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皇上将三阿哥过继给廉亲王了。”麦冬快步从外面进来禀报。
耿仪嘉插花的动作一顿,问道:“消息属实吗?”
麦冬点点头:“御前的人已经押着三阿哥出宫了。”
看来这回胤禛是下狠心了。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胤禛来了承乾宫, 径直在临窗的小榻上落座。
耿仪嘉瞧着胤禛面含怒意, 什么都没说, 只是叫麦冬上了一盏凉茶。
苏培盛进来禀报:“皇上,齐妃娘娘在外跪求,要见您。”
胤禛盘腿坐在小榻上,板着一张脸,说话的声音含着滚滚的怒意:“齐妃李氏降为贵人, 若她再哭闹,便叫她搬到冷宫里去。”
养出一个不辨是非, 认贼作父的儿子来, 他就成全了弘时和胤禩这对父子。
他不问李氏的罪,已然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李氏还敢来求情。
“嗻。”
苏培盛应声去办。
胤禛阖上眼眸,抬手捏了捏眉心。
耿仪嘉见状,便迈步走过去,将手上的护甲摘下,两只手轻轻抚上胤禛的头, 给胤禛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胤禛便将自己的手放下了。
在耿仪嘉按摩舒缓的动作下, 胤禛烦躁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苏培盛再次进门,硬着头皮禀报:“皇上, 三福晋侯在养心殿外。”
胤禛没睁眼, 只道:“叫她回去。”
董鄂氏求见不过也是为了弘时求情罢了,他心意已决,绝不会再更改。
苏培盛正欲去办, 便听耿仪嘉开口说道:“皇上,还是见见三福晋吧。”
弘时过继给胤禩,董鄂氏身为弘时的福晋岂非也要跟着弘时认八爷胤禩为父,认八福晋郭络罗氏为母,这对于董鄂氏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屈辱。
再者,董鄂氏明知胤禛身在承乾宫,却在养心殿外侯着,可见董鄂氏明礼知节。
无论如何,胤禛也该给董鄂氏一个说话的机会。
苏培盛见耿仪嘉为三福晋说情,便止了步子,等着胤禛示下。
胤禛缓缓睁开眼眸,眉眼之中已无方才的滔天怒意:“看在你的面子上,朕见她一面。”
胤禛说罢,起身出了承乾宫。
耿仪嘉看向麦冬,吩咐道:“把弘昼叫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弘昼来了承乾宫正殿。
“额娘,您找我。”弘昼说着,坐在了耿仪嘉对面的八仙桌旁。
耿仪嘉问:“你三哥的事,知道了吗?”
弘昼从碟子里捏起一个蜜饯扔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那么大的动静,整个皇宫都知道了,三哥是自作自受,额娘放心,我不会步三哥后尘的。”
他虽然爱玩,有时也与皇阿玛对着干,但他知道皇阿玛的逆鳞,绝不会触碰的。
“你心里都清楚,额娘自然放心。”耿仪嘉说着,又问道:“那弘历是什么态度?”
弘昼坦荡的答道:“三哥一向瞧不上我和四哥,我们哥俩都知道的,如今三哥不成气候了,四哥自然是引以为戒了。”
弘时身为长兄,从他们两个弟弟从来没有友爱之情,他们自然也不会对弘时有手足之谊,只旁观瞧着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不错了。
弘昼说完,又问道:“额娘还有其他事吗?”
耿仪嘉笑道:“无事了,你去忙吧。”
好大儿表面上瞧着没正行,但心里却通透的很。
耿仪嘉欣慰的紧。
没过多久,胤禛再次来到承乾宫,面色有些沉重。
耿仪嘉开口问:“皇上,出什么事了?”
董鄂氏说了什么会让胤禛露出这般神情。
胤禛用眼神示意耿仪嘉坐下,缓缓开口道:“董鄂氏向朕求旨,愿以已身入寺,带发修行,为大清祈福。”
耿仪嘉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董鄂氏这是要带发出家?!
耿仪嘉消化着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力,言道:“那皇上您……”
董鄂氏这是不愿意跟着弘时去廉亲王府又不敢抗旨,所以才出此下策。
胤禛便道:“朕让董鄂氏先回阿哥所了。”
耿仪嘉了然。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看来胤禛也没有想好。
胤禛缓缓开口:“朕知道董鄂氏这些年跟着弘时也算委屈,可当初是朕跟皇考求的赐婚圣旨,如今再颁旨让董鄂氏与弘时和离,皇家的颜面又至于何地?但若真允了董鄂
氏所求,朕也于心不忍。”
毕竟错在弘时。
这董鄂氏算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了。
耿仪嘉听罢,思索了片刻,言道:“皇上,臣妾有一个主意。”
胤禛抬眸望着耿仪嘉,言道:“哦?那你说来听听?”
耿仪嘉便道:“那皇上先答应臣妾,不许生气。”
她这个主意对于胤禛来说怕是有些荒唐,难以接受的。
耿仪嘉这句话倒是引起了胤禛的好奇心:“好,朕答应你,若不可行,朕就当没有听过。”
耿仪嘉这才放心的说出自己的主意:“民间有句俗话叫做‘一个女婿半个儿’,臣妾以为反之亦然,皇上何不将董鄂氏认作养女,如此一来,董鄂氏与弘时有了兄妹之名,自然也就不是夫妻了。”
虽然胤禛已经将弘时过继给胤禩了,但玉牒还未改,弘时仍是胤禛膝下的孩子,只要在改玉牒之前将此事做成,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耿仪嘉想的很好,但不知胤禛是否能答应,是以忐忑的望向了胤禛。
胤禛沉默了好一会儿,似在思量权衡,而后才缓缓开口:“这倒是个法子,但朕还需斟酌。”
耿仪嘉应了一声,没有再劝。
次日,胤禛下旨,封董鄂氏为乡君,名入玉牒,准董鄂家继续教养。
这道圣旨一下,便是昭告天下胤禛认董鄂氏为养女,准许董鄂氏回董鄂府与家人团聚了。
“娘娘,三福晋她,不,是董鄂乡君来给娘娘请安。”麦冬一时还改不了口。
耿仪嘉并不意外,笑道:“请她进来吧。”
“臣女董鄂氏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董鄂氏向耿仪嘉行的并不是万福礼,而是跪拜大礼。
耿仪嘉抬了抬手:“起来坐吧。”
董鄂氏在耿仪嘉下首的鼓凳上落座:“娘娘大恩,臣女阖家上下感激涕零,只是臣女不知娘娘为何要帮臣女?”
平心而论,她与耿仪嘉并没有什么交情。
她刚嫁入雍亲王府时便知耿仪嘉颇受胤禛宠爱,但她的婆母李氏与耿仪嘉不睦,所以有这一层关系在,她与耿仪嘉从无来往,只是在雍亲王府里遇上时,有出于礼节上的寒暄,自然,其中也有她自己的原因在。
对于李侧福晋的磋磨、弘时的冷落,她是不理不屑的,那是因为她有她的傲气在,所以纵使在雍亲王府这许多年她过得并不快乐,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去故意讨好耿仪嘉,从而靠她在胤禛面前美言,来为自己争取获得什么。
当她得知胤禛要将弘时过继给胤禩时,她便知胤禛对弘时彻底失望了。
她更深知这只是个开始,胤禛现在还未处置胤禩,是因为根基还未稳,所以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她得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哪怕后半生常伴青灯古佛,也能保全性命与颜面,总好过将来被折磨的生不如死,连董鄂家也牵连进去。
但她没有想到,耿仪嘉会伸出援手帮她解困。
耿仪嘉听罢董鄂氏的话,娓娓道:“本宫帮你,因为本宫觉得你是被迫扯进这场风波里的人,不该成为权利的牺牲品,当然了,本宫的话只是建议,最后拿主意的还是皇上,你除了谢本宫,也该谢你自己,你往日的孝心皇上都看在眼里,所以才会怜惜你。”
董鄂氏站起身,朝着耿仪嘉又行跪拜大礼:“臣女谢贵妃娘娘解惑。”
雍正四年,廉亲王胤禩、九贝子胤禟,廉亲王嗣子弘时革去黄带子,削除宗籍,玉牒除名,圈禁宗人府,胤禩改名额其那、胤禟改名塞斯黑,胤禩之子弘旺改名菩萨保,胤禩之妻郭络罗氏休回外家,十四贝子胤禵圈禁景山寿皇殿。
前朝的消息传至承乾宫,耿仪嘉一脸淡然。
只因这样的结果与她前世所知的历史一般无二。
晚上,胤禛披着月色来到了承乾宫。
耿仪嘉见胤禛黑着一张脸,问道:“谁惹皇上生气了?”
胤禛缓缓抬起锐利的黑眸望着耿仪嘉,问道:“是你命人将朕的丹药换成黑芝麻丸的?”
耿仪嘉轻轻点头:“是臣妾所为。”
胤禛眉头紧锁,斥道:“放肆!”
耿仪嘉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眉眼微垂:“臣妾多次劝皇上不要进补丹药,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奈何皇上听不进去,臣妾只有出此下策,黑芝麻丸有营养,还对头发好呢。”
什么凌风道长研制出来的延年益寿的丹药,胤禛身为一个帝王,竟然会相信这种鬼话,若放到现代,胤禛八成也是保健品爱好者。
在她看来,少熬夜,多睡觉,比什么都强。
胤禛哼了一声:“朕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朕。”
“臣妾所言皆发自肺腑,臣妾作为皇上的枕边人,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迷恋丹药,更不能明知久服丹药伤身却因畏惧天威而缄口不言,若臣妾真的这样做了,臣妾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更对不起皇上多年来对臣妾的宠爱。”耿仪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了,掷地有声。
胤禛沉默良久,才站起身,走上前来,伸手将跪在地上的耿仪嘉搀扶起来。
待耿仪嘉站稳腾,胤禛松开了耿仪嘉的手臂,转而掐着耿仪嘉的腰,将人往怀里带,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就仗着朕舍不得罚你。”
耿仪嘉敢换他的丹药,说到底还不是他自己给的胆子。
耿仪嘉见状,垫着脚尖,抬起两条胳膊圈住胤禛的脖子,仰着脸望着胤禛,软声道:“皇上能答应臣妾不再进补丹药吗?”
胤禛没说话。
耿仪嘉晃了晃搭在胤禛脖子上的手臂,撒娇央求:“皇上,好不好?”
胤禛叹口气:“好吧。”
耿仪嘉凑上去,吻了吻胤禛的嘴角,忽闪着眼睛说道:“进补的事情,皇上交给臣妾吧。”
次日,胤禛赐了一百两白银给凌风道长,差人送凌风道长出宫。
自这日开始,耿仪嘉每日变着花样的派人往养心殿送补汤。
人参鸡汤、天麻鱼头汤、当归黄芪乌鸡汤、西洋参乌鸡汤……
到了夜里,耿仪嘉被折腾的求饶,胤禛却不肯停,咬着耿仪嘉的耳垂说道:“你给朕进补出来的欲/火,自然要你来灭。”
耿仪嘉欲哭无泪:“臣妾以后不送了还不成,咱们换种方式……唔……”
嘤咛声在静谧的夜里透过帐幔传出去,直至夜半才停。
耿仪嘉改变了方式,督促胤禛健康作息,虽然实行起来很困难,但贵在坚持。
没错,是她坚持,而不是胤禛。
苏培盛将一盏茶放在胤禛的御案上:“皇上,贵妃娘娘嘱咐奴才,您批阅奏折每够一个时辰,便要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的。”
胤禛眼皮都未抬,奋笔疾书道:“她又不在,你啰嗦什么。”
苏培盛一噎。
耿仪嘉从外头走进来说道:“臣妾不在,皇上便糊弄臣妾吗?”
胤禛手中的狼毫笔一顿,有些心虚,便抬眸看向苏培盛,斥道:“苏培盛,你手底下的奴才都是这样偷懒耍滑的吗?贵妃来了也不通禀?!”
苏培盛苦笑着提醒道:“皇上,是您说过的,贵妃娘娘来养心殿只要您不是在与朝臣议政,不必通禀便可直入的。”
胤禛:“……”
胤禛将狼毫笔放置在笔山上,站起身绕开御案,来到耿仪嘉面前:“嘉儿来的正好,陪朕到御花园走走吧。”
耿仪嘉将脸偏过去,撇了撇嘴:“臣妾累了,不想走。”
胤禛绕在耿仪嘉身前,转而蹲着马步:“那朕背你。”
耿仪嘉笑了,立马上了胤禛的肩。
胤禛背着耿仪嘉,慢慢地、稳稳地往外走,还不忘嘱咐苏培盛:“你就别跟着
了。”
刚迈开步子的苏培盛,立马止了脚下的步子,弓着腰答道:“嗻。”
出了养心殿,胤禛背着耿仪嘉往御花园的方向走,耿仪嘉在胤禛耳边低声说道:“皇上要是累了便告诉臣妾,臣妾随时下来。”
“你也太小看朕了,抱紧了。”胤禛说着,开始跑起来,吓得耿仪嘉搂紧了胤禛的脖子。
胤禛迫不得已停下,一脸无奈:“太紧了。”
耿仪嘉见状,赶忙松了手上的力道:“皇上,放臣妾下来吧。”
胤禛跑起来,她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也不舒服。
“君无戏言,说好了要背到御花园的,到了地方,朕自然放你下来。”胤禛说罢,也不再跑了,就这么背着耿仪嘉,在蓝天白云之下,慢悠悠的漫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