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来到了康熙五十六年的春天, 胤祥的腿疾经过御医一年多的诊治,虽然没有完全康复,但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 胤禛对此, 也颇为激动, 他看得出来,他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十三弟要回来了。
弘历和弘昼也六岁了,按照规矩要搬到前院读书了,耿仪嘉和钮祜禄格格聚在一起商量着给两个孩子收拾需要的东西。
钮祜禄格格聊着聊着就叹息起来:“弘历去了前院,要是再相见怕是要难了。”
弘历去了前院, 衣食住行就归胤禛管着,无事是不能随意进入后院的, 而她没有胤禛的准许, 自然也不能去前院探望弘历。
从襁褓中的小娃娃一直养到六岁,突然要离开了, 钮祜禄格格到底舍不得。
耿仪嘉却没有这个担心,因为她压根就不相信弘昼会老老实实的在前院读书。
一切收拾妥当,小豆子陪着弘昼去前院读书,彭嬷嬷就留在霁雪阁做事。
可让耿仪嘉没有想到的是,弘昼搬去前院上课的第一日, 她就被叫家长了。
前院书房内。
胤禛端坐在书案后, 板着一张脸,而弘昼人虽然规规矩矩的站在下首, 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古灵精怪的。
弘昼一见耿仪嘉进来, 欢喜的扭过脸唤道:“额娘!”
耿仪嘉一愣,若不是有黑着脸的胤禛在后头坐着,她还以为她是高高兴兴来接孩子放学回家的家长。
耿仪嘉朝着弘昼使了个眼色, 弘昼才将脸扭回去,乖乖地先闭上了嘴巴。
耿仪嘉福身道:“妾身给王爷请安。”
“你来瞧瞧弘昼的功课。”胤禛说着,将书案上的一张宣纸递给苏培盛,苏培盛迈步下来将手里的宣纸双手递给耿仪嘉。
耿仪嘉疑惑的接过宣纸,低眸一看,只见那张宣纸上面画了一只大乌龟。
耿仪嘉下意识想笑,强忍着上扬的嘴角,板着脸问:“弘昼,先生布置的功课,你不好好完成,怎么能画乌龟呢?”
弘昼忽闪着眼睛说道:“额娘,这不是乌龟,是王八。”
耿仪嘉一噎:“那就更不成了,你怎么能画王八呢。”
弘昼一本正经的讲道:“额娘,是先生让我画的。”
耿仪嘉却不信:“又胡说。”
“是真的。”弘昼说完,便开始给耿仪嘉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课的时候,先生让他和四哥写大字,他不想写,就拿着笔胡乱的画着,先生瞧见了生气,让他写大字,他就与先生说只要先生能看出来他画的是什么东西,他就听先生的话写大字。
先生接受了他的挑战,可先生和额娘一样,都把他画的王八说成了乌龟。
弘昼说完还有些不服气,哼道:“额娘,先生输不起,他猜不对,还来阿玛面前告状。”
耿仪嘉:“……”
她算是听明白了,先生被弘昼给套进去了。
随便换一个人看到这张图,下意识的反应都是乌龟,而不是王八。
书案后坐着的胤禛皱着眉头,说话的声音里满是怒意:“你还有理了?”
弘昼本想解释,看到自家额娘给他使眼色,只好先闭上嘴巴了。
耿仪嘉挤出笑容说道:“王爷,今儿个是第一日上课,弘昼还不适应。”
胤禛绷着脸看向弘昼,说道:“回去把先生今日布置的大字补完,补不完,不许吃晚膳。”
“哦。”弘昼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胤禛摆摆手,弘昼迈着小步子离开了书房。
耿仪嘉看着弘昼走出去,又抬眸看向胤禛,问道:“王爷若无事,妾身也先回霁雪阁去了?”
胤禛还有公事要处理,便叫耿仪嘉回去了。
耿仪嘉回到霁雪阁,便去了小厨房做点心,她猜想弘昼肯定写不完大字。
不是弘昼不会写,而是弘昼肯定不想写,要不然弘昼就不会在课堂上公然画王八了。
所以弘昼的晚饭一定没有着落了,她要给好大儿做点宵夜偷偷送过去。
半夜里,胤禛的书房还亮着烛火,因为胤禛对此早有预料,一下子抓包了给弘昼偷偷送点心的谷秋、去膳房偷馒头吃的弘昼,以及弘历藏了晚膳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包着,要从外头的窗子里扔进弘昼的屋子里去。
耿仪嘉得知谷秋被发现,匆匆忙忙的赶来了胤禛的书房,她却没有想到胤禛的书房竟然这般热闹。
胤禛瞧着摆在他书案上的点心、馒头和肉包子,审问的话还没开口,弘昼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起来。
于是乎,弘昼就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胤禛,扁着嘴巴说道:“阿玛,我好饿,我再不吃饭,就要昏过去了。”
弘历紧跟着求情:“阿玛,您就让弟弟吃东西吧,弟弟的大字,我可以陪着弟弟一起写。”
弘昼冲着弘历摇摇头:“四哥,肉包子可以一起吃,大字不能一起写。”
弘昼说完,又看向了胤禛,言道:“阿玛,你让四哥回去睡觉吧,不然明日上课四哥会没有精神的。”
耿仪嘉对于弘昼的反应很是欣慰,望向了上首的胤禛,劝道:“王爷,弘昼说的对,这件事是妾身与弘昼的错,弘历是关心幼弟,本与他不相干的。”
胤禛见天色确实太晚,便叫弘历先回去休息。
弘历还想再说些什么,见耿仪嘉冲着他使眼色,便只好先离开了书房。
胤禛看着下首的母子二人,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松口叫膳房给弘昼做一碗热汤面来。
夜深了,肉包子和馒头都凉了,弘昼若吃了怕肚子会不舒服。
弘昼拱手道:“多谢阿玛。”
耿仪嘉也福身道:“多谢王爷。”
不多时,热汤面端上了桌,弘昼急着要吃,却被烫了嘴巴。
耿仪嘉见状,叫小豆子拿了小碗来,把大碗里的面条给弘昼挑出来一些放到小碗里,让弘昼用小碗吃,再拿着扇子给弘昼碗里的面条扇风。
就这样,弘昼吃完了一大碗面条。
吃饱喝足,弘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胤禛见状,便叫弘昼也回去睡觉。
弘昼生怕胤禛反悔,脚底抹油跑的那叫一个快。
胤禛见状,是哭笑不得。
弘昼才第一日上课,便已经叫他这般头疼了。
耿仪嘉瞧这件事情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也想要开溜,但被胤禛握住了腰肢。
胤禛抬眸问:“你说,弘昼这孩子像谁?”
耿仪嘉答道:“弘昼是王爷的儿子,自然像王爷。”
胤禛挑眉问:“不像你吗?”
耿仪嘉认真思忖了
一下:“弘昼长得可爱,性格好,嘴巴甜,这些都像我。”
胤禛又问:“你的意思是,弘昼的缺点便是随了爷了?”
耿仪嘉迎着胤禛的视线,回答道:“妾身觉得弘昼没有缺点,他只是不想,不喜欢,所以不愿做。”
她们母子要走的是咸鱼躺平之路。
胤禛松开了耿仪嘉的腰肢,答道:“他是皇孙,注定不能随心所欲,你回去吧。”
耿仪嘉见胤禛下了逐客令,便拿着扇子走了。
她知道,她说服不了胤禛。
第二日上课,弘昼直接在课堂上睡着了,手掌还按进了砚台里,把自己弄成了小花猫。
第三日,弘昼在书本里夹了一只蜘蛛玩,把先生吓了一大跳。
第四日,弘昼将朱砂涂在了脸上,先生误以为弘昼流了鼻血,吓得要请大夫。
第五日……
先生对弘昼是无可奈何,胤禛也被弘昼一系列的操作气得头疼,可真当胤禛拿到戒尺的时候,却狠不下心来打。
弘昼见胤禛迟疑了,忽闪着大眼睛说道:“阿玛,你要打就快些打吧,手打肿了,我就不用写大字了。”
胤禛:“……”
胤禛耐着性子问道:“为何宁愿挨打也不愿写大字?”
弘昼便道:“因为儿子觉得写大字没意思。”
没意思?
胤禛摆摆手,叫弘昼回去。
关于弘昼读书的事情,胤禛一个人躺在书房的床榻上静静想了一夜,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可以把对弘昼功课上的要求放到最低,但弘昼必须要每日上课,不能逃课。
他的儿子学识可以不精,但不能不会。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弘昼立马答应。
霁雪阁内的耿仪嘉知道了此事,便明白胤禛这是在明面上允许弘昼上课划水摸鱼了,这对于要求极高的胤禛来说,下这个决定可是极为不易的。
为了感谢胤禛高抬贵手,耿仪嘉亲手熬了参汤送去书房。
胤禛拿着调羹搅了搅碗里的参汤,抬眸望向耿仪嘉,颇为不解道:“旁人的额娘都对自己的孩子寄以厚望,你却偏反其道而行之。”
耿仪嘉抬起手,边为胤禛捏肩,边答道:“妾身没有宏图大志,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平安喜乐?
胤禛在心里默读了一遍这四个字,看似容易,但想要做到也难得很。
除非,他做那个万人之上的掌权者。
胤禛的眼眸深邃了许多。
这时,苏培盛进来禀报:“王爷,诚亲王和恒亲王来访。”
胤禛思绪回笼,用眼神示意耿仪嘉先躲到内室里去。
待书房内室的隔扇门关上,胤禛才叫苏培盛把诚亲王胤祉和恒亲王胤祺给请进来。
虽然隔着一扇门,但因为环境过于安静,所以耿仪嘉还是将三人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
胤祉和胤祺来寻胤禛是为了请封世子一事,他们三人在一众兄弟中年纪算长,又有亲王的爵位,府中也有子嗣长成,是该到了立世子的时候了,所以胤祉和胤祺想拉着胤禛一同进宫向康熙请旨,这样一来,既省得麻烦,成功率也大些。
胤禛却以膝下只有三子,两子尚且年幼,此时请封有些过早,婉拒了此事。
胤祉和胤祺见胤禛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劝了,和胤禛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雍亲王府。
胤禛见胤祉和胤祺走远了,便唤耿仪嘉从内室里出来。
耿仪嘉打开隔扇门,小步子走到胤禛身旁,伸出手扯了扯胤禛的衣袖,问道:“妾身知道了这样机密的事儿?王爷不封妾身的口吗?”
胤禛答道:“三哥和五哥有了立世子的主意,就算我不参与请旨,他们也会进宫请旨,届时汗阿玛旨意下来,明眼人自然能联想到他们今日来雍亲王府的目的。”
耿仪嘉明了,又眨眼问道:“那王爷不担心妾身会多想?”
胤禛笑道:“你若真有这份心,爷也不会为弘昼读书的事情烦恼了。”
耿氏与弘昼这对母子,说好听些是安分守己,说难听些就是贪图安逸。
胤禛说完,正准备喝参汤,却被耿仪嘉拦住:“王爷,汤都凉了,妾身去给王爷热一热。”
胤禛听罢,言道:“不用麻烦了。”
“汤上面都飘油花了,味道会打折扣的,王爷稍后,马上就得。”耿仪嘉说着,将参汤端给谷秋拿去热。
胤禛见状,笑道:“那你也别闲着,给爷研墨。”
耿仪嘉应了一声,将手里的帕子放下,便抬手给胤禛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