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 停尸车上白布蒙着个人形的样子,十几双脚踩出杂沓的脚步,这些脚都光着, 脚腕上都拴着一个编号和姓名的标牌。
“这些好像是……”
“嗯, 从停尸柜里出来的。现在科技发达了, 低温能让尸体保存得更久也更好。”
师寂明平静无波的声音并没有安抚到罗茂勋, 他看着停尸车越来越靠近, 恨不得转身拔腿就跑。
可师寂明仍然站在那, 这让他想跑也找不到理由。只能战战兢兢看着停尸车靠近, 那些苍白僵冷的尸体面无表情从他们面前走过, 当停尸车正好推到他们面前时,师寂明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掀开了上面的白布。
一具浮肿的尸体平躺在金属床上, 它就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 手脚都肿大成了巨人观, 黑色长发覆在脸上看不到长相, 身上套着一件藏蓝底色白色铜钱印花的寿衣。
“是这个……我看到的
就是这个寿衣!这个就是它本体?要怎么办?”
师寂明没理会身边的叽叽喳喳,他拈着一张黄符迅速往尸体身上贴去, 可几乎是同时, 尸体浮肿的手就抬了起来, 一把抓住了师寂明的手腕。
“好大的胆子,你抓得住吗?”师寂明冷笑起来, 手掌继续下压,而那握着他手腕的尸体皮肤竟然像是被火烧一样冒出滚滚黑烟,转眼皮溃肉烂, 流出了恶臭的黄色脓水。
而那道黄符也准确地贴到了寿衣正中间。
“啊——”
当——当——当当当——
尸体脸上的头发像是被狂风吹舞一样猛地散开,露出一张好像被针线缝合过的脸。这张脸痛苦地张嘴惨叫着。跟连续不断的钟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有种眩晕之感。
恍惚中, 曲通幽像是看到了一座古庙。庙宇很小,只有十几个和尚维持着基本运营,后来因为没有香火,连这十几个和尚也都散去了,只剩下日益荒颓的破庙和高大的佛像仍然立在原地。
有一天,荒废的破庙里来了三个旅人。他们应该是行商人,错过了住宿点,只能在破庙里暂行歇息。他们商量好了守夜顺序,然后两个人就先去睡觉了。
可是,等到睡熟之后,其中一个躺着的人却睁开了眼睛。
他和守夜的人一起,把剩下那个男人用衣服闷死,然后他们一起把尸体塞进了残破的佛像里面,封住了出口后两个人扬长而去。
然而“尸体”却并没有真的死亡。当他从短暂的休克中醒来的时候,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被关在一个狭窄的密闭空间中。他拼命砸着四壁,却怎么都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周围一片寂静,他祈祷着有人路过能发现他,竖着耳朵聆听每一丝声音。但这里人迹罕至,不然也不会荒废至此,只有在每天的某些时间,好像能听到铛铛的声音。
他意识到,那是寺庙的钟声。
寺庙的铜钟很大,每当有风经过的时候,旁边断了绳子的钟摆就会被吹动,敲响铜钟,也给了他一点仿佛有人路过的错觉。
他就这么听着钟声,在绝望的祈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佛像的内部凹凸不平,他的皮肤上被烙下了一个个圆形的印子,像是铜钱一样。
时过境迁,有人开始在附近居住。
破庙被推平,藏在佛像里的尸体被发现,但时间过去太久了,也没人再去探寻他的身份和死因。新来的居民把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埋掉了,然后接着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
一年年,一代代,荒地变成村庄,村庄又被战火夷为平地。
这里变成了乱葬岗,尸体一层接着一层摞上去,然后腐烂,变成大自然的一部分。
不是所有鬼都会长久存在的。他们大部分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样茫然浑浑噩噩,过不了多久就消失了,只有最初的那个男人,可能是因为怨念过重,哪怕尸体被掩埋,他也依然留在这里,等待着,停留着,和其他同样有怨念的鬼魂融合着。最后,变成了一件套在死人身上的寿衣。
铜钱是佛像内部的痕迹,蟾蜍是寺庙残存的信仰之力,前者随着怨念增加而变大,后者随着信仰消散而不断消亡。
“呼——”
罗茂勋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猛地清醒过来,他惊恐的看向师寂明:“师医生,我刚才看见……”
“嗯,那可能是它诞生的回忆。”
师寂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动容。他仍然一手按住在停尸床上疯狂弹动挣扎的尸体——那张脸上的缝线不知遭遇了什么,已经一处处崩开了,拼凑起来的碎脸掉落溶解消失,过了不到5分钟,停尸床上已经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寿衣。
师寂明又敲了一下钟。
风重新开始流动,行人恢复了走动,小孩扑通一声摔到地上。他们面前的停尸床和藏尸柜里爬出来的尸体突兀地消失了,如果不是师寂明手上还拿着那件寿衣,简直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医生,这……”
“回去吧,它不会再出现了。”
“哦哦!那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了!剩下的钱我回去就给你,就是……呃……这东西……”
他目光畏惧地看着仍然在师寂明手上攥着的寿衣。
“我会处理的,这东西我还有用。”
罗茂勋的目光表示他不理解但尊重。
曲通幽也不明白师寂明把这东西带回去干什么。
不过她转瞬想到他身上的镜子和香炉之类的东西,也许这些法器都是他这样用鬼怪炼制出来的?
曲通幽顿时升起了浓浓的兴趣,她原本都以为自己要醒过来了,可想到自己也许就要看到制作法器了,又强撑着想要继续看下去。
师寂明拎着那件寿衣回了家。
上一次曲通幽见到的师寂明的家还是个古色古香的大宅院,结合他少年时那视金玉如瓦砾的骄傲做派,这些应该是个富贵窝里养出的主儿。
可他现在住的地方,简直不能算是个正常的家。
这是个老式筒子楼其中的一间房子。放在这个时代刚建国的时候应该还算是很不错的,但现在,罗茂勋那种成品商业小区已经不断建了起来,他所住的这栋楼居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衣柜,简陋得简直像是个临时住所。
师寂明就在这简陋的房间中间盘腿坐下,放在旁边的是那个青铜小香炉。他把一块金色的香丢进香炉里点燃,一股让人有些飘飘然的香味顿时回荡在房间中。他沉默地盯着面前的寿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已经变成了钢笔长短的文明杖。几分钟后,他放下了那黑色手杖,把寿衣穿在了身上。
曲通幽:???
等等哥们,你想干什么?!
之前不是你自己说的,人不能主动踏进和鬼之间的河里,不然就会被带走吗?现在你主动把衣服穿上算什么事,想要试试自己和鬼哪一个更强吗?
曲通幽非常茫然,可同时心里还隐约带着点期待,仿佛她真的想看看师寂明和即将出现的鬼哪个更强一样。可她等了好久,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没有死人出现,镜子里也没有和师寂明对话的东西。
就在曲通幽等得有点无聊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师寂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缓慢把寿衣又脱了下来,随意揉成一团丢到了面前的地上。师寂明握着那根钢笔长短的文明杖,像是握着一把匕首,狠狠地戳进了寿衣中央。
火焰快速腾起,把寿衣烧成了一片灰烬。曲通幽听到他吐出了两个字:“骗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面对着最恐怖的鬼怪也沉稳到近乎木讷的男人,能说出这样冰冷而饱含怨怼的两个字。
他正对着的是镶嵌在衣柜上的穿衣镜,火光跳跃的时候,镜子里模糊的人影好像突然被擦去了一点雾气。她看到了男人的那双眼睛。
那是形状很漂亮的标准丹凤眼,古典又风雅,若是在灼灼桃花下笑起来,不难想象会是怎样的意态风流。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却黑漆漆的恍若两汪深潭,他沉沉看着镜子里燃烧的火焰,像在等待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响了门。
“幽幽啊,快点起来了。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去学校吗?赶快来吃了饭出发了!”
曲通幽睁开了眼睛。
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夏璇在外面敲着她卧室的门。
梦中的一切情绪快速褪去,只有那一声带着刻骨恨意的“骗子”仿佛还回荡耳边。
但那都是梦了,是虚幻的另外一个世界。如今她回到了现实,首先要解决的还是学业,以及小区里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