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是凝固了。
那些单调的呢喃声骤然停下, 那一张张被贪婪扭曲的脸仿佛是突然被集体扇了一巴掌一样,露出了片刻的茫然之色。
而曲通幽抓住了这片刻的松动,一把拽出了腰上挂的军用水壶, 打开盖子, 把里面装得满满的水泼了面前的女人们一身。
这些女人怔了一下, 很快, 那些沾到水比较多的人突然就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在曲通幽眼前缩小变化, 有的变成了尸骨, 有的则是变成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旧物。
这是她从翠星湖里面接的水, 当时她很小心地没有直接接触水面,想的就是这东西既然能让陈荟化作尸骨, 也许也能对其他女鬼有效。现在这么一试, 果然是
有了点效果的。
曲通幽往变得不那么整齐的缺口处猛冲过去, 动作匆忙还踩到了地上的一张旧挂历和破了的搪瓷杯。刹那间, 又是两段记忆涌入脑海。
被丈夫殴打的女人整日哭泣,最后选择把自己溺死在浴缸中, 变成厉鬼杀死了丈夫。
父母离异又被校园霸凌的女孩在泳池中割腕自杀, 一个个朝当初欺负自己的同学复仇。
生不出男孩的母亲、职场歧视处处碰壁的女人、男友出轨的女生……
她们确实遭遇了不公和歧视, 但在曲通幽看来,其中相当一部分远非绝境。她们只是暂时还比较弱小, 一旦当她们清醒过来或者成长起来,未必不能掌握真正走出去的力量。
但她们都死了,而且在死后也依然甘之如饴, 发自内心感觉这样的生活才是她们希望的。
曲通幽飞快奔跑着,村里那些没来的女人也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但她们也一样没有攻击曲通幽, 只是默默看着她在村子里一路狂奔。
但是,当她沿着自己上山的路跑了一段之后,却觉得眼前景物越来越熟悉。蓦然停下脚步,曲通幽才意识到这似乎是通往翠星湖的路。
再往身后看,村庄影影绰绰半掩在山间,看上去祥和无比。
离开这座山的路消失了。
山道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步伐缓慢地往这边靠拢,初时还是看不清面目的模糊人影,但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到了跟前。
曲通幽看着那张脸几乎停止了呼吸。
“好久不见。”顶着韩绮霞的脸的女人朝她咧嘴一笑,“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愿意老老实实留下来呢?又为什么要对她们说那些话?害得她们又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噗!
不等她说完,一把火已经朝着她的脸烧了过去。不仅如此,在烈火遮掩视线的同时,曲通幽还拔出了军刀,毫不犹豫狠狠刺进女人的胸口处!
她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了,假地灵就是靠这些死去的女人怨气变得强大的。她进入村子后看到的那些女人,都可以说是祂的一部分,但可能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让她们有了别的想法,现在面前的“韩绮霞”,是假地灵的本体出来对付她了!
曲通幽的动作可谓毫不拖泥带水,然而军刀却好像刺进了一团液体中,完全没有破开血肉的感觉。而【火】的谶诡散去,那张被烧得能看到白骨的脸又迅速长出了肉芽,很快重新变成毫发无损的样子。
祂已然超脱了鬼的范畴,这片地域的一切力量都能为祂所用。就跟师寂明遇到的那个野狐神一样,已经不是人力能轻易消灭的了。
看来,还是要采用之前的手段,让那些被迷惑而死的女鬼,主动产生怀疑,让祂存在的根基发生动摇……
正在紧张思考着,曲通幽就看到面前的“韩绮霞”眼神变得恶毒起来。祂轻轻抬手挥了挥,曲通幽正戒备着她的攻击,可眼前却倏然变了个样子。
山和远处的村子都消失了。她现在正呆在一个有些眼熟的医生诊室内,坐在问诊人的位置上,对面的医生位置上,正在缓慢浮现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
“……师寂明?你怎么出来了?”
“我记得你的话,没想过要出来,是这地方强迫着我出现的,祂……糟糕!快点走!离开这里!!”
曲通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就听到诊室外面发出了一阵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好像有什么在用指甲抓挠门板一样。诊室是几十年前的装修,木门脆弱,还有很宽的门缝。曲通幽分明看到一只血红的眼珠子紧贴着门缝,还有几双指甲尖利的手正疯狂地想要掰开门板……
她霍地站起来,二话不说先把面前的桌子拖过去堵住门,又往上疯狂堆叠各种重物,总算是没让门在第一时间被突破。
这时候她才转过身来,审视着已经没了桌子遮挡的师寂明。
不是只有上半身的人。
白大褂下面是有腰和腿的,按规矩穿着的宽松臃肿衣服也被撑出了一副玉树临风的架子。曲通幽在梦里见到过他很多次这样颀长漂亮的样子,只是这一次却是在现实中。
温度、气味、触感……都真切极了,让她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都禁不住恍惚了一瞬,甚至伸手不敢相信地捏了下他的胳膊。
男人冰雪般的脸颊刷地就红成了一片。
“别在这个时候。”他不怎么发自内心地斥了一句,紧接着便解释道:“这不是我有心要出来的,是那个伪神。祂猜出了你想要用那些女鬼来对付祂,便先一步动了手——祂造出了这个我最熟悉的场景,用这场景强迫我现身。那些女鬼对男人都是恨极了的,原来只有你的时候她们还只是想让你加入她们而已,现在我出现了,她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我……”
砰!砰!砰!
话还没有说完,木门就是一阵更加激烈的撞动,锁已经被撞断,十几只溃烂或者只剩下白骨的手伸进来疯狂推着曲通幽堵门的桌子。
师寂明打住话头,一把抓住曲通幽的胳膊:“跟我来!”
他拉开角落里铁皮储物柜的门,不知按到了什么地方,曲通幽就看到柜里的隔板往下一翻,顿时就出现了一个通往外面的洞口。
她目瞪口呆:“这是……”
师寂明轻描淡写:“医院里经常会遇到鬼,有的时候白天不太想引起大动静,我就会从这里避开它们。”
“……我做了那么多次梦都不知道这个,祂连这个都能做出来?”
“不把环境、场景,乃至心境和回忆都做得完全真实,怎么能把我从梦中逼出来?”
曲通幽觉得,师寂明话中隐隐有些嘲弄的意味。但这时候并不是问话的时机。两人前后脚钻进洞口,身后就传来了门被破开的声音。
“这里连着一间废弃储藏室,不过我知道钥匙在哪里,穿过这里就能离开……”
师寂明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穿过那储物间的墙壁,出来后看到的却并非医院出口,而是一间似曾相识的狭窄屋子。
这屋子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晦涩的文字。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全都是经文。而唯一的那扇门正在被人不紧不慢地一下下敲响。
这是师寂明在死后世界被关在灵岩寺的那间小房子。
原来假地灵不止是造出了一个场景,而是把师寂明所有印象深刻的地方都连在了一起吗?
“……你在这里留有秘密出口吗?”曲通幽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抱歉。”师寂明赧然地答道。
曲通幽也不意外,毕竟当初师寂明还是个小怪物,她是亲眼看到他是怎么为了找她重新返回灵岩寺,可怜巴巴地被困住想要献祭的。这时候的他还远没有那么游刃有余,别说留个后门,就是从寺里面逃出去恐怕都花了大半力气。
刚生出这个念头,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变得暴戾起来,不到三秒钟门就轰然倒下,一个高大的和尚凶神恶煞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他的长相和曲通幽在梦中见过的任何一个和尚都不一样,便如同是那些人的长相捏合成的一样,光头上布满了疙疙瘩瘩的肉瘤,仔细一看那些光滑的颗粒还在跳动着。
“后退,离我远一点。这东西是冲我来的。”师寂明背对着她说道。
曲通幽惊讶地发现,师寂明的声音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是面前的和尚很强吗?似乎并不是,假地灵创造出的东西,不太可能比祂本身更具有威慑力。
和尚狞笑着走过来,手中的骷髅念珠鬼哭阵阵,忽然间绳子断裂,珠子落在地上便化作一只只青面獠牙的小鬼,朝着师寂明爬过来。
地上忽然生起一团团的火,如同红莲一样把一个个小鬼定在原地,它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和尚身上的袈裟也燃起了火苗,表面看起来,师寂明似乎游刃有余地对付着这东西。
可曲通幽却分明看到,火光中他的脸色格外苍白,手指也不易察觉地轻颤着。
远处忽然响起了念经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压过了这屋里的鬼叫,清楚传入了耳中,曲通幽听着只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可再看师寂明,他的脸色却是刷一下就变得更加惨白了。
听着念经声,看着周围无比熟悉的环境,师寂明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门那边的世界,那时候他还是个弱小又天真的小怪物,也不知道什么叫大局和等待,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来了,便偷偷找过去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因此身陷囹圄,还差点害得对方跟自己一起殒命。
那时候……好像也是在这么个地方,他听着念经声,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痛苦和绝望……
“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罗叶,多地……”
“师寂明!师寂明你清醒一点!算了……总之,这些东西,烧掉就可以了对吧?”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压过了念经声,也让已经微弱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试图靠近他的小鬼在惨叫中灰飞烟灭,师寂明也蓦然清醒过来。他看向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温暖,有力,而且……无比真实。
不是只能在长久的等待中才能偶然一瞥的恩赐。也绝非因为等待太久自欺欺人产生的幻觉。
师寂明恍然大悟,似乎是刚刚才意识到,他曾用尽心机、机关算尽,度过了苦厄灾海,这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教会他成为一个人的那个人终于真切地站在了他的身边,宛如命运给予他的最终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