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你醒醒!再不起来就要赶不上了!”
她从梦中猛然惊醒, 看着窗外的目光还有些迷茫。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到窗前的小丫鬟身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见她醒了,小丫鬟快速把床边的铜盆和衣裳拿过来,一边服侍她洗漱一边说道:“五更天了, 小姐你忘了吗?今天老爷要带夫人和小姐去踏青呢, 小姐不是期待好久了吗?”
对了, 她想起来了。
她叫曲通幽, 是个小商户家的独女。父母对她非常宠爱, 从小教她读书作画, 几乎是有求必应, 今日踏青也是看她在家闷得久了, 特意带她出去散心的。
可能是因为太兴奋了,她昨夜做了个长长的梦, 现在看着即将出发的人群, 竟然有种不真实感。
三辆马车载着一家子人, 很快上了通往郊外的路。身边的女眷和丫鬟仆从都是她熟悉的人, 可今天看着他们,曲通幽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陌生。
“幽娘, 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安静可不像你。”一个脸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女人笑着侧身过来问她。
她是谁?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熟悉, 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曲通幽茫然地看着那个应该是自家人的女人, 还没开口回答,车子却陡然一个急刹, 众人都听到了马嘶和车夫的大喊。
“有贼人!大家小心——”车夫大喊了一声。
原本其乐融融的马车内顿时一阵兵荒马乱,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这在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户人家眷中是正常的表现,但曲通幽却不知怎么回事, 第一时间抽出了桌上的刀,警惕对着外面。
她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现在好像被拆成了两个人, 一半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怎么是好,另外一半却冷静异常,好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在混乱的危险中保护自己。
外面惨叫声不断,似乎是很多人都被杀了。就在众人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那些声音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人面面相觑,就在他们迟疑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时,一只手突然从外面轻轻掀开了车帘。
那只手骨架劲瘦有力,洁白如玉的皮肤上,虎口处点着一点殷红的小痣。门帘之后,是一张和那只手一样让人惊艳的俊美面容。他没有进来,而是有礼貌的地在外面问道:“车里的人还好吗?在下师寂明,路过此处看到诸位遇到了麻烦,特意停下帮忙的。”
师寂明是个赴京赶考的举人。
他容貌昳丽,才学出众,更兼有一身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武艺,救下曲家之后,以极快的速度赢取了全家人的好感。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得知他对家中独女曲通幽暗生情愫之后,家里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甚至还包括曲通幽自己。
之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爱上这个美貌正直又才华横溢的青年再正常不过了,可另外一方面,似乎又有一道声音在提醒着她远离这个男人,他不正常,两人的相处也不该是这样的。
但是表面上,两人的感情进展可谓飞速。曲通幽年少慕艾,只觉得自己从未遇到过如此合心意的郎君,花前月下浓情蜜意,看着那人眉梢眼角,只觉得无一处不好。很快便到了大考之日,师寂明一举夺魁成了状元,他也没有辜负两人的诺言,策马游街之后就穿着那身状元郎的衣服,带着大车聘礼来曲家提亲了。
金色和红色映得那张脸更加光彩夺目,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爱意蓬勃而热烈,仅仅是注视着就仿佛让人沉沦。在周围人善意的欢笑中,她听到他克制而深沉的询问:“幽幽,你愿意一直爱着我吗?”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他那样好,还那样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吧?
她静静看着他,微微启唇,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答应下来的时候……
噗嗤!
一把尖刀刺穿了男人的胸膛,在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时,那把刀还慢条斯理在他心口处绞了下。
“你……”鲜血从他口中溢出,他怨恨地瞪着面前捅了自己一刀的爱人,似乎想要质问或咒骂。
“我没上当受骗,你很吃惊吗?”曲通幽拔出刀,双眼已经如冷泉般清明澄净,“我还是那句话,你演得太烂了,还是英雄救美这种狗血桥段,哪怕是剥夺我的记忆,营造出沉浸式全景声场景,我也很难被这样虚假的演绎骗到啊。”
周围的景物如玻璃碎片般破裂坠落,她居然站在那根麻绳上。脚下是翻腾着活尸的海面,周围是笼罩了一切的迷雾。一具骷髅紧紧扒着麻绳贴在她身前,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为什么……明明长相一样,相遇的时间也刚好,为什么更美好的相遇和身份都不爱我?!”
曲通幽歪了歪头:“原来,你想要的是我的爱?为什么呢?”
眼前的骷髅和迷雾海面骤然消失。失重感袭来,曲通幽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
她却并没有慌张,而是抓紧这坠落的时间思考。
她还记得,师寂明说过,在阴间世界的义庄里,诞生过另外一个他。
那东西也很强,能和师寂明一样成长。最后,师寂明和它打了一架,拼着半死的残躯吞掉了它。
可是,如果它没有完全吞掉那东西呢?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师寂明本质上也是怨念和不甘
组成的怪物,他吞掉了那东西,如果没能完全消化掉,在他躺进青铜棺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之后,那东西会不会像是韩绮霞长出的那个畸胎瘤一样恢复自由?
它是师寂明的复刻版,但如同畸胎瘤内部全是碎骨肉头发这种边角料一样,复刻版也并不完整。所以它可能一直在寻找补全的办法,就好像现在这样……
曲通幽在坠落中失去了记忆。
战火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燃烧了十六年。
她叫曲通幽,曾经是被宠着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可后来,随着家人一个个被战争夺取性命,她也被迫成长起来,带领着一群同样遭受了苦难想要复仇的人,一步步变成了一个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叛军头子。
这一天,她在例行剿匪赚军费的途中,捡回了一个男人。
男人自称师寂明,长着一张惊人美貌的脸,就在曲通幽把他和其他山上的人质一起放了的时候,这人却撒泼打滚不愿意走了。
“我在这世上已经无所牵挂了,既然大王救了我性命,那便让我用性命报偿吧!”
“喂,你这人……”曲通幽脸色发黑,她用力甩开男人的胳膊,可他又毫不在意地黏了过来。那张脸实在好看,不管遭受多少冷遇也依然能灿烂地黏过来,晃得曲通幽一阵阵发晕。
他就这么跟上了队伍,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人不仅是个好看的花瓶小白脸,他能算账,识字能写文绉绉的讨伐檄文,懂炼铁造兵器,甚至还会练兵!
这人又很会曲意逢迎,从不居功自傲,只在曲通幽面前才小意温存地讨好,慢慢地,所有人也都接受了队伍里有这么个军师在。甚至曲通幽面对这种热情都没法再那样冷眼相待了。
在师寂明的帮助下,她顺利渡过大江,一路长驱直入推入皇城,最后身披黄袍在那祭坛上完成了改朝换代。
在万民的欢呼中,他站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那双清澈的凤眼羞涩而忐忑地望着她。
“陛下,恭喜您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站在这个地方看着您?我只想……”
他是那样温顺、体贴又美好,作为一个帮助自己打下天下的人,这样卑微的愿望似乎完全不该拒绝。
曲通幽沉默地看着那双眼睛,这一路走来时不时会出现的恍惚再次升起。她温柔微笑着,张嘴似乎想要答应下来,可比语言更先到达的,却是一把穿透胸膛的长剑。
“很遗憾,不行。我不喜欢冒牌货。”她轻描淡写地转动手腕,绞碎了对方的心脏。
按说早就该死的人瞪大了眼睛,他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却还是坚持着问道:“为什么……你还是……他不就是这样讨好你的吗?我哪里不如……”
曲通幽突然有些好奇:“在你看来,师寂明就是靠讨好我上位的?”
“不……是……吗……我还差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曲通幽懒得回答,她看了看周围,自己仍然在海面上方,只是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海岛的轮廓了。
看来自己并不会一直这样跌入编造的幻境,最多再来两次,他就无法阻拦自己登岛了。
“我知道了,你不想要虚假的记忆,你只在乎和他的过往!”
骷髅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大喊了一声,转眼间,曲通幽就又被拉入了幻境。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位于一座义庄里。头顶是破烂的白幡,周围是黑漆漆的棺材。
曲通幽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做梦。
她刚解决了城市里的大飞蛾子,困的不得了睡了个觉,结果梦里也不得安生,还要看鬼和尸体。
只不过,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场景自己似乎见过?
旁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曲通幽警觉回头,盯了一会才发现,那边有个和黑影差不多颜色的小孩,一团黑雾的样子,瘦巴巴的看不清身形和五官,又或者是根本没有五官。他就那样一动不动面对着她,过了一会儿,似乎确定她无害,才慢慢往外爬。
小时候的师寂明还真是傻得让人怀念。
他已经完全爬了出来,木讷的声音喊道:“死了几……”
没等他说完,曲通幽的手已经快若闪电,一把掐住了黑雾的脖子。
“我已经烦了,”她说,“说了多少次了,你不是他,不管你盗窃了他的脸、行动还是我们的过去,我都能看穿你。赝品就是赝品,老老实实滚回门背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