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方家的事啊？好久没听人提起这名字了……”
“我以前在外面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方大山， 好久没联系了，他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做生意……哦，他确实是进城做过力工， 也是在那边染上的， 害了全家啊……他进城前， 也是个好小伙， 能干活， 他家里人张罗着给他娶个媳妇， 日子也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可他不愿意， 非要进城赚钱， 找个城里媳妇。可城里可是东洋人的地盘，那里多乱啊！这不， 就在那边学会了抽大烟， 没几年， 人就全废了， 他爹借了板车把他拖回来的。瘦成了一把骨头，身上都是伤。听说是烟瘾犯了去偷了人家的店， 被抓住打了个半死……那以后， 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老方卖了田， 卖了房子，想给大山治烟瘾， 可哪那么容易。大山还是死了，他爹把他埋在山上，哭瞎了一双眼睛， 没两个月也走了。好好的一家子，就是因为进了城，全毁了！”
“实在是让人很惋惜。不知道大山的母亲还在吗？我想去探望一下她。”
“她？不知道去哪里了， 去年东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她就失踪了。可能是改嫁了吧。”
“是这样吗？谢谢你了。”
一座座坟冢在眼前交替出现，不同的样子，不同的名字，相同的是每一座坟都有被新挖开的痕迹。师寂明在每一座坟前烧香祭拜，然后在同一张纸上写下了墓主人的名字。
不知道奔波了多久，他最后停留在一座大城市里。
街道熙熙攘攘，正前方是个挂了“黎记药房”招牌的大店，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人群在外围拥挤着看热闹。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店，卖的药材都发霉了！退钱！”
“客人，你当初买的时候也看了，是好好的，这是你回去以后保存的问题……”
“狗屁！我买了才一天就发霉了？就是你们给我的货有问题！我告儿你，你们今天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不然的话，哥几个就把你的店砸了！”
围观人群津津有味看热闹，顺便还讨论起来。
“这都第几次了？黎记是越发不行了。”
“这算啥？前几天听说有个西洋大夫高价买了酒精，回家一开瓶子全是水！洋人差点打过来！”
“嗬，洋人都敢骗？”
“我听说，是黎家得罪了人，有人在搞他……”
人群热热闹闹，曲通幽却看到争吵的中心，黎记药房的柜台下面，偷偷探出半张白灿灿的脸。
那半张脸的眼洞是空的，软塌塌的眼皮贴在桌边上，直勾勾盯着争吵的两人。后来药房赔钱道歉，那鬼脸似乎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又缓慢缩回到柜台下面。
全程没有人看到它。
画面一转，师寂明拿着一张电报，上面写了四个字：事变速归！
“师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我接到电报就回来了，黎先生，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不……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出事，那个坑……那个坑里多了新的东西！很多死鸟，还有死猫狗……师先生，你快去看看吧！”
曲通幽又重新看到了那个坑。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它好像变得更大更深了。而且还没靠近，就有一股扑鼻的恶臭冲来。
“黎老爷，你终于来了，你看这又有……这位是？”
“这是我请来的大……大人物！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把那些东西清出去吗？”
“我们一早就清了啊！这是刚进去的，大家都盯着，就这么突然撞进去！然后就……烂掉了……不行，黎老爷，这活我干不了了。您把工钱结一下吧！”
“你怎么回事？亏你还自称大匠，连条路都修不好！你这人……”
“各位稍安勿躁，我先看一下。”
他走近了那个坑，能看到坑里有一层黑乎乎的不知什么的泥，三四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骨躺在坑里，从黏在泥里的羽毛和皮毛来看，这些动物并不是死在这里的第一批。
“乌鸦，还有狗，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五天以上了。”
“我保证这是刚掉进去的！我们今天早上才……”
“我相信你，是这个坑自己的原因。黎先生，你来看看，这个坑是不是被填平了一点？”
“哈？是，可是……”
“反正你的目标，也只是希望把这个坑填上对吧？那使用什么材料也就没关系了吧？”
“你在胡说什么？！这就是一条路，你想让我用这种猫狗的尸体……”
“不用猫狗的尸体，难道用人的？毕竟，这是要变成一条路的，那些土要埋在下面，被人踩，踩实了踩死了为止。”
“……”
“你觉得我的建议怎么样，黎老爷？”
“……佟大匠，这些钱你们先拿着，去请兄弟们喝点酒，消消气，这条路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师先生，来，咱们坐着聊。”
黎允承支走了外人，跟师寂明单独来到了一个房间里，他重新开口，语气冷静带着点狡狯，和之前的恭敬有礼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商人的语气。
“师先生，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知道得不多，但黎家到底做些什么生意，现在也略知一二了。鸦。片，人口，还有古董国宝……你们涉猎挺广啊。”
“那又怎么样？国家又没有禁止。再说了，现在打仗打成什么样了，上面那些老爷们自己还自顾不暇呢。谁能管得了我？”
“嗯，现在的‘人’是管不了，那鬼呢？黎老爷，你的那些店铺，最近没少遇到怪事吧？”
“……”
“应该已经挺久了，而且你可能找了不少人，才找到这么个办法。找到那些被你害死的复仇鬼的墓地，把他们的墓土和骨殖一起用来铺路，被千人踏万人踩，就能让这些鬼魂永世不得超生——那个风水先生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我给了她钱！一大笔钱！你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钱，为了帮我们解决这种事吗？”
“嗯，你说得对，可你也看到了，他给你提供的办法有一个致命弱点，这个坑填不上。”
“……你说的，你说的是真的吗？用那些尸体就能……”
“你可以试一试。我保证，那个坑是可以被填平的。”
“行，好，你放心，要是那个坑真的能被填平，我就给你一大笔钱，比给那女人的还要多！”
黎家祖宅门口一直环绕着一股尸臭味，县里的人都对此诸多猜疑，可黎允承选择的人是自己家的家丁，道路施工也是在无人注意的深夜，所以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黎家祖宅前的那个坑慢慢被填平了，之前众说纷纭的传言也因为这种“正常”而消散了。
只有曲通幽清楚，怪事不但没有结束，反倒是被风平浪静的表面压得越发扭曲了。
一具具尸体被扔进坑里，又在上面洒了混杂了墓土的石灰层，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个坑一点点被填上了，只有曲通幽听到了笃笃的声音，像是一颗颗木质珠子掉到地上。
啪嗒，一颗深红的算盘珠子落到地面上，骨碌碌滚远消失了。
啪嗒啪嗒，珠子连续坠落，听起来就像是一盒弹珠在木盒子里晃动。
月色明亮，道路施工完成，黎家家丁们彼此庆贺着这阴气森森的修路工作总算是做完了，曲通幽却清楚地看到，有一只青灰色的手缓慢从刚铺好的路面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小怪物爬到了地上。
它长得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骨瘦如柴头大身子小，细得像是骨头一样的一只手上却握着一把小算盘。它看上去非常孱弱，似乎从地下爬出来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它就这么蹲在刚填平的路面上，肋骨根根的胸膛缓慢起伏着，一直到太阳升起才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街道上有了人，来来往往穿行在它周围。可没有人能看到它，有人走过这一段路，脚踩在小怪物身上，还奇怪地跟同伴说：“这路真的修好了？我怎么觉得还是不平呢？”
“你鞋子有问题吧？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咯噔咯噔。
“怎么回事啊？刚才怎么颠了一下？”
“可能是车轮坏了……”
“我的牛也在那条路上绊了一下，这黎家修路还是没修好。”
人的脚，车的轮，牛马的蹄子辚辚轧过小怪物的身体，它被撞倒在地，本就瘦弱的身体被压扁，从一个小坡，变成一层薄薄的纸。就像是高速公路上被车撞死之后摊平在路面上的流浪猫。
但它甚至没有挣扎一下，甚至连血和内脏都没有流出来，到最后，它也变成了下面那千层墓土最上面的一层。
只有它那双骨瘦如柴的手还是立体的。一只手握着小算盘，另外一只在上面拨动着。
嗒，嗒，嗒。
算盘珠子敲击木框，一颗颗计算着数字。最开始，曲通幽不知道那是什么数字。可师寂明拿出了那张写满了墓碑主人名字的纸，在烛火上烧成灰烬，于是刹那间，曲通幽就听到了很多声音。
“辛正日，命一条。年十五。”
“丑未日，田五亩，宅一座。”
“卯亥日，命三条，年十二、七十、八。”
机械得毫无起伏的声音，就像是按动语音计算器的时候不断发出的“归零”。那只手拨动着算盘的动作很慢，好像是在思考，时不时还深入地下，从下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细长的指骨在上面划动着，然后慢慢拨下一颗珠子。
那张“纸”的颜色，和当初修路的时候埋下去的一层层土一模一样。
曲通幽突然意识到，也许那不仅仅是墓土，更是一页页账册，记录着人命，和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