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 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内,康熙大限将至, 传众皇子王公大臣于病榻前, 将皇位传于第四子雍亲王胤禛。
胤禛登基大位, 改年号为雍正,封赏前朝与后宫诸人。
被胤禛册封为裕妃的耿仪嘉住进了承乾宫内。
从前在雍亲王府,耿仪嘉觉得宫里御膳房的御膳是珍馐美味,可真的日日都能吃到以后,不过一个月, 耿仪嘉就吃腻了,还是撸起袖子决定自己在承乾宫的小厨房做吃食。
十二岁的弘昼快步进了承乾宫正殿, 对着小榻上坐着的耿仪嘉行礼:“额娘, 您找我。”
耿仪嘉笑道:“坐,尝尝额娘新做的水果松饼。”
弘昼应了一声, 起身在小榻的另一侧坐下,边吃边夸:“好吃,额娘做的东西哪里有不好吃的。”
耿仪嘉喝了口茶,问道:“弘昼,现在在上书房读书还习惯吗?”
弘昼一听这话, 嚼水果松饼的激情都没有了:“嗨, 读书的地方换了,教书的人换了, 可书不还是那些书, 一看就头疼。”
“弘昼,从前你阿玛是王爷,你想怎么偷懒他只当没看见, 现在你阿玛是皇上,你成了皇子,用眼睛盯着你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你明白吗?”
弘昼咽下口中的水果松饼,摆摆手,示意殿内的奴才都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耿仪嘉和弘昼二人时,弘昼站起身来,转而坐在了耿仪嘉身旁,言道:“额娘,皇阿玛只有我们三个儿子,三哥什么样子不用我多说,皇阿玛叫张廷玉大人、十六叔和二十一叔一起教授我和四哥,不过是为了迷惑朝臣罢了,您和皇阿玛心里都清楚,我不是那块料子,所以我正大光明的偷懒也无妨。”
阿玛一登基,为了避免旧事重现,建立了秘密立储的制度,那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圣旨写的是谁,显而易见。
耿仪嘉酝酿着开口:“额娘知道你对那个位置没兴趣,可……”
不待耿仪嘉说完,弘昼已经接话接过去:“可额娘担心外头的朝臣在我耳边吹风,撺掇我争,额娘,我又不傻,我都和四哥说好了,我是他一辈子的弟弟,他得罩着我一辈子呢。”
耿仪嘉一怔,震惊的很:“你和弘历在私下里,把话都说的这么明朗吗?”
好大儿也太直球了吧。
“额娘,不能推心置腹,还叫什么兄弟,好了,我要去火器营找二十一叔了,中午回来陪您用午膳。”弘昼说完,就一溜烟儿的跑出去了。
耿仪嘉轻轻摇头。
看来是她想复杂了。
黄昏时分,胤禛来了承乾宫陪耿仪嘉用晚膳。
在饭桌上,胤禛抬眸看向耿仪嘉,缓缓开口道:“朕已经下旨,准许你的额娘耿夫人明日进宫探望。”
耿仪嘉夹菜的动作一顿,赶忙将筷子放下,要起身行礼谢恩。
还不等耿仪嘉站起身,胤禛嘴角一弯,笑道:“免了。”
这个消息太过于突然,耿仪嘉笑了笑,略有埋怨的说道:“皇上怎不早些告诉臣妾,臣妾都来不及准备。”
胤禛答道:“给耿夫人的赏赐,朕都让苏培盛备下了,明日一早就送来,再说了,早些告诉你,那还有什么惊喜。”
按照祖制,一位亲王只能有两位侧福晋,所以他无法上奏给耿仪嘉再请封一个侧福晋的名分,就是请了,先帝也不会答应。
所以,耿夫人作为一个格格的额娘,不好常去雍亲王府走动,他只能在年节时安排耿夫人进府与耿仪嘉团聚。
可如今不同了,他给耿夫人封了诰命,只要他一道口谕,耿夫人便能时常进府与耿仪嘉母女相聚。
耿仪嘉抬手为胤禛添了碗汤,眉眼弯弯的笑:“那臣妾替额娘谢过皇上。”
次日巳时,耿夫人的轿撵就进了承乾宫。
耿仪嘉迈过正殿门槛,便朝着耿仪嘉行跪拜之礼:“臣妇给裕妃娘娘请安。”
“额娘快快请起。”耿仪嘉将耿夫人搀扶起来,挽着耿夫人的手臂,母女两个坐到小榻上说话。
许是因为她身体的壳子是原主的缘故,纵然耿夫人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陌生人,但每次见到耿夫人,她便有天然的亲近感。
久未见到女儿,耿夫人有些感慨,拉着耿仪嘉的手絮絮讲起了府里的事情。
这时,弘昼快步从外头走进来,冲着小榻上的耿夫人打千道:“给郭罗妈妈请安。”
耿夫人一惊,赶忙从小榻上站起身将弘昼扶起来:“五阿哥有礼,这可使不得。”
尊卑有别,得她给弘昼请安才是。
弘昼咧着嘴笑:“郭罗妈妈,您是我额娘的额娘,做外孙的给您请个安有什么,您可别给我还礼啊。”
规矩在旁人眼里是天大的东西,在他眼里可不是。
耿夫人听了这话,感动的不行,眼尾一红都想掉眼泪。
耿仪嘉见状,扶着耿夫人坐回去,抬眸看向弘昼说道:“弘昼,你这是又逃课了。”
弘昼理直气壮的说道:“额娘,您可不够意思,郭罗妈妈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幸好小豆子机灵,早早打听到了消息。
耿仪嘉解释道:“额娘也是昨晚上才知道的,但你的消息也挺灵通啊。”
其实,她压根没想起来要通知好大儿。
弘昼顺手拿起一个蜜橘来剥:“那是,儿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什么消息都别想瞒过我去。”
弘昼说着话,手里也没有闲着,很快将蜜橘剥了出来,递给耿夫人面前说道:“郭罗妈妈,吃蜜橘。”
耿夫人笑道:“多谢五阿哥。”
弘昼掰下一个橘瓣扔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郭罗妈妈,叫我弘昼就得了,这样显得亲。”
耿夫人点头,感叹道:“弘昼,真是好孩子!”
弘昼朝着耿仪嘉挤挤眼,得意的翘着嘴角:“额娘,听见没?郭罗妈妈夸我呢。”
耿仪嘉便拉过耿夫人的手,撒起娇来:“额娘,您也夸夸我啊,没有我哪有他啊!”
原本还有些感伤的耿夫人哈哈笑起来。
用过午膳,时辰便到了,耿夫人该出宫去了。
耿仪嘉和弘昼将耿夫人送到承乾宫外,目送着耿夫人的轿撵走远了。
团聚的时候是高兴,可分别的时候又令人悲伤。
弘昼见着耿仪嘉眸底的情绪变化,便道:“额娘,您可别掉眼泪珠子。”
耿仪嘉挤出一抹笑:“额娘没那么脆弱。”
弘昼顿了顿,说道:“额娘,您这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这孩子……”
耿仪嘉说着话抬起了手,弘昼早有预感的躲了过去,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望:“额娘,明天我再来看您。”
耿仪嘉将手放下,抬步回了承乾宫。
——
翌日清晨,是后宫众人给太后也就是德妃乌雅氏请安的日子。
耿仪嘉起的早,收拾妥当后就带着谷秋往慈宁宫去。
皇后乌拉那拉氏带着众人在院子里侯着,待正殿内的宫女出来通禀,乌拉那拉氏才带着众人进了正殿。
乌拉那拉氏福身道:“臣妾给皇额娘请安。”
耿仪嘉与其余人紧跟着福身:“臣妾给皇太后请安。”
宝座上的乌雅氏缓缓抬眸,捏起茶几上的帕子,悠悠开口:“都起来吧。”
乌拉那拉氏带着众人落座。
这种场合,耿仪嘉一向是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能不抬头就不抬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乌雅氏的眸子扫了一圈,沉声问道:“年妃怎么不见?”
乌拉那拉氏赶忙回答道:“回皇额娘,年妃病重,在翊坤宫卧床静养,等她身子好些了,便来给皇额娘请安。”
乌雅氏端起手边的茶盏,掀了掀茶盖:“年妃一直病歪歪的,罢了,就让她养着吧。”
话落,乌雅氏轻抿了一口茶,便将盖碗放回去,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
乌雅氏看向乌拉那拉氏,言道:“皇后,新皇登基,按照规矩该选秀女充实后宫啊。”
乌拉那拉氏恭敬的回:“皇额娘,臣妾与皇上提起过此事,皇上初登大宝,一心都在朝政上,更言选秀女劳民伤财,便想先放一放。”
乌雅氏有些不悦,眸子有些冷:“皇上勤政是百姓之福,可子嗣关乎国运,先帝有二十四个儿子,皇帝只有三子,子嗣单薄,你身为中宫,便是失职。”
乌拉那拉氏听罢,赶忙从位子上站起来,福身请罪:“皇额娘教训的是,臣妾知错。”
乌雅氏抬了抬手:“起来吧。”
等乌拉那拉氏坐下,乌雅氏的眸子略过齐妃李氏,定在了耿仪嘉身上,缓缓开口:“裕妃。”
耿仪嘉一怔,抬眸应道:“臣妾在。”
这么快就点名到她了。
乌雅氏问道:“昨日你额娘进宫了?”
耿仪嘉答道:“回太后,臣妾的额娘昨日是进宫探望臣妾了。”
乌雅氏沉声道:“裕妃,你可知罪?”
耿仪嘉站起身,福身道:“臣妾不知?还请太后明示?”
乌雅氏哼了一声:“你不知?耿氏一族从镶白旗包衣抬旗镶黄旗包衣,你阿玛从管领升迁到上包衣佐领,额娘册封诰命,如此恩宠,你敢说你没有在皇帝耳边进言?”
耿仪嘉低着头,大脑飞速运转:“回太后,臣妾深知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万不敢为母家向皇上进言索求,还请太后明察。”
这么大一个黑锅,她可不背。
乌雅氏拧眉:“你的意思是哀家成心冤枉你不成?”
耿仪嘉赶忙解释:“臣妾不敢。”
她整场都没有说过半个字,太后怎么突然咬住她不放了?
乌雅氏喝道:“你不敢?哀家看你敢的很,出去跪上半个时辰,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耿仪嘉:“!!!”
乌拉那拉氏开口说和:“皇额娘,裕妃言语有失,惹了皇额娘生气该罚,还请皇额娘念在裕妃往日对您一片孝心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乌雅氏眉梢染着怒意,语气生硬:“皇后,你是中宫之主,如此心慈手软,如何统领好后宫!”
乌拉那拉氏只得闭了口,熹妃钮祜禄氏还想出言求情,耿仪嘉朝着钮祜禄氏轻轻摇了摇头。
太后是下定决心要拿她开刀立威,再多的人求情也无用。
“臣妾领罚,这就去外面跪着。”耿仪嘉说完,起身退了出去。
耿仪嘉跪在青石板上,谷秋跟着跪在耿仪嘉的左后方。
耿仪嘉叹了口气。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一直想着的咸鱼躺赢之路成为了现实,可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暴风雨就追上来了。
胤禛这棵大树是够粗够壮的,可她怎么忘了还有德妃这座大山呢。
半个时辰?
那就是她要跪上一个小时!
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