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幽仔细端详着床上已经不年轻的女人。
她和自己前一天夜里在那栋破房子里看到的女人的虚影很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那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影子还很健康, 脸颊丰盈四肢有力,但是现在躺在床上的女人已经形销骨立,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把灰, 风一吹就要散了。
医生护士偶尔会经过, 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她身上那些几乎把身体全部覆盖的灰色武器。它们像是热带雨林里的食人花, 每一寸藤蔓都死死缠着女人, 吸干她的全部精血。
曲通幽试着触碰它们, 和上次一样, 倒是能摸到, 但它们太滑了,想要把它们全部从女孩身上扯下来根本做不到。
要是能有什么东西能把它团起来就好了。
刚这么一想, 曲通幽就惊讶地发现, 自己脑海中的字符海再次翻涌起来。
灰色的不知名字符像是水滴, 几千米深海
下是暗潮汹涌。随后, 一个金色的字符像是一尾鱼一样跳出了灰色的海面。
这是……她在之前那个梦里看到的那个字符。它在最后困住了那个狐仙,它像是一阵风, 刚一出现就朝着床上的女孩飞去。女孩身上的灰雾畏怯地想要退缩, 但又舍不得这具活人躯体, 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就被瞬间散开的金色笔画牢牢束缚住。
风此刻又变成了锁链, 它粗暴地横拉硬扯,硬生生把想要逃窜的灰雾撕成了好几块,金色锁链灵活地扭动, 把灰色牢牢扎成了一个球。一直到灰雾不再动弹了,才像是抓到了猎物的捕蝇草一样,重新进入了偃旗息鼓状态。安静地一点点变淡下去。
这……
就在曲通幽犹豫着要不要去把那团灰球捡起来的时候, 突然听到了一个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怎么可能……你是谁?怎么能写出[锁]的?】
是她在宿舍里曾听到的那个声音!
曲通幽迅速扭头,想要看看这个甚至能跟进自己梦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就在这个瞬间,周围的一切快速变淡,就像是褪去了墨水的画纸一样,顷刻间变成了在阳光下溃散的肥皂泡。
在一切光影消失前,她隐约看到了一道修长的人影,他逆光站立着,好像正在朝她伸出手来。
曲通幽睁开眼,她仍然躺在酒店的床上,甚至一只手还在半空伸着,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她之前在宿舍里听到的声音,是不是就是梦境最后看到的那个人影?
它是不是就是遥空说的那道跟在她身边的执念?
曲通幽试着和那东西说话,可不管她怎么沟通,那声音都没再响起过。这让她很难判断是他不想搭理她,还是这东西并非一直跟在她身边。
唯一值得庆幸(?)的也许就是,这东西外形至少是个人类吧。
她洗漱完,又去吃了个早饭,不到十点钟就接到了李乐瑶的电话。
“幽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那个私家侦探说是查到了很有用的线索,你有空的话要不要来看一下?”
酒店的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私家侦探陈建强的脸上挂着两个在黝黑肤色下也依然明显的黑眼圈,和他旁边突然容光焕发起来的李乐瑶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乐瑶看见她进来就跳了起来,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展现出自己的活力一样。
“幽幽你看!我手腕上那个红印子消失了!而且我现在一点也不冷了,好像突然甩掉了几十斤脂肪一样!就在今天早上!幽幽,你说这是不是代表着我没事了?”
今天早上,正是她在梦境里梦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邱思远,而且用那个新字符把灰雾控制起来的时候。
“我觉得有可能哎!正好,你不是说陈先生查出了一些东西吗?说不定就是他查到的那些东西起到了关键性作用呢!”曲通幽假装惊叹地转头看向陈建强。
男人因为狠熬了一夜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却格外亢奋。听到自己被点名,他一挺胸,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咱们昨天去泥洼村没白跑啊!发现那个女人行动古怪之后,我就顺着她查了下,果然查出了很多疑点!那个女人叫罗楠,丈夫早逝,有个女儿名叫邱思远。我托朋友调了一些老档案出来,也去询问了泥洼村当年的一些老村民……”
陈建强做私家侦探能做到被李飞絮这种大老板看中,显然能力和人脉都不是一般的强,仅仅是一夜功夫,他就把曲通幽做梦才知道的那些消息摸得差不多了。
他甚至找到了二十多年前鹤城的长途车次表,从中摸排出胡天在夜晚可能停留的地方,其中就有泥洼村。而他找到的泥洼村的老村民之中有人努力回想,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段日子,罗家那个成绩一向很好的女儿成绩有了明显的下滑。学校老师找了家长谈心,感觉到这家气氛低迷,足足小半年后邱思远成绩才恢复正常。
“时间段吻合,地点也吻合,但是没有人见到过你们说的那个杀人犯。我怀疑,那个人曾经就在泥洼村停留过,而且跟罗家母女发生过什么事情!”陈建强激动地说道,“我们现在就回去找罗楠问清楚!如果……呃……如果李总觉得有必要的话……”
他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李乐瑶,似乎是才想起来这位小姐已经没什么事了。要是雇主突然决定终止调查也正常。
李飞絮沉吟片刻,考虑到女儿到底为什么好转还没查清楚,将来还是有复发的可能,便决定还是按照这个线索查下去再说。
于是一行五六辆车又跟昨天一样,浩浩荡荡开回到了泥洼村。
只是他们却扑了个空。陈建强背后站着两个保镖,在罗家门口敲了半天,也没见有人来开门。他攀着墙头往里看了看,发现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罗楠那个女儿前些年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在住院呢。这会儿她可能是在医院。”
“那就去医院看看。”
曲通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心跳也开始加快。
倒不是她奇怪自己的梦境居然是真的。而是在之前的梦境中,她并没有对现实造成过什么影响,然而这次却不同,她在梦里把那些灰雾团成了一个球扔在病房里,醒来后李乐瑶就已经没事了。那她现在到那里,是不是也能看到什么别的变化?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他们上了电梯,来到了十层病房。
这里住着的都是长期卧床的病人,一般都应该很安静才对,可是刚刚出了电梯,他们就听到远处病房里爆出的一阵哭声。
“16号房,是那个邱思远的病房!”陈建强迅速反应过来。
不会是那个女人恰好今天死了吧?这样的话,罗楠情绪崩溃,他们肯定就问不出什么了。
他担心地站在门口往里看,只看到里面靠窗的病床旁,他们昨天才见过的女人正抱着床上的女人大哭。只是被动静吸引来的人太多了,他被挤在外面,也看不到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有这种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都三年了,可算是熬出头了。”
“同志,这边怎么了啊?”陈建强拉住一个看起来感慨最深的女人问道。
“你不知道啊?里面那个女人的闺女当了三年植物人,今天早上突然醒了!整栋楼都轰动了!哎哟她可真是太不容易了,老公也没了,就剩这么一个闺女……也是苦尽甘来了……”
陈建强的脸色一时变得很精彩。
又是今天早上,植物人醒了,雇主的女儿突然没事了,到底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病房里热热闹闹的,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想来蹭个喜气。曲通幽也趁机溜了进去,她四下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定格在病房的门后。
很多人挤挤攘攘,可却没一个人注意到门后还有一小团灰扑扑的线球。没人触碰,它却时不时跳动两下,就像是个活物一样。
真的是她在梦里最后见到的那东西!甚至连外面那一圈淡得几乎看不到的金线都一模一样!
这是不是代表着,以后她就有可能在梦里影响现实了?
曲通幽的心跳得飞快。趁周围人没注意,她混进围观群众溜了进去,稍微犹豫了一下,隐蔽地一个弯腰,捡起了那一团灰球。
拿到手里的感觉有点凉,还在扭,像是抓起了一团蚯蚓。曲通幽觉得有点恶心,但这东西确实是只能扭,再也没有梦境里触碰灰雾里那种随时随地要滑走的感觉,也不再感觉到恶意了。
她拆开了装护身符的袋子,把灰球和护身符装在了一起。系牢了袋口。
护士已经开始驱散看热闹的人群,本来他们也是要出去的,可不知道李飞絮身边的保镖出示了什么,他们这群人竟然留了下来。
李飞絮走到罗楠身边,无视了对方疑惑又警惕的目光,笑得温和又让人不自觉信任。
“罗女士是
吧?我叫李飞絮,是个做生意的。”
“我不认识你,你找我做什么?”
“一点私人小事,本来这种大喜的日子,我是不该打扰你的,可这事不是凑巧了吗……”李飞絮目光移向还懵懂的刚醒来的女人,带着歉意说道,“我女儿上个月来咱们这边玩,回去之后就说自己总是梦到一个男人,那人一米六多,圆脸,有点胖,穿的是蓝色的夹克……”
她说着说着,罗楠的脸色就变了。她难掩惊慌地死死盯着李飞絮,又看了看她带来的那些身强力壮的保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间变得灰败起来。
“我知道了。你们等我安顿一下我女儿,就和你们下去。”她平静地说道,决然中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