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幽一阵心惊肉跳。
目前为止, 在梦里能察觉到她存在的,只有邪神狐狸和双凤山地灵这类神祇级别的存在,连张静梧这种大佬都感知不到她, 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师寂明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我是来找人的, 她在哪里?”
男人微笑着让开了通往卫生间的路, 师寂明缓慢走过去, 就连擦身而过的时候他都没有做什么。顺利得让人心生警惕。
方玲玲说她是在这一层卫生间的最后一个隔间里, 可师寂明一直走到了隔间门口, 都没听到任何声音。
他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按道理一直等待救命的方玲玲肯定会出声求救的, 现在这样明显不正常。但师寂明也并没有丝毫迟疑,一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拉开了门。
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刹那间灌满鼻腔。也不知道并非封闭的卫生间隔间原来是怎么关住这气味的。血腥气冲得人头脑混沌, 却奇怪地让师寂明有种熟悉的感觉——这个世界当然是鲜少有这种气味的, 但在门背后的阴间世界, 割草一样的死人却让这种气味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等到这阵恍惚过去, 师寂明才算看清了隔间内的情况。
第一眼看到的是开满的红色花朵,几乎把隔间内的洁具都遮住了, 可这红色却并非正常植物的红, 深深浅浅湿润的色泽让人联想到内脏, 重瓣的红花瓣也像是血肉一样一下下抽动着,让人不禁怀疑这些花其实是活着的什么动物。
而被这些花簇拥在中间的,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这些花就是从她的身上长出来的。细细的根须深深扎进皮肉里,到了脖子以上的部分, 更是整张脸都被刚刚盛开的红花遮住,让人看不到长相。
曲通幽也觉得这幅画面诡异又恶心,但更恶心的也不是没有见过。可她的眼前却突然一黑, 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一样,什么都看不到了。
“……诶?”
“不要看。”师寂明不等她开口就说道,只是不知为何声音却有些颤抖,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高高举起了手上点燃的金丝灯笼,像是想要把它扔进去,一把火把里面的花和女人全部烧干净。
“这是幻觉,不是真实的,只要……”
“我答应你。”
长满花的女人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了这么一声。
曲通幽听着那声音只觉得有些熟悉,等到反应过来,顿时头皮都差点炸开。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自己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是经过了骨传导的,和真实声音有一定区别,但曲通幽却仍然能确定这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幻境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嫁接在这么一个开满了花的女人身上?
师寂明从那女人说话之后就没再出声。可他的身体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轻轻颤抖着,曲通幽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还没等她张口询问,脸上长满了花的女人再次开口:“我不会离开你了。”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死亡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我爱你,我想要和你融为一体。”
听着自己的声音说出那么一句句破廉耻的话,曲通幽的心情已经从惊悚变得麻木了,她欲言又止地用意识戳了下师寂明:“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的……吧?”
男人闭了下眼睛,随即手一扬,金丝灯笼甩到了隔间内。火焰接触到红花,就像是遇到了汽油一样迅速燃烧起来,把花朵和坐在那里的女人全部吞噬干净。
热气吹动了一下女人脸上的那些花,刹那间曲通幽也看到了根茎下面的女人脸。
女人没有脸。
花朵的下面,是一片空白的皮肉。没有五官,甚至连一点起伏都没有,好似一张等待画家动笔的空白画布,不知怎么让曲通幽联想到师医生还是一团黑雾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煞费苦心想在空白的脸上画出五官……
噗!
红花同时爆开,化作粉尘的同时,无脸女人也消失不见了。卫生间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在空中似乎还凝固着一条条若有若无的焦痕。
“抱歉。让你见笑了,”师寂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不知道从哪抽出了一根曲通幽很眼熟的黑色手杖,杖尖准确地刺进了空气中停留的一道焦黑色痕迹内。
哗啦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眼前的卫生间像是玻璃拼画一样片片剥落。露出来的则是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的卫生间隔间……
不对,还是有不一样的。新出现的这个隔间马桶上,蹲坐着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女孩。
她似乎也震惊于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只是很快双眼就惊喜地睁大:“师医生!你终于来了!”
方玲玲脸上全是劫后余生,她站起来就想要跑出去,可越过师寂明看到后面的黑西装男的时候,又惊叫一声缩了回来。
西装男却丝毫没有被当成反派的自觉,反而是鞠了一躬,笑容可掬地说道:“女士,你现在看到了他的真心。那么,你愿意接受他吗?”
曲通幽:?
搞什么?师寂明只是来搞商业救援的,方玲玲是付了钱的,怎么突然就要接受师寂明的真心了?这是她男朋友啊!
曲通幽稍微有点不爽,但师寂明低气压的沉默却让她很快意识到,这话应该不是对方玲玲说的。这个奇怪男人既然能看到她的存在,所以……应该是对她说的?
“是的,那是他的真心,虽然它丑陋、肮脏,又罪恶,只有在梦里才能被看到,可这也是被鄙人认证过的爱。你愿意接受吗?”男人用一种夸张的咏叹调抑扬顿挫地朗诵道。
师寂明再次举起手杖,这次的目标是黑西装男人。金色的谶诡流畅迅速地爬满了手杖,裹挟着火焰的冰柱子弹一般激射而出,砰砰砰打在男人身上,却像是刚才一样,空间被压缩成了2D的玻璃拼画,哗啦啦碎裂掉落下来。
“消灭那个鬼了吗?”方玲玲在卫生间里探头探脑,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轻微声音,顿时有种自己又回到了人间的安心感。
“没有,祂还是会出现的。”师寂明转过身,“祂也不是鬼,应该说……是接近神的一种灵体吧。”
“啊??那不是很难对付?!”
“确实比想象中难缠一点,但你也不用担心。因为祂已经把我定为了新的目标,不会再缠着你了。”
“……啊?”
师寂明在方玲玲震惊又愧疚的目光中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去。
他在安静的楼梯间里走了很久,才突然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有很多,但是我觉得……问出口可能会让你不太高兴?”
师寂明微微扯了下嘴角:“确实会不太高兴,但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我怕你知道了这些事会厌恶我,所以才不想主动说的。”
……这什么无限循环。
曲通幽放轻松了语气:“你还是说吧,可能我会不高兴。但是我和你……如果你有事情瞒着我的话,也许我知道了以后会更加不高兴。”
“你和我”。
这个描述让师寂明的嘴角上扬得更加真心了。他走路的姿势都更加放松,温声道:“刚才你看到的,应该是我的本体。”
“……你的本体,是女人?”
师寂明失笑:“当然不是。我是说那些花。它们没有种子,没有枝叶,只要有血肉,就能无限滋生蔓延。这花不该存在于现实中,门内门外都没有。但刚才,我们是在那男人控制的梦境中,所以它才会以实体出现。至于那个女人……那是你。”
纵然之前已经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到师寂明这么说出来,曲通幽还是
怔了一下。
她其实知道,师寂明和左青玄、卢羽生那些东西一样,是门背后死者欲望扭曲长成的怪物。只是师寂明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相当无害,所以她也一直没去深想他的本体是什么样的怪物。
现在她看到了。
卢羽生的执念是长生,左青玄的执念是地灵,而师寂明的执念……是她。
他是生长于死亡和血肉的花,却扎根在她的身上,贪婪汲取着她身上的一切。他的生命、记忆、能力、未来……一切都来自于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亡者的不甘在漫长的寻找中具象化成血肉的花朵,在时光里酿成执着的苦酒,并把这种执念化作了存在的唯一意义。
那些语言无法形容的疯狂,在一切皆可成真的梦境中化作了那样的画面,死死扎进女人身体中、并把她簇拥包裹的红花,这就是师寂明的真实模样了。
“你会不会感觉……很恶心?”他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问道。
他知道曲通幽是清楚自己身份的。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努力地掩饰自己的异种族身份。他想要维持她心目中完美的人类男性形象,这么多年了,也越来越娴熟。现在乍然被曲通幽看到自己的内心。他是真的怕对方露出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不会啊。”曲通幽却很自然地说,“那些花刚看起来确实是有些怪,可如果那是你的话,怎么样都很美——只是没有枝叶而已,红色的堆叠起来的花瓣,看起来就像是朝霞的潮汐一样呢。”
说完,她在四周突然升高的温度中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你要是说那些花扎根在‘我’身上的样子……其实现在,我已经感觉到了,也和恶心没什么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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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累了,下次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