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春来, 已是康熙五十八年,弘昼八岁了,书虽然还是一样的不爱读, 但骑射却学得很好, 外谙达总是向胤禛夸弘昼有天赋又肯努力, 将来必成大器。
胤禛面上不显露,心里却是十分高兴的。
他的儿子自然是好的。
这日上午,耿仪嘉在屋子里插花,便听弘昼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额娘,快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耿仪嘉将手上的花枝放下, 刚将脸扭过去,弘昼已经快步来到了她面前, 将一个竹篮放在她的炕桌上。
耿仪嘉眼睛一亮, 问道:“好大的蜜桃,哪里来的?”
弘昼笑道:“我一早去十三叔的果园里摘的, 可甜了,我路上没忍住吃了两个。”
胤祥在京郊有片果林打理得不错,因着康熙与胤祥的父子关系近几年来缓和的不错,康熙还出宫去了胤祥的果林体验采摘之乐。
耿仪嘉问道:“这么说,你是逃课出去了?”
这个时辰, 弘昼应该在书屋听课才对。
弘昼忽闪着眼睛, 答道:“阿玛知情的,我可不算逃课。”
阿玛对他的功课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他心里也明白, 阿玛不指望他在学问上有多大的造诣, 毕竟有四哥这个爱读书的给阿玛争气呢。
弘昼的话音刚落,胤禛就迈步进来了。
弘昼恭恭敬敬的朝着胤禛拱手道:“儿子给阿玛请安。”
胤禛应了一声,便在小榻另一侧落座。
弘昼嬉笑道:“阿玛定然有话与额娘说, 儿子先告退了。”
话落,弘昼顺手从竹篮里拿了一个桃子就跑出去了。
耿仪嘉见状,对着胤禛说道:“这蜜桃是弘昼刚送来的,妾身让人给王爷洗几个尝尝?”
胤禛淡淡开口:“不忙。”
耿仪嘉见胤禛脸色不好,便先叫屋子里的奴才们都出去了:“王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胤禛抬手按了按眉心,缓缓开口道:“老八府上的丫鬟,有了弘时的骨肉。”
耿仪嘉:“!!!”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弘时这几年因未得世子之位,心中对胤禛多有怨气,私下里背着胤禛与胤禩走得很近,常常出入八贝勒府。
胤禛发觉这一点,也常训诫弘时,可弘时却有意与他对着干,言语中对胤禩颇有敬佩之意,一个多月前,弘时在八贝勒府酒醉,与一个名叫钟蕊儿的丫鬟有了肌肤之亲,不承想,这丫鬟竟然诊出了喜脉。
而胤禩在今早下朝的路上拦住他,向他道喜,气得他脸色铁青、直接拂袖而去。
回到雍亲王府的书房,胤禛立马叫来了弘时问话,弘时得知钟蕊儿那丫鬟有了身孕竟然喜不自胜,还要纳她进府做妾,气得胤禛一脚将弘时踹翻在地,命苏培盛把弘时被捆了,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顿。
出了这样的丑闻,弘时不想法子为他自己遮掩一二,反而欢喜不已,还要宣扬出去,这岂不是让天下人笑他胤禛,笑他雍亲王府。
耿仪嘉捋清了整件事情,问道:“王爷,八贝勒怕是有所图谋吧?”
这摆明了就是一个圈套,弘时还傻呵呵的跳进去。
胤禛压制着胸腔内起伏的怒火,缓缓开口说道:“老八知道我在查老九敛财的罪证。”
耿仪嘉明白了,胤禩这是想拿钟蕊儿肚子里的孩子来换胤禟的罪证。
毕竟,一个钟蕊儿捅出去,胤禛在康熙面前最多落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可弘时如今才十五,还没有定亲,连私生子都有了,这名声可就臭了,胤禛在康熙面前打造的完美人设也会被牵连。
不得不说,胤禩这一招真是狠,叫胤禛有苦难言,不得不答应。
这时,苏培盛硬着头皮进来,禀报道:“王爷,李侧福晋求见。”
胤禛拧着眉头,不厌烦的吩咐道:“把李氏拉回羽梅阁,禁足思过。”
这个李氏,一出事便只会哭闹,他真是懒得再见她一面。
耿仪嘉嗫嚅着嘴唇,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还是胤禛自己拿主意的好。
当晚,胤禛命苏培盛拿着他收集的罪证从雍亲王府的侧门离开,去了八贝勒府上。
胤禩核实了罪证的真实性,便叫苏培盛把钟蕊儿的人连同卖身契一同给带走了。
待苏培盛走后,胤禩直接将这些罪证用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苏培盛带着钟蕊儿进了雍亲王府后,将人隔在一间房里,让婆子给钟蕊儿灌下了一碗落子汤。
钟蕊儿人可以留下,但她肚子里的孩子却不行。
苏培盛做完这一切,去书房向胤禛回禀,胤禛站起身带着苏培盛往久菊阁去。
趁着夜黑风高,该了结的,便都了结了吧。
胤禛入了院门,便听古琴声悠悠扬扬的从武格格的屋子传出来,胤禛抬步进屋,武格格的手松了琴弦,起身绕过琴案给胤禛行礼:“妾身给王爷请安。”
胤禛使了个眼色,苏培盛一挥手,便有两个小太监进来将丫鬟鹊枝绑了出去。
武格格眸子一颤,缓缓站起身,强装镇定道:“王爷,这几年妾身都在精进琴技,王爷既然来了,不妨听完一曲。”
胤禛迈步走过去在小榻上落座,拇指摩挲着玉扳指,言道:“琴技再好,人不对,也是枉然。”
胤禛话落,苏培盛将一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展示给武格格看。
那是当年怀恪郡主收到的一封匿名信。
武格格见状,心头一惊,抬眸看向胤禛,言道:“王爷原来那么早就发现了妾身。”
胤禛便道:“你是很小心伪装了字迹,但却遗漏了一点,这信笺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
起先,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字迹上面,而非是这淡淡的兰花香味,直到他在武氏身上闻到了这种香味,他才恍如大悟。
武格格明了:“原来如此。”
胤禛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武格格,语气生硬:“你画兰花、用兰花香粉,如此爱兰,也只是爱屋及乌罢了。”
武格格捏着帕子的手一紧,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王爷说的不错。”
胤禛绷着一张脸,蹙着眉头:“爷真想不到,爷后院里的女人里,竟然有胤禩的爪牙。”
从李氏给乌雅氏下生草乌粉末毁容开始,就是武氏在一旁撺掇,目的是为了挑拨他与德妃的母子关系。
后来,耿氏做中秋月饼进献汗阿玛,武氏将巴豆粉末藏在指甲中,想要在做月饼的时候将巴豆粉末混入其中,可惜耿氏并未让她如愿。
再到后面,武氏给怀恪送匿名信,利用她救母之心蛊惑她给宋氏下生草乌粉末来嫁祸耿氏。
弘昼踢蹴鞠砸到黄粉双色月季一事出来,武氏又出来撺掇李氏,提出了想要将弘昼养在年氏膝下好来离间耿氏与年氏的主意。
桩桩件件,他都在暗中查明了,但他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因为他摸不透武氏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图谋什么?
他的宠爱?
很明显不是。
甚至,为了钓出武氏的图谋,他故意将温房里唯一一盆黄粉双色月季要开花,并且要进献给汗阿玛的消息透出去,可武氏却谨慎的没有出手,直到现在弘时出了这种丑闻,他才知道武氏原来是胤禩安插的人,一直在暗中为胤禩做事,甚至帮着弘时与胤禩在其中传递消息。
武格格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王爷容忍妾身至今,原来是为了窥探一个真相,但妾身什么都不会说的。”
任凭胤禛怎么说,她绝不会出卖胤禩一个字。
“你想说,爷还怕脏了自己的耳朵,无论如何,你都是爷名义上的女人,爷给你一份儿体面。”胤禛冷着一张骇人的面孔,说完这话,起身便走。
苏培盛将一条白绫留下,便也抬步走了出去。
门嘎吱一声从外面关上,武格格拿起这条白绫了结了自己。
她知道,胤禩一直将她视作一枚棋子,如今她失去了价值,便是一枚弃子,但她不悔。
她只遗憾,看不到胤禩成就大业的那一日。
次日清晨,胤禛入宫向康熙请旨为弘时指婚,康熙便指了尚书席尔达之女董鄂氏给弘时作嫡福晋,婚期就定在中秋之后。
而霁雪阁的耿仪嘉一觉醒来,便从麦冬嘴里得知了武格格在房中悬梁自尽的事情。
这令耿仪嘉震惊。
可震惊过后,联系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耿仪嘉大抵能猜测些什么,估计是弘时的事情与武格格有关,或许,武
格格做的还不只这些。
但耿仪嘉并未去深究,她更不会去询问胤禛。
在有些事情上,糊涂一些也好。
武格格自缢的消息被乌拉那拉氏下令封锁,过了五日之后,武格格才以突发恶疾不治而亡的理由下葬发丧。
而德妃以雍亲王府人丁稀少为由,又给胤禛赐了两个侍妾方氏和张氏。
新人进府,胤禛只让乌拉那拉氏妥善安排便是。
夜里,胤禛来了霁雪阁。
耿仪嘉笑问:“王爷不去看望两位新妹妹?”
胤禛掐着耿仪嘉的腰肢将人抱坐在怀里,问道:“你也打趣爷?”
耿仪嘉眨了眨眼睛:“妾身可不敢。”
胤禛抬起右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耿仪嘉的唇瓣:“在你这里,爷安心。”
这些年他便发现,只有在耿氏这里,他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不去想外面的那些烦忧和算计。
耿仪嘉见状,将脑袋靠在胤禛怀里:“有王爷在,妾身也心安。”
胤禛这棵大树,她是要靠得牢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