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那个男的的家人吧?人确实是我杀的。”
在茶馆的封闭包间里, 半头白发的女人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用一副慷慨就义的平静模样说道。
曲通幽:……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二十三年前, 他路过我们村, 说要在我家借宿, 可是大半夜他却……却摸进我屋里想对我图谋不轨, 我情急之下就杀了他, 尸体喂猪了。”罗楠耷拉着满是皱纹的眼皮, 说出她早在20多年前就想好的台词。
“我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不会再有人提了, 可没想到还有冤魂托梦这种事。只不过……呵呵!再来一次, 我还是要杀他的,做出那种事的人居然也能托梦……行了, 我跟你们走, 要我坐牢还是偿命我都认了!”
要不是曲通幽在梦里看到过当年的真相, 还真被她这一番话唬住了。
可李飞絮他们不知道啊, 所以听了这话,几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惊愕。李乐瑶甚至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只有李飞絮依然神态自若, 只是她长久的沉默依然让曲通幽有点紧张, 就在她打算开口替罗楠辩解两句的时候, 李飞絮突然又笑了起来。
“罗姐姐,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身家亿万的女富豪给面前的农村妇女倒了一杯茶水, 热络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你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因为我女儿梦到了那个人,才试着找来看看的, 我们和那男的没关系。而且,你可能没特意了解过这方面的常识,像是您遇到的这种情况, 是属于正当防卫的,就是说,哪怕你真的杀了他,也不会判死刑。”
罗楠惊讶地抬头,那双已经暮气沉沉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点亮光。
“除此之外,所有的案件也都是有追诉期的,一般情况下,如果没有检方特意提出公诉,最严重的刑事案件追诉期也不会超过二十年。”李飞絮补充道,“你刚才给我说的这件事只是一面之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为了吸引注意力编造的,如果你真的希望警方重启这桩陈年失踪案的调查的话,我建议你能向警方提供更多证据。”
罗楠:……
她是以为受害者家属上门报仇才主动担下责任的,现在得知对方并没有追究此事的意思,她是疯了才会主动给自己揽罪名。
更何况,那男的连骨灰都不剩了,当年存在过的痕迹更是被抹得干干净净,她拿什么提供给警方?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沉默良久,罗楠低声问道。
“因为我也是一个母亲。”李飞絮微微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我不想看到一个守护了女儿这么多年的母亲,在刚刚迎接到光明的时刻就被彻底断绝希望。今天清晨,我的女儿康复了,我希望在同一时刻也康复的那个女儿也能永远和她妈妈在一起。”
罗楠又不吭声了。她嗫嚅着,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李飞絮笑着摆手:“行了,咱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乐瑶一头雾水,可还是摇了摇头,反倒是曲通幽突然问了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罗阿姨,我想问一下,你们村旁边的那条河,会有人过来取冰吗?”
这问题把罗楠问得愣了一下,她皱眉思考许久,才迟疑道:“前些年我没印象了,不过今年开春的时候倒是有一些人来我们这边取了好多冰,到底要干什么我也没问。”
那就对了。
冰雪天地的冰料大多是人造的,但也有一些老艺术家,坚持凿河取冰这种费力的“艺术”行径。想来他们取的那些冰应该就是当初胡天的骨粉被抛下去的地方。那里没有尸体,但就像她在梦境中看到的那张扭曲的脸一样,重重怨念徘徊不散。
当冰遇到了年轻漂亮又落单的女孩,当初胡天的劣根性再次复发,它缠上了李乐瑶,并像是对待邱思远一样不断吸取她的精气。如果他们没能找到根源,也许再过不久,李乐瑶也会变成邱思远这样子。
曲通幽问了那一句就没再问下去,其他人只当她是好奇,只有李飞絮深深看了她一眼。
返程路上,在李乐瑶睡着的时候,李飞絮悄悄给曲通幽塞了个红包过去。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写了密码的银行卡。
“李阿姨,你这是……”曲通幽疑惑地看着她。
“这是辛苦费,麻烦你一定收下。”李飞絮笑着说。
“我……”
“别急着拒绝,这是你该得的。”李飞絮打断了她的话,坚持道,“虽然表面看起来你只是跟着我们跑了一趟,可我知道,所有事情都不可能无缘无故解决。我对这方面的事不了解,但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肯定做了些什么。”
曲通幽张着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然的话,为什么你还特意又跑了一趟泥洼村,还从那边带了这个过来?”李飞絮目光带笑地移到了曲通幽身边挂着的塑料小鱼缸上面,那里面是几棵水草,还有两条河里最常见的不起眼的小鲫鱼。
曲通幽默默把红包收了起来。继续紧紧拎着那只透明小鱼缸。
车子一路把她送到了钢铁厂家属院,李乐瑶还从车窗里快乐地跟她招手约好学校见。曲通幽看着车子开远,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转身进了和光寺的大门。
她和遥空提前约好了,这一次没人拦她,她径直进了客堂和早就等在那的青年僧人见了面。
刚刚迈进门,她就发现里面的人眼睛死死盯住了她手里的小鱼缸。
“这……这是……施主你带了什么回来?”遥空震惊到有些语无伦次。
曲通幽微微一笑,随手把鱼缸放在了小茶几上:“这不就是几条小河鱼吗?”
“施主莫要考验贫僧了,这里面分明还有别的东西。”
是的,在普通人看来,鱼缸里只有几片水草和两条小鱼,可曲通幽却清楚,缸底还沉着一团灰色的像是毛线球一样的东西。鲫鱼啄食水草的时候,有时候会不小心咬到它,这东西就会像活着一样疯狂抖动,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细弱的尖叫声。可又碍于周围那一圈细金线的束缚无法大幅度动弹。
曲通幽噙着笑看向遥空:“看来师父是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
“是……怨念。而且还是极深重的、大恶人的怨念。”遥空慎重地看着鱼缸,目光中隐含惊叹,他试着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又快速收了回去,“只是这等强大的怨念到底是怎么做到被束缚在这样一只缸里的?”
曲通幽没有回答,反问道:“像这样的怨念,师父有办法化解吗?”
“很难,这怨念结成已经至少二十年了,就像是人毕生夙愿一样,贫僧很难解开这样深重的心结,也就无法超度……”
“谁说要超度它了?”曲通幽打断了他的话。
“……那施主是想……”
“化解怨念,可不止有解,更有化。人活着的时候可以被杀死,被烧成灰,尘归尘,土归土,魂魄的怨念当然也有它们该去的地方。”
她白净的手指轻轻敲着鱼缸的外壁,
小鲫鱼不怕人,反而是游得更欢了。
“若是施主执意这样‘化解’,也不是做不到。”遥空加重了语气,“贫僧观这怨念之盛,未尝没有生前死状太惨的因素。只是要让其死后再被凌虐,未免有伤天和,对施主本身运道怕有影响。”
“您多虑了。”曲通幽温和地抬眸看他,“这人活着的时候坏事做尽,手上沾了几条无辜性命,那时候天和不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想必也不会说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吃这种东西,对鱼没什么不好吧?”
“……应是没有。”
“那就好。回头我多养几条,不是有句词吗?莫道不消魂,人比……黄花瘦。”
她悠然笑着看向鱼缸,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清秀大学生面孔,可遥空看着却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也罢,贫僧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等能将无根怨念束缚起来的手段。”他苦笑道,“施主艺高人胆大,自然是可以为所欲为。”
曲通幽来了兴致:“你从没见到过?在梦里也没有过?”
他摇头:“从未。贫僧梦中,那位祁远山修的是玄门正宗,就是在电视里常见的画符驱鬼之道,手段虽然煌煌大气,可以施主眼光来看,未免会有些心慈手软了。”
“听你这意思,难道梦里还有其他玄门?”
“应是有的,只是祁远山外出的时候贫僧没有梦到,印象中,是有个黄家家主来拜访过,他走后,祁远山祖父私下评价,这个黄家剑走偏锋,手段阴损,惹了不少人,将来恐怕要大祸临头。”
曲通幽心中微微一沉。
她已经能确定,遥空梦到的那个世界和自己的梦是同一个世界了。她甚至还知道,黄家不仅大祸临头,到最后甚至一个人都没有剩下。
只是,为什么遥空的梦一直是家里蹲?是遥空本人的问题,还是……师寂明和祁远山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