅边,可她现在的形象却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现在的老太太只能大体看出一个主干人形,她的肩膀、手肘、腰、膝盖……全身的各个关节处都像树枝一样横生出很多人体,人体上面又接着人体。就像一棵怪诞恐怖的树,每一部分的枝叶都在簌簌抖动着。
皮肤、五官、内脏,从末端的人体“枝干”开始枯萎,一块块肉掉进汤锅里,让那一锅难以形容的东西发出更加恶臭的味道,水泡翻滚,汤面上升一截。等到汤面安静之后,又是一节人体被抖落进去。
在曲通幽在目瞪口呆中,主干处的那老太太缓慢抬起头来,干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