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师， 你好，请坐。小李，快点端茶！”
“我现在不做那个了。”
“哦哦， 看我这记性， 哈哈哈， 我也听说了， 南边的解放区在打击这些……传统文化。那， 师先生， 你就当来帮我家修宅子看看地基， 行吧？”
“也可以。”
曲通幽又进入了梦中。只是并非她白天想要看到的李嗣龙的梦， 而是又回到了师寂明的视角。
对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长相打扮有点像是刻板印象中的民国乡绅。笑起来让人觉得和蔼亲切。
“师先生， 我叫黎允承， 这几年在附近几个省做点买卖， 挣了点钱， 就想把老家的祖宅修一修。哦，我老家是锦阳县的， 祖上也算阔过， 可这几十年不行了， 我这不是也想在乡亲面前显贵一下吗？师先生莫笑。”
“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我修祖宅， 也不想修那种老式的大宅院，就想搞得洋气点。修那种三层洋楼！正好我在城里有点关系，就请了人， 还托关系搞来了青砖和洋灰，特意找风水先生看了地，然后就准备开工了。可刚干了没几天， 那边的工头佟老大就来找我，说我那块地有问题。”
“是什么问题？”
“我那宅子面前有条路，村里的小路，破破烂烂的，他们觉得推车不方便，就找人给填上了。可怪就怪在前一天晚上刚填平的，第二天那个坑就又出现了！”
“他们是用什么原料填的？”
“用的砂石，跟村里其他路一样。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也怀疑是他们偷工减料，或者故意找借口来跟我提高工钱。所以第二次我也跟着去了，盯着他们用洋灰混着石头一起填平了那个坑。我还打算在村里多住几天，确定他们没法骗我了再走。可你说怪不怪，那路面刚修好，隔天坑就又塌下去了！就跟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挖一样！”
“确实奇怪，那你们有再用别的材料试试吗？”
“有，有！我当时就觉得怪啊，这洋灰硬了就比石头还结实，怎么能又塌下去呢？所以我就又找人和了新料，用的是三合土，过去皇帝老儿还在的时候用来垒城墙的。填上去之后，我还暗地里找了个伙计偷偷看着，本来是想要看看是不是谁暗地里捣鬼的，可没想到，我那伙计晚上打了个瞌睡，一睁眼就看到坑又出现了！而且谁都没看到周围有人靠近，就跟……就跟那地方自己塌下去了一样！”
“所以，你是觉得那里不正常？”
“我也不是说那个坑闹鬼……但这不是还想请您看看吗？就算是看不出来什么，您指个材料让我填上也行。我这宅子总要修下去的。”
“带路吧。”
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一头牛在前方慢慢拉着车。
黎允承坐在旁边，十分抱歉地说：“对不住啊师先生，我老家穷，只有牛车能走。”
“没事，前面就是了吗？”
“对对，你看这些人，我都说了就是个坑，没啥好看的。怎么还……”
“你们几个，都回去！这是咱们家的私人地界，不让外人进的！”
围着兴致勃勃指指点点的十几个人悻悻散去了。临走嘴里还在嘀咕着“不就是暴发户吗”“都破落了多少年了”之类的话。
他们散开之后，就露出了半截水泥路面，路中央凹下去一个小坑，直径也就半米，并不算特别深，放在现代的路面上，也就是汽车开下去，轮子会颠簸一下的程度。要是黎允承不说这个坑有问题，表面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看表面的材料和周围完全是一体的啊。”
“对对，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按说铺了沙石，铺了水泥，还有三合土。怎么也该厚厚好几层了，可第二天一来看又跟周围路面一模一样。师先生你看，这个坑……”
“我可以挖开吗？”
“啊？这不太好吧……风水先生说这条路要是搞不好和我祖宅对冲……”
“一个小洞而已。”
师寂明没等一脸为难的黎允承同意，已经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下了车，曲通幽认出那是在人头盆栽那个梦里面他用过的洛阳铲，可现在这是硬化路面……
她正奇怪师寂明打算干什么，就见他提着洛阳铲走到那坑边，手腕迅疾地往下一抖——
嗤！
看着也就是普通铁管的铲子深深插入地下，明明是三合土的路，可却像是切豆腐一样被他轻易破开。
他手掌轻转，然后一点点从地下把洛阳铲提起来，仔细查看带上来的土层。
“有点意思。”
“发生……发生什么了吗？”
“你看这土层，黏土，沙石，水泥，三合土……你说的那些都有，但是却很薄很细，就像是被很重的东西在上面压缩过一样。”
“啊？！你是说，这个坑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我没看到上面有东西，可能是已经走了，也可能是并没有闹鬼。”
“那这……”
“你施工用的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告诉我，我去查一下。”
“好的好的，洋灰是从陪都那的洋灰场拉来的，三合土是我找人……麻烦你了。”
曲通幽觉得，师寂明应该是没说实话。
因为她自己就看到，洛阳铲提上来的土，每一层都散发着浓重的阴气。这是至少死了上百人才能凝聚出的，堪比之前人头盆栽那个被灭了的村子里的阴气。
一层层像是叠在一起的纸张的土层蠕动着，好像烈日炙烤下的景物一样晃荡。让她怀疑自己——或者是师寂明眼花了。
突然间，两层土层之间的缝隙抽动了两下，一颗圆溜溜的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颗算盘珠子掉在地上滴溜溜转着，就像是一颗眼球。
“你好，是佟德友吗？”
“我是，你是谁？”
“我叫师寂明，听说你带着一个施工队在给人修房子？”
“对，修房修桥铺路都干。这位少爷是想修什么？我们人多，好几个还都是旧时代的大工匠，肯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我得考察一下，你们都干过什么叫得出名号的项目？”
“这……哈哈，少爷你也知道的，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前两天东洋人的飞机还在往下扔炸弹，哪能有什么特别有名的呀。不过你放心，咱们这手艺，城里的黎老爷都请咱们修祖宅的！”
“哦？可我听说你们有矛盾，说是你们手艺不行。”
“你可别瞎说啊！是那个黎老爷自己乱搞！我们说了青砖就好，他非要自己拉来洋灰，那一看就不是正经灰，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我说，那边老有坑就是因为……”
“麻二，闭嘴！”
“明明就……”
“别拦着嘛，佟大匠，我作为客户，也想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唉……好吧，那你可别说出去。这小子嘴碎，可说的也没错。我们建房铺路的，那都是有老手艺在的，可这位黎老爷着实不好伺候，他说是托关系搞来的洋灰，可我一看里面就有些别的。像是土，好多渣滓颗粒，还有灰色、红色的。我说这样不行，他说这条路就得这么铺。你看这不是出问题了吗？那个坑……”
“你们这还有样品吗？我想看看那是什么。”
“还剩一点。你看，就这样。”
曲通幽知道这个时代的洋灰指的就是石灰。可面前的东西却和她印象中的石灰完全不同。不但颜色不是纯粹的黑白，里面还夹杂了许多石子和大颗颗粒，哪怕不是专业的她也知道这东西不好用。
师寂明捏起一撮石灰，用指尖捻了捻，还凑近嗅闻了一下。
“你们没有试过把里面的颗粒筛出来吗？”
“黎老爷不让啊！说什么说要不是看中我们的本事，也不会请我们。可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这位黎老爷是做什么生意的？”
“听说是卖工艺品，还有医药行业，总之都是赚洋人的钱……”
“呵！医药行业？你们知道这洋灰里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墓土。”
“啊？！”
“而且是洛山的墓土，这是骨殖……你看这橘色，还有些发酸，是那边才有的一种花，能保留到现在应该是刚挖出不久。”
“可是这怎么会……不行，这房子我们不修了！”
“我建议你们还是继续修下去，现在还没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要是你们突然罢工，让黎允承怀疑了怎么办？”
“这……我们……”
“我会去洛山调查的。”
“那拜托你了啊！大师你放心，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曲通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洛山是在哪，但从师寂明最后抵达的位置看，应该是对应自己世界的国家西北部。
这里还在打仗，农田里的作物稀稀拉拉，山上还有弹坑的痕迹。人烟稀少的村落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麻木而愁苦。
山上有一片荒坟，看得出来很久无人祭扫了。师寂明找到了一座有新土覆盖在外的坟冢，坟冢前一块残碑能看出墓主人的名字：方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