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元年, 承乾宫内。
耿仪嘉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正用核桃夹子剥核桃。
麦冬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禀报道:“皇贵太妃, 咱们和亲王在朝会上把讷亲大人给打了!”
胤禛崩逝后, 皇四子宝亲王弘历登基为帝, 改年号为乾隆,生母熹妃钮祜禄氏尊为圣母皇太后,耿仪嘉则被晋为裕皇贵太妃,弘昼在雍正十一年,被胤禛册封为和硕和亲王。
耿仪嘉将刚剥好的核桃仁放进小瓷碟子里, 抬眸问:“哦?怎么回事?”
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可能是年纪大了, 这件事情虽然让人惊讶, 但却是弘昼能干出来的事情,所以耿仪嘉的反应并没有麦冬那么大。
麦冬平复了一下心情, 喘了粗气,开始讲来龙去脉。
按照规矩,新皇登基,太后要移居慈宁宫,太妃们要移居到寿康宫将东西六宫给腾出来给新皇的嫔妃们住, 有子嗣的太妃们也可被接出宫在王府养老, 弘昼便在朝会上向弘历进言,想要接耿仪嘉进和亲王府养老, 以尽人子孝道, 如此一来,也省得再移宫折腾了。
谁知弘昼刚说完话,讷亲就站出来反对, 言耿仪嘉是受尽先帝荣宠之人,如今先帝崩逝不久,耿仪嘉不见悲痛伤怀,便要随子出宫养老,实在有负先帝恩宠。
讷亲的话刚说完,弘昼一个拳头就砸了过去,讷亲没有防备,实实在在的受了一拳,嘴角都流了血,这还不算完,弘昼拎着讷亲的衣领边揍边骂,说你阿玛蹬腿闭眼的时候,你额娘怎么不拿根白绫子上吊呢,你身为人子怎么还吃的进饭睡得着觉,到最后,弘昼直接上脚踹了。
麦冬讲的绘声绘色,耿仪嘉脑子里都有弘昼打讷亲的画面了。
耿仪嘉问道:“皇上怎么说?”
麦冬没忍住笑了:“皇上等咱们和亲王打够了,才说了两句和稀泥的话。”
耿仪嘉也笑了。
弘昼此举也算是变相的给弘历立威了。
弘历坐在那个位子上,有些话他不能放肆说,有些事不能放肆做,但放在弘昼身上,就都可以了。
其实,胤禛给她留有遗旨,但她没有拿出来用,因为她知道弘历会答应她出宫养老的。
三日后,耿仪嘉就从承乾宫搬到了和亲王府。
圣母皇太后钮祜禄氏虽然舍不得耿仪嘉这个好姐妹出宫,但她也不好拦着耿仪嘉享天伦之乐,便在耿仪嘉出宫之日,亲自送了耿仪嘉一程。
弘昼的福晋吴扎库氏早早的就命奴才们收拾院子,又带着府中众人在王府正门前等侯着耿仪嘉的马车。
马车一到,吴扎库氏立马迎上去,笑盈盈的唤道:“额娘。”
吴扎库氏扶着耿仪嘉进了王府,径直往福安堂去:“额娘,您瞧瞧院子有什么不妥当的告诉儿媳,儿媳再去准备。”
耿仪嘉在福安堂四处瞧了瞧,笑着拍了拍吴扎库氏的手背:“都挺好的,难为你费心了。”
吴扎库氏柔柔的笑着:“额娘这话可是折煞儿媳了,都是儿媳应当做的。”
只要额娘舒心开怀,她的心思就没有白费。
——
次日一早,耿仪嘉还在睡梦中,谷秋就进来叫她起床,说吴扎库氏带着孩子们来给她请安了。
耿仪嘉登时就清醒了,赶忙起床穿衣梳洗,再坐到正屋的圈椅上,等着吴扎库氏带着孩子们给她请安。
正说着话,耿仪嘉拿着帕子掩面打了个哈欠。
吴扎库氏一下子紧张起来:“额娘昨晚没睡好?是架子床不舒服?还是被褥不够松软?”
耿仪嘉的眼睛里都闪烁起泪花来:“睡得挺好,就是起的早。”
吴扎库氏有些内疚:“是儿媳惊扰额娘的好梦了,那儿媳明日晚些来给额娘请安。”
耿仪嘉言道:“你不来最好。”
吴扎库氏愣住了:“啊?”
耿仪嘉怕吴扎库氏误会,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来请安,有这功夫,我多睡会儿,你和孩子们也多睡会儿,一个好的睡眠是最重要的。”
吴扎库氏琢磨着耿仪嘉话里的意思,一脸认真地回答道:“儿媳可以等额娘睡好了,再来给额娘请安。”
耿仪嘉一顿:“……我不是在跟你说客气话,罢了,你要请安,每个月初一、十五来就成了。”
吴扎库氏放松下来,笑道:“是,额娘。”
耿仪嘉便也笑了。
出宫的日子就是好,皇宫里规矩太多,在和亲王府,她可是地位最高的老祖宗了。
用过午膳,耿仪嘉陪着孩子们玩游戏,又是躲猫猫,又是木头人的,可把耿仪嘉累得不行。
吴扎库氏端着漆木托盘走过来:“额娘,您尝尝儿媳跟您学做的姜汁撞奶。”
耿仪嘉拿着调羹尝了一口,夸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吴扎库氏谦逊一笑:“额娘谬赞了。”
夜晚,耿仪嘉泡了花瓣澡,躺到了松软的架子床上睡觉,没有人来请安打扰,耿仪嘉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耿仪嘉醒来后,在床上坐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才下床唤谷秋进来帮她穿衣梳洗。
耿仪嘉吃过早膳,便叫麦冬在院子里放了把躺椅,她要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耿仪嘉正美滋滋的晒着太阳,突然出现两只小肉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用奶呼呼的声音问:“玛嬷,猜猜我是谁?”
耿仪嘉嘴角一弯:“好,我猜一猜。”
耿仪嘉说着,抬手捏了捏捂住自己眼睛的两只小肉手,故作深思的说道:“是……永瑛。”
永璧将两只小肉手移开,笑嘿嘿的说:“玛嬷好厉害!”
耿仪嘉笑着坐起来,把永璧抱到腿上坐着:“永瑛想玛嬷了,要不要吃点心呀?”
说到吃点心,永瑛眼睛都亮了:“要吃。”
耿仪嘉便叫谷秋端碟糖糕来,永瑛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用手捧着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耿仪嘉问:“好吃吗?”
永瑛的小嘴巴被糖糕塞满了,腾不出空来说话,就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耿仪嘉见状,亲了亲永瑛的小脑袋瓜:“慢点吃,别噎着了。”
耿仪嘉说着话,又叫谷秋端一碗牛乳来。
永瑛坐在耿仪嘉怀里吃完了一块糖糕,喝了小半碗牛乳才想起来正经事:“玛嬷,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耿仪嘉便问道:“什么事?”
永瑛鼓着嘴巴,气呼呼的说道:“玛嬷,阿玛昨天欺负额娘了,额娘都哭了,可额娘还不让我告诉你。”
耿仪嘉震惊:“有这种事?”
永瑛点点小脑袋,扁着小嘴巴,很是委屈的说道:“额娘脖子都红了,可她怕人看见,用香粉擦脖子。”
难道是弘昼掐的?!
永瑛说得真切,耿仪嘉顿时来了火气,看向麦冬吩咐道:“去告诉门房的人,弘昼下值让他直接来我这院子。”
上次打讷亲也就罢了,算是事出有因,可回到家里,竟然还敢打老婆!
这她绝对不能容忍!
快至正午,弘昼来了福安堂,就见耿仪嘉坐在廊下,便走过去拱手道:“额娘,您找我。”
耿仪嘉开口道:“跪下。”
弘昼一愣:“额娘,我怎么了?就跪下?”
耿仪嘉拧眉喝道:“我让你跪下!”
弘昼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跪在了地上:“额娘,我怎么惹着您了,动这么大的火气?”
“你还有脸问我!”耿仪说着,抄起身后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就朝着
弘昼抽过去。
弘昼早就看见那鸡毛掸子了,如今见耿仪嘉要动手,噌的从地上站起来撒腿就跑。
耿仪嘉手里的鸡毛掸子抽了个空:“你还敢跑!”
说着,耿仪嘉挥舞着鸡毛掸子,追着弘昼满院子跑。
弘昼边跑边躲:“额娘,你到底怎么了?从小到大,您可没打过我。”
耿仪嘉边追边喊:“早知如此,你小时候我就该多揍你几顿。”
弘昼是一头雾水:“您要打,也该让我明白为什么挨打啊?”
耿仪嘉更气了:“你打媳妇儿,还问我为什么?”
弘昼听得更糊涂:“我什么时候打卿燕了,我疼她还来不及呢,是谁在您面前胡说八道的?!”
耿仪嘉追得有些累,体力有些不支,就地停下来喘气:“永瑛告诉我的。”
弘昼见状,便也停下了:“永瑛?这孩子骗您的,他的话怎么能信?”
“他才五岁,他能撒谎骗人吗?你还装傻不承认!”耿仪嘉体力恢复了些,又拿着鸡毛掸子冲过去。
弘昼继续跑。
吴扎库氏得了消息,匆匆忙忙从正院跑过来拦住耿仪嘉:“额娘,您误会了。”
耿仪嘉瞪了弘昼一眼,言道:“你别怕他,有额娘给你做主,打媳妇儿这种事儿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我不把他扳正了,你以后吃苦受罪的日子在后头呢。”
吴扎库氏急得语无伦次:“额娘,王爷没打过我,其实是……哎呀,总之,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耿仪嘉见吴扎库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再瞧弘昼一脸尴尬的模样,耿仪嘉把永瑛的话再琢磨了一遍,好似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时间,三人都安静下来,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永瑛一蹦一跳的进来,笑嘻嘻的出声唤道:“玛嬷!”
“永瑛,你小子瞎传话!”弘昼说着,扬起手追上去。
“玛嬷,救命!”永瑛赶忙躲到耿仪嘉身后,抱着耿仪嘉的大腿。
追过来的弘昼对上耿仪嘉犀利的视线,只得讪讪地放下了手。
耿仪嘉将手里的鸡毛掸子往地上一丢,俯身抱起永瑛就往屋里走。
危机解除,永瑛得意的朝着弘昼做了个鬼脸。
弘昼“啧”了一声。
这小子!
耿仪嘉回头,见弘昼和吴扎库氏还愣在原地,便道:“都回去吧,永瑛今日我带着。”
话落,耿仪嘉抱着永瑛进屋。
看着阿玛吃瘪,永瑛将头扭回来,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耿仪嘉,软糯糯的说道:“玛嬷,幸好你在,不然阿玛要打我屁股的!”
耿仪嘉笑了:“他不敢!不过,你倒是像你阿玛小时候。”
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额娘,护着额娘,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宝贝。
——
吴扎库氏回到正院,就趴在小榻的炕桌上哭起来。
弘昼见状,忙坐过去:“福晋,你别哭啊,额娘没真打到我。”
吴扎库氏坐起来,握着帕子抽泣道:“谁心疼你了?丢死人了,真是丢死人了,额娘该怎么想我啊!”
吴扎库氏说着话,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嗨,额娘都是过来人了,什么不懂啊,再说了,你在额娘眼里当然是最完美的儿媳了,知子莫若母,她都知道是我的主意呗!”弘昼拿过吴扎库氏手里的帕子,给吴扎库氏擦眼泪。
吴扎库氏抬起含着眼泪的眸子看着弘昼:“就怨你,我都说了不成,你非要……”
“怨我,都怨我,不哭了。”弘昼说着,捧着吴扎库氏的脸,亲了亲她湿润的眼睛:“甜的!”
吴扎库氏破涕为笑,抬手推了推弘昼的胸膛,反而被弘昼紧紧抱在怀里。
——
半年后,福安堂的枫叶红了,在萧瑟冷清的秋日里,倒添了几分热烈与繁华。
正屋内,吴扎库氏颦着秀眉,言道:“额娘,您得管管王爷啊,哪有好好的大活人给自己办丧事的。”
这世上除了弘昼,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耿仪嘉喝了口茶,笑道:“你是他福晋,你都管不了,我哪里能管?”
吴扎库氏脸一红,扑闪着羽睫说道:“额娘,您就别打趣儿媳了。”
耿仪嘉见状,叹道:“人呀,无非生老病死,高兴也是一日,不高兴也是一日,弘昼乐意折腾,你就让他折腾去吧。”
好大儿的乐子总是与众不同的。
吴扎库氏接受不了:“可王爷广发帖子,这不是让全京城里的人笑掉大牙嘛!”
耿仪嘉看向吴扎库氏,开解道:“弘昼怎么想,你都管不了,就不要忧心旁人怎么想了,你要是瞧不得这种场面,就窝在正院里别露面,眼不见,心也就不烦了。”
吴扎库氏叹了口气。
前院内,弘昼坐在灵堂前指挥着奴才们跑腿办事。
见着来人,弘昼站起身拱手道:“十二叔、十六叔、二十一叔、二十四叔,你们都来了。”
“弘昼,你……你还真办起丧事来了,怎么一点儿忌讳都没有啊!”胤禧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弘昼不以为然:“嗨,二十一叔,人哪有活一百年还不死的,有什么好忌讳的。”
胤禧一噎。
弘昼又看向胤裪,一脸诚恳且虚心的问:“十二叔,办丧礼你有经验,你来看看,我这儿还缺什么东西?”
说着话,弘昼便拉着胤裪四处走走,要他给自己的丧礼提意见。
弘昼还不忘嘱咐一句:“十六叔、二十一叔、二十四叔,你们随便逛,我少陪了。”
十六爷胤禄、二十一爷胤禧、二十四爷胤祕:“……”
在专业人士十二爷胤裪的指导之下,弘昼的丧礼圆满落幕。
弘昼回到正院后,便发现福晋不理他了。
弘昼在吴扎库氏身旁坐下,笑嘻嘻的问:“生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吴扎库氏见状,对着弘昼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弘昼是又惊又喜:“你……你又有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吴扎库氏撇了撇嘴:“王爷不瞧瞧你这几日在忙活些什么?我怎么说?”
弘昼抬手挠了挠脑袋:“也是,那我告诉额娘去,叫她高兴高兴。”
吴扎库氏拦住弘昼:“还是等我这一胎过了头三个月坐稳了,再告诉额娘吧。”
“好,都听你的。”弘昼说着话,抬手摸了摸吴扎库氏尚且平坦的小腹。
七个月后,吴扎库氏生下一女,弘昼取名为和婉。
和婉的满月礼上,皇后富察氏携二阿哥永琏代皇帝弘历来和亲王府上庆贺,还带了一道册封和婉为郡主的旨意。
耿仪嘉带着和亲王府众人谢恩接旨。
和亲王府热闹了一日,等夜幕降临,才恢复了平静。
耿仪嘉把弘昼叫来了福安堂正屋,连谷秋等人都打发了出去。
耿仪嘉抬眸问:“酒醒了吗?”
弘昼笑道:“额娘有话就说吧,儿子清醒的很。”
耿仪嘉问:“弘昼,得了和婉这个女儿,你高兴吧?”
弘昼咧着嘴笑:“那是自然,儿子这一辈子心里有三个要紧的女人,一个是额娘您,一个是福晋,还有一个就是和婉了。”
耿仪嘉进入了正题:“你皇阿玛过世给咱们母子留下了两道遗旨,你都知道吧。”
弘昼点头:“儿子知道,那是咱们母子的护身符。”
第一道遗旨,是胤禛给耿仪嘉的。
那就是准许耿仪嘉随子出宫养老,百年之后可与他合葬。
第二道遗旨,是胤禛
留给弘昼的。
弘昼的和硕和亲王爵位世袭罔替,也就是俗称的铁帽子王,除非弘昼及其后人犯了谋逆大罪,才可废除爵位,依法严惩不贷。
这两道遗旨,耿仪嘉与弘昼都未曾拿出来。
“其实,除了这两道圣旨外,额娘在过生辰之时,还向你皇阿玛讨了一道旨意。”耿仪嘉说着,打开手边的长匣,从里面取出来圣旨递给弘昼:“打开看看。”
弘昼双手接过圣旨,缓缓展开。
映入弘昼眼帘的圣旨上只有一句话:凡和硕和亲王弘昼后代永不抚蒙。
弘昼惊住了:“额娘……”
额娘比他想的长远许多。
耿仪嘉娓娓道来:“当今皇上膝下子嗣虽多,但公主却少,和婉今日过满月,皇后和二阿哥亲临代表的是皇上,和婉又被册封为郡主,这是咱们莫大的荣耀,但正因为荣耀,更要留个心眼。”
一旦抚蒙,那便是一辈子都见不得面了。
况且,以往抚蒙的公主,都是年纪轻轻就玉损香消了,她不得不提前打算。
弘昼郑重点头:“额娘的话,儿子记下了。”
耿仪嘉又道:“这遗旨你好好保存,额娘希望将来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
乾隆四十九年冬,九十六岁高龄的耿仪嘉寿终正寝。
弘历尊皇考遗命,将耿仪嘉与胤禛合葬泰陵,册谥为纯懿皇贵妃。
弘历待弘昼,如同胤禛胤祥一般兄弟情深一世。
弘历御笔亲书和硕和亲王爵位世袭罔替,弘昼之女和婉成人之际,晋封和硕和婉公主,指婚一等忠勇公富察·傅恒第三子富察·福隆安。
凡弘昼之后代,无一人抚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