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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蛇从革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0

《骷髅道场》作者:蛇从革

文案:

南宋末年,少年鲜于刘光经历父亲被杀的惨剧后,九岁拜入诡道门下成为一名术士,习得诡道四大算术中的水分和看蜡两大算术,同时也招来了背叛师门投奔蒙古的师兄刘子聪的追杀,幸得花教法王八思巴庇护,送至终南山全真教修行。

七年后,十六岁的鲜于刘光下山,前往钓鱼城开启阴阳四辩骷髅道场,一场只属于他的命运之徒就此展开。

破八臂哪吒阵法、智过太行古道、风陵渡巧渡黄河,鲜于刘光把诡道水分看蜡之术运用到极致,终于突破重重封锁来到钓鱼城,面对大军的四面围城,鲜于刘光用诡道算术开启了骷髅道场……

第一篇 通天殿穷奇飞升

之一:阴阳四辩道场前话

靖康之难后四年,南宋建炎三年二月初二,倒春寒,刚下了一场大雪,青城山山高路陡,山门前几百丈青石台阶结了冰,道路更加难行。零散的几个信徒从勉勉强强的从山下攀扶着走上来,让冷清的上清宫山门前更显得萧条。

龙抬头的吉日,应该是香火鼎盛,去年今日就只有寥寥十几个香客上山供奉天师,今年更少。

从靖康之难后,道家在蜀地的影响,已经式微到了尘埃,即便是张天师道陵封印八万厉鬼的青城山也已经门庭冷落,平日里,数月才有几个香客登山拜访。

香客走到山门之前十步的台阶,遇到了几个年轻道士从山门内走出,道士背着包袱,脸色茫然,走到了山门,转身跪拜,磕了几个头,接着就头也不回的朝着山下行走而去,与上山的香客打了个照面。道士中一个蓄须道士看见香客是一个虔诚的年老乡绅带着家眷家丁。

乡绅和道士在狭窄的道山路上各自谦让,道士中年长蓄须的一个向乡绅握拳拱手行了一个俗礼,“天冷路滑,王员外走好。”

王员外笑了笑,“师父们要下山?”从怀里拿出点细碎银两,递给蓄须道士。

蓄须的道士摆手,让王员外先行,“我们师兄弟几个已经还俗,受不起王员外的布施。”

“送给几个师父的盘缠,”王员外执意把银两塞给了蓄须道士,“师父们下山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蓄须道士苦笑,“回家种地,或者去山下从军,或流浪江湖行医,勉强讨口饭吃。”

王员外拱手,“师父们一路平安。”

道士们侧身,让王员外几家眷先行,然后萧索的走下山去。一个家丁突然赶上已经还俗的道士,交给蓄须道士一枚琥珀青龙,蓄须道士犹豫看向山门的王员外。王员外招手,示意蓄须道士收下。

家丁对蓄须道士说:“这枚琥珀值不得钱,是我家老爷留给师父一个信物,师父还俗,闯荡江湖,若是手头紧了,凭这个琥珀,可以在我王家在蜀地的分号,领取些银子,度过难关。”

蓄须道士感激不尽,把琥珀收下,对着家丁说:“贫道……”突然想到自己已经还俗,对着家丁说:“王老爷的恩惠,我徐清一定没齿难忘,今世我难以为报,我家后人,一定会报答蜀中王家。”说完,转身和同伴下山,不再回头。

王员外看着家丁把信物交给了蓄须道士徐清,继续行走到上清宫山门,十二岁的小道士安世通在山门前清扫残雪,一头白鹤。远远看见北方山峦上空上飞来一头白鹤,一直飞过安世通和王员外头顶,在山门上徘徊了几圈,掠过山门,朝着后山天师洞而去。

安世通看见白鹤飞走,继续垂头扫地,侧身避让,左掌握住右拳,向王员外做了个揖。

王员外刚才也看到了白鹤,对着安世通说:“白鹤临幸,是吉兆。”

安世通没有抬头,恭敬的退了一步。

王员外走进上清宫山门,经过空荡荡的前院,到了大殿,带着家眷和随从,在大殿内的张天师神位前恭敬跪拜。一个枯槁的老道士走到王员外身前,在一旁诵经,并点燃张天师神像座下的油灯。

当王员外起身后,取过老道双手奉上的油灯,亲自供奉在张天师雕像脚下。

王员外问老道:“观尘子掌门在天师洞?”

老道点头。

王员外说:“劳烦师父带我拜见掌门。”

老道转身,轻飘飘的走向大殿侧门,王员外招呼家眷和随从就在大殿等候,自己跟随老道走出大殿侧门。

出了大殿,一道一俗两个老人缓慢行走在殿后的小径上,穿过一片竹林,小路朝着耸立的悬崖而去,道路到此,每一个踏步都开凿在岩石而上,两旁固定锁链。老道对道路熟悉,如履平地,而王员外只能气喘吁吁的抓着锁链跟随。老道行走片刻,就站立在岩石上静立,等待王员外。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悬崖中段,道路进入到悬崖的之字形缝隙,道路舒缓起来,走到了尽头,是一个小潭,老道和王员外登船,老道撑杆,过了小潭,王员外下船,看见前方不远的天师洞。老道没有下船,而是留在船上。

王员外行走到天师洞洞口,对着洞口轻声唤了一声:“观尘。”

隔了一会,一个面色煞白中年道士从洞内走出来,对着王员外说:“来了。”

“来了。”王员外正说话,看见观尘子手里捏着一截绸布,拍了拍身边一头白鹤的头顶,白鹤旋即张开双翅,迎风原地而起,向东方而去。正是王员外在山门看见那头白鹤。

“观内还有多少师父?”王员外问。

“还有一老一少,都没处可去。”观尘子笑了笑,“观内养不活这么多人。”

“二圣信了郭京,天子蒙尘北狩,天下上至朝中,下至百姓,都把这怨气迁怒到了道家门派。”王员外说,“无数的道士都投奔了官军,谋一个生活。”

王员外提到了二圣,观尘子长叹口气,两人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四年前靖康之难,事出偶然,根基稳固的大宋,突然被金国击溃了京都,掳走了二帝,连金国完颜皇族都不敢相信如此轻易。靖康之难的起因本有多方缘故,但主要是守城宋军迅速溃败,来不及等待各地勤王军队到达,极为突然。而守军迅速溃败的根源,跟二帝轻信了冒充道家术士的郭京有关。

郭京本是一个军中的老伙夫,在金国围困京都之时,自称是道家隐藏在民间的术士,能召唤天兵天将,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二帝信了他的妄语。一说是少帝焦虑之下梦到了天神指派一术士来解救京都之困,少帝在军中寻找,看见郭京与梦中的术士长的一般模样。一说是郭京自荐,在少帝面前施展了幻术,赢得了二帝的信任。归根到底,跟二帝极为信奉道家脱不了干系。

郭京一个骗子临阵当了大将,那有什么出神入化的手段,反倒折损了守城军士的士气。郭京到了金国军队阵前,装神弄鬼一番,也就败了。守城军士本就不服郭京吹嘘的天兵天将,军心早已涣散。等康王在江淮之地组织勤王,正要解救京师,已经晚了,康王只能出海,南走到了临安,立了偏安的朝廷,勉强保住了半壁江山。

天下追究二帝被俘,最后就认定了是郭京这个骗子导致。进而认为大宋之耻,都源自于道家作乱朝廷。官府和百姓怨望道家,以蜀地最甚,道观纷纷被毁,即便是青城山这样的名宿道派,也被灌县官府没收了山下的田产。

两人沉默片刻,观尘子终于开口:“老爷,我有一事相求。”

“我与你至交了几十年,”王员外说,“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观尘子从拾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三条江水,三江合流的一片陆地上,重重的戳了一个圆点。

“合川钓鱼城,是盐路上的一个小集,”王员外说,“是要去那里寻找什么东西吗?”

“恳请老爷,在合川三江合流的山顶上,在钓鱼城的旧城,修建一座城池。”

王员外看了看脚下的地图,“什么样的城池。”

观尘子把掏出怀中的一张图谱,交给王员外,王员外展开看了,图谱上写着:“阴阳四辩道场”几个字。仔细画着繁复的建筑图案,图案一分为二,一黑一红,建筑中各种巧妙机关,在合川三江合流的高山上分布。

王员外看了很久,抬头对观尘子说:“这是一座城堡,占据地势,易守难攻。”

观尘子说:“正是。”

“难道金国即将攻打蜀地,需要一个城池拱卫巴州?”

观尘子点头,“此事关乎汉人天下命脉,我想来,在巴蜀之地,只有老爷有财力能够修建这个城池。”

“钓鱼城地势险峻,这个城堡的道家机关复杂,并且有各种地道,需要开山碎石,还要在江水之下修建暗道,这工程极难,只怕等不到建成,金国就已经挥师南下……金国竟然已经强盛到能一举吞并大宋的江山的地步!”

“老爷需要多少年建成?”观尘子没有回答王员外。

“倾尽我王家所有财力,也需要数代人,不少于一百年。”

“那就百二十年!”观尘子向王员外深鞠一躬,“事情隐秘,关乎汉人正统血脉,老爷不可宣扬。”

王员外看着观尘子很久,终于点头,“如你所见,大宋的天下在百二十年后,必将遭受大劫的话,我王家也无法躲避。也罢,只要能延续汉人血脉,大宋不被金国肆虐,我王家以下,代代在所不惜。”

观尘子看着王员外说:“王家的基业,也就为了这个城池灰飞烟灭了。”

“此事繁复,我这就下山变卖田产和商号,去筹备。”王员外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说:“铁牛。”

观尘子说:“老爷,后会无期了。”

“保重。”王员外说完,走向小潭边,老道撑船送王员外回到大殿,王员外带着家眷下山后。老道看到安世通仍旧在打扫前院的积雪,老道招呼安世通:“掌门要见你。”

安世通自行到了天师洞。看见掌门观尘子正在洞口守候。安世通向掌门跪拜。观尘子伸手扶起安世通,捏住安世通的手掌,看了看安世通的面貌,轻声问安世通:“我问你,你是愿意无忧无虑的做一个乡野村夫,避世于桃源,儿女满堂,尽享天伦,五十七岁寿终正寝,还是……”

安世通立即再次跪下,“掌门是要赶我下山吗,我自幼无亲无故,从未下山,现在掌门赶我去了,天下之大,我能到那里去。”

“世通,青城山已经留不下你,”观尘子说,“我再问你,如果一生颠沛流离,孤苦伶仃,无亲无友,背负极重的责任,却能有一百五十六寿数,你选哪一个?”

“掌门说的,世通听不明白。”安世通说,“我才十二岁,哪里能想到百年之后的事情。”

观尘子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给王老爷放羊,遇到了先师,带我上山,做了道士……十二岁也不小了。”

安世通:“掌门师祖,我一定要离开青城山吗?”

观尘子点头,“上清宫马上就要毁于一旦。你没必要跟着青城派殉葬。”

“那我不下山了,就跟着掌门,与掌门一起跟着青城派共进退。”安世通坚定的说。“或者掌门带着我也下山罢了。”

观尘子笑了笑,“我和;鲁二(即撑船老道),已经老朽,下了山,也走不动了。你年纪幼小,何苦早早断送了性命。”

安世通茫然无措,蝼蚁尚且偷生,但是要这么一走了之,却也无法背弃师门之恩。

观尘子招招手,走到了洞外数十步之外的小潭边,安世通跟随。

观尘子指着天师洞说:“来,我告诉你天师洞的来历。”

安世通立即跪下,观尘子说:“天师洞不是降魔天师尊上的修炼之地,但是我们青城派的历代掌门,都世世守护在洞内,你知道是什么缘故?”

安世通摇头。

“降魔天师尊上在青城山封印魔王篯铿及八万鬼兵,”观尘子说,“但是篯铿在西晋末年从城山逃了出来,率领鬼兵攻打洛阳,其时,天下所有最强术士齐聚,击败了篯铿,把篯铿的最后一丝残魂,再次封印到青城山。但仍旧无法逆转鬼治的轮回,洛阳之战,导致天下大乱,五胡入主中原,天下进入到鬼治,直到四百年后,天下无数英雄的努力,才将九州从鬼治,带回了人治。但是也付出了术士凋零的代价。”

安世通继续听观尘子缓缓道来:“这个天师洞,就是当年篯铿被封印的洞穴。我们青城山一脉,一直在镇守篯铿的一丝残魂。现在我要把天师洞封堵起来,但是有一样东西,我舍不得销毁。你起来。”

安世通站起,看见观尘子手里拿了一个卷轴。

安世通看着卷轴,“这是?”

“阴阳四辩术法,”观尘子说:“天师洞内有篯铿当年刻下的壁画,我已经将它拓印,这个术法高明,而且壁画残缺,我只能看懂图案,根据图案画出阵法道场,却不能领悟玄妙,但我知道,这个卷轴一定能让我们青城派一息连绵。”

安世通看着观尘子,“掌门要世通做什么?”

“你的天资平常,要领悟阴阳四辩道场,需要百年的时间,”观尘子说,“现在我问你,你是否答应我续你九十九年的寿数,但是阴阳四辩道场是篯铿留下的至阴的术法,你将被这阴阳四辩折磨一生,最后把这个术法用于对付北方来的外道术士。之后,在临死前找到传人,将阴阳四辩传递给他,让他回到青城山,延续青城山门楣。”

安世通伸出手去,就要接过卷轴。

观尘子厉声说:“你想好了吗?”

安世通点头,“我想好了。”

“你立即下山,去往终南山,替我见一个人,把他阴阳四辩术法交给观阅,他会点化于你。”

“那人是谁?”

“你见到了就知道。”观尘子说。

“我见了那人之后,”安世通再问,“该去往何处修炼?”

“然后你就去……”观尘子看了安世通很久,“合川钓鱼城。”

——一百二十九年后,蒙古大汗蒙哥率领二十万人马即将围困钓鱼城,蒙军在渠江和涪江集结,船只从下游方向渐渐逼近渠江。

一个负剑术士,带着几百名族人,趁蒙军还未对钓鱼城全部封锁,偷偷度过涪江,绕过蒙军,走到了钓鱼城险峻的城墙之下,在城门下,举着火把,高呼拜见守将王坚。王坚走到城墙上,看着山下三江合流之处的陆地上,密密麻麻的蒙军正在驻扎,下游的蒙古战船已经排布在江流之上落锚,大汗蒙古的水上一路,陆上三路军队已经将钓鱼城形成了铁桶围绕。整个钓鱼城山下三江合流之处的营火、火把,连绵数十里,通明一片。

王坚不敢开门,担忧这几百人是蒙军的诈敌的先锋,随从询问城门下的负剑术士来历。

负剑术士拿出了一枚物事,让城门守军用绳索吊上城门,守军看见是一个檀木木盒,把木盒递给王坚,王坚用佩剑将檀木盒劈开,一枚琥珀跌落在地上,王坚拾起琥珀,看见琥珀雕琢成龙形,表面镂刻一个隶书“王”字。王坚心情震动,看向城门下的负剑术士。

王坚还在犹豫不决,两个道童抬着一个垂垂老矣的道士走到了王坚身边。老道看了看山下,又看了看城门下的负剑术士,对王坚说:“故人的后代来了。”

负剑术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百余人,在:“在下徐通明,受祖上徐清遗训,带领族人前来返还王家的琥珀青龙。”

之二:卧龙道场前话

福建剑浦,端明殿学士黄裳在山间的老宅里,黄家的子侄和家丁正在忙碌,老宅院内和毗邻的黄家祠堂,摆下了百桌流水筵席,往来宾客络绎不解决。

黄老学士八十七岁寿诞,黄家已经连续摆了四天的流水席。黄老学士自朝廷修撰《道藏》完毕之后,一直隐居在剑谱老宅,闭门不出。祝寿宾客也难以得见黄老学士。

寿宴打算摆三天,可是三日之后,宾客仍旧陆陆续续的赶来,黄家族人只能继续杀猪宰羊,宴请宾客。

在这第四天的正午时候,黄家老宅空中飞来一头白鹤,在老宅上盘旋。宾客纷纷指着白鹤,白鹤是黄老学士的大寿的祥瑞,齐齐向白鹤跪拜祈福。

白鹤长唳一声,飞到了黄家老宅的后宅之中。后宅院内,只有两人,一老一少蹲在地上,仔细的盯着地面。两人正前方,是一根长长的木桩。

当正午的日光在木杆之下的阴影刻度收缩到三寸一分的时候,黄老学士对身边的长孙黄敏说:“第一个客人到了。”

白鹤旋即从空中落下,站立在黄老学士面前,黄老学士黄裳站起身,摘下了白鹤脖颈上的一截绸缎,看了看绸缎上的文字,把绸缎收起。黄裳让黄敏端来一杯黄酒,恭敬擎在白鹤面前,白鹤扭转头颈,探头把杯中的酒啄饮而尽。黄裳拍了拍白鹤的翅膀,“辛苦了,回吧。”

白鹤腾空而起,朝着西北而去。

长孙黄敏好奇看向黄裳手中的绸缎,黄裳笑了笑说:“我得走了。”

“大翁要去哪里?”黄敏问黄裳。

黄裳说:“我归山的地方,那里有人等着我,等了我很多年了。”

“大翁要去做什么?”黄敏又问。

“好几件事情,都要做了。”

“大翁还回来吗?”

“事情做完了,”黄裳摸了摸黄敏的头髻“就不回来了。”

“大翁现在就要走?”

“不,我还得等两个客人。”黄裳看着脚下的晷分阴影,到了三寸,“他们也来了。”

黄家老宅的大门口,突然一阵锣鼓,十几个县衙开路,两个大轿被轿夫落在大宅门前。大轿之后,是两辆马车。

黄老学士的两个儿子赶紧奔向门口,看见轿内走出剑谱县令和一个青衫书生抱着一个三岁模样的幼童。黄裳长子黄谨立即吩咐下人去往后院请老太爷出来迎接。不过老宅内的宾客已经分列两边,中间让出道路。黄老学士牵着孙子黄敏的手,从人群中走过,来到了大门。

宾客中恭贺黄老学士大寿的祝词此起彼伏。黄裳到了门口,示意身后的宾客安静,朝着县令深鞠一躬。县令连忙走到黄裳的身前,躬身托住黄裳的胳膊,“老知州莫要折煞下官。(黄裳修撰《道藏》之前,任福州知府)”

随机县令拿出了圣上的谕旨,加封黄老学士的官爵,并赐御酒。黄裳这次跪拜,县令宣完,衙役纷纷从马车中搬出御赐的寿礼,放到黄家老宅之内。

宾客纷纷赞叹,黄老学士蒙受隆恩之盛。

而抱着一个三岁小孩的青衫书生,一直在旁冷眼相看。

黄裳与儿子领着县令和青衫书生到了宅中正厢房,给县令安排了上席。黄裳陪着县令饮了一杯酒,拱手对县令说:“身体老朽,恕不奉陪父母官了。”

县令说:“无妨。”

黄裳长子黄谨陪着县令,黄裳在长孙黄敏的搀扶下走向后院,黄裳回头看了青衫书生一眼,青衫书生看向县令,县令微微颔首。青衫书生立即抱着三岁孩童,跟随黄裳而去。

青衫书生抱着小孩,走到了后院,看见黄裳扶着一根长长的木桩,木桩之下一个方圆数丈的磨盘,磨盘上刻着无数的道教符篆。其时正午已过,木桩的阴影在磨盘上并不显现。

黄裳用手抚摸着木桩,青衫书生看见木桩上渐渐显出了一条龙纹,青色的烟雾在龙纹上旋绕,木桩隐隐传出了龙吟。整个木桩变得阴寒无比,地面上的磨盘凝结出细细的冰霜。即便是炙热的日光,也不能将龙云和寒霜融化。

青衫书生把怀里的孩童放在了磨盘上,黄裳拉着黄敏让开,孩童蹒跚行走,扔掉了手中的拨浪鼓,紧紧把木桩抱住,木桩上的龙纹发出了耀眼的金光,烟雾升腾在孩童的脚下。

“是他!”黄裳说完,青衫书生轻呼一声,黄裳拉着黄敏,三人同时向孩童跪拜九叩。

随即刻分移动,日头偏离晷分一分,青龙和烟雾全部隐去,孩童背靠着木桩,朝南端坐在满是符篆的磨盘上,隐隐有了庄严的气象。

黄裳对黄敏说:“陪真龙玩耍吧。”

黄敏带着孩童一起看着磨盘上的刻度,用手指摸索龙纹。黄敏问孩童,“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头也不抬,低声说:“赵伯琮。”

黄敏指着自己说:“我叫黄敏,你要记得我。”

赵伯琮看了黄敏一眼后,继续用手触摸龙纹,“我记住你了。”

青衫书生看着黄裳说:“太祖血脉已经偏离大统百五十年,难道正统要从太宗一脉重归太祖后嗣?”

“文惠,”黄裳看着正在摸索龙纹的赵伯琮,轻声说,“日后你为帝师,当他登极,再把这个重器交给圣上吧。”说完,黄裳拿出了一个青黑色的小鼎,轻轻的放到青衫书生的手里。

青衫书生谨慎的接过了小鼎,手心下沉,这小鼎远比想象的要为沉重。

“史浩必当遵从。”青衫书生恒史浩仔细查看小鼎,材质并非金器,却是石头,可是又比石头沉重许多,比金更甚,于是询问,“有何缘故吗?”

“不能泄露,事关天机。”黄裳说,“铜鼎是赠给大宋皇室的重器,自然有重要的作用。至于你,我倒是有一个物事要拜托于文惠你。”

史浩问:“老师尽管吩咐。”

黄裳把史浩带到木桩跟前,指着地下磨盘上的道家符篆和花纹,“你天资聪颖,必为帝师,你的儿子将更胜于你,登堂拜相,把持朝纲,但是我要你把这些符篆牢牢记住,传与你的孙辈。”

“这是什么道理?”史浩茫然的问道。

“这个木桩是道家至阳的晷分,青龙飞升,而下方的石盘,龙盘卧石,上面的符篆,就是卧龙术法,百二十年后,你的孙子要在襄阳城,根据襄城和樊城的地势,引导汉水周旋两城,布置一个道场出来,用于抵抗北方蛮夷的一个重要布局。”黄裳一口气说完,看着史浩问,“记下了吗?”

史浩凝视着地上的磨盘,额头满是汗水,良久之后,轻呼出一口气,“记下了。”然后又问黄裳,“襄阳重镇!金国终究要大举南下,入侵大宋?”

“再看一遍。”黄裳叮嘱。

史浩这次看得飞快,片刻后抬头,“牢记终身,不敢遗漏。”

“好。”黄裳说完,脚下磨盘上的镂刻符篆一点一点的消失,只剩下一条龙纹,在赵伯琮的手指之下,当赵伯琮手指松开,龙纹也消逝不见。

史浩把三岁的赵伯琮抱起,对着黄裳说:“老师,就此拜别。还有相见之日吗?”

“没有了。”黄裳说,“我得归山了。”

“老师……”史浩犹豫一下,又问,“我听闻……只是听闻,老师你是否真的如同坊间秘闻所说,是斩杀天下厉鬼的……”

“你过来,”黄裳轻声说,“把伯琮的眼睛捂住,天子真龙不可见妖邪。”

史浩身体颤栗,捂住赵伯琮的眼睛,走近黄裳,黄裳把衣袖拉开,露出了左手的胳膊。史浩见了之后,身体颤栗,看见黄裳的左手胳膊已经布满了黑色坚硬的鳞片,而手掌也幻化为五根尖刃般的利爪。突然无数的鬼号传来,史浩立即后退两步,用胳膊紧紧捂住赵伯琮的耳朵和眼睛。

“老师,告辞。”

史浩走后,黄裳对着长孙黄敏说:“大翁要走了,告诉你父亲,百日后,为我举丧。”

——九十一年后,宋孝宗赵伯琮帝师、尚书右仆射史浩之孙,右丞相史弥远之侄,前光化军司户参军史嵩之赴任襄阳,经略襄阳户曹。

史嵩之到任第二日,带领襄阳官员,走到了襄城和樊城之间的汉水之滨,拿出了一张图谱,看了片刻,对着下属,坚定的说:“在汉水之上修建一座飞空桥,连接襄、樊二城。”

下属都惊讶不已,不知道这个新上任的年轻户曹为什么要耗费巨资,修建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桥梁。

史嵩之看着襄、樊二城,继续说:“不仅要修建飞空桥,同时要在两城之下挖掘暗道,连通汉水……还有,将城墙内所有民居房屋拆毁……”

下属都惊讶的看着史嵩之,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宦,凭借当朝宰相是他的伯父的背景,竟然刚到任,就要惊扰官民,大兴土木。

史嵩之说完,收起了图谱,收拢的图谱背脊上,四个隶书大字:“卧龙道场”。

之三:螺蛳道场前话

龙虎山下的天师府门口归来两个道士,风尘仆仆,门前一个道童把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泸溪河。

天师张时修又喝醉了躺在泸溪河边。一头白鹤踉踉跄跄,在河水边踱步,鹤头一啄,衔起一条小鱼吞下。白鹤看到两个道士轻飘飘的从天师府走到了河边,勉强扑扇翅膀,泸溪河上飞了一段,跌落在河面上。

其中一个道士涉水,把漂浮在河面上的白鹤抱住,走回到张时修的身边。

另一个道士,用手抚摸白鹤的腹部,白鹤的口中呕出几条小鱼,随后又吐出腥臭酒水,白鹤这才蜷曲脖颈,单腿站立在岸边睡去。

两个道士安置好了白鹤,跪拜在张时修身边,略瘦的道士向张时修说:“真阳跪见师叔祖……”

略高的道士朗声说:“道坚见过天师尊上。”

张时修杵着身边的已经空荡荡的酒坛坐起,“还是叫我师叔祖吧,这天师本不该我继承。你们都得了虚靖的真传,本事都远强于我,可惜你们一个姓吴,一个姓王,否则这三十一代的天师位置,轮不到我做叔父辈的头上。”

吴真阳和王道坚两人脸色尴尬,吴真阳说:“师叔祖喝醉了。”

“坐着说话。”张时修摆手招呼二人,但是看见两个徒孙仍旧恭敬站立,只好摇摇晃晃站立起来,叹口气说:“虚靖在多年前就已经预知二圣要蒙难,提醒了那么多次,有什么用。反倒是现在天下都怨望道家,祸乱了二圣,我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什么第三十一代的张天师。干脆这样吧,道坚,你改姓了张,我把天师传给你。”

王道坚苦笑着说:“这个时候了,尊上就不要拿我来消遣。”

“聪慧的很啊,”张时修说,“知道这个位置就是活该挨骂的。”

“师叔祖,”吴真阳说,“我们带来了一个东西。”说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缎包裹,一层层揭开。张时修看见黄绸缎上血迹斑点,污秽不堪,脸皮抽动一下。

吴真阳把绸缎解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铜镜,递给了张时修。

张时修接过铜镜,仔细观摩,看着镜面上铜锈斑驳,勉强影射出自己的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张时修左手头发挽起,却找不到簪子,于是在脚下寻找。王道坚伸手递给了张时修一个簪子,是一根白鹤的羽毛。

张时修把头髻挽起好,“二圣还好吗?”张时修语气终于严肃起来。

“不好,”王道坚说:“受尽金国的屈辱。”

“可惜我和道坚本领有限,”吴真阳低声说,“营救不得。”

“那就都散了吧,”张时修摆手,“我看大宋也撑不了多久,龙虎山的门人也都各奔前途,都落的清静。”

吴真阳问:“师叔祖!大宋还有半壁江山,为什么就这么放弃了。”

“百年之后,天下沦落,”王道坚说,“我们龙虎山张家到底是玉石俱焚,还是苟且偷生,你们说。”

“如果真有那日,”王道坚回答,“定当粉身碎骨。”

“张天师一脉,不可断绝。”吴真阳犹豫说,“必当忍辱,谋求天地反复,等到汉人驱除鞑虏的那天,暗中相助。少圣把铜镜交与师叔祖,也是这个意思。”

张时修看向二人,“你们都是有主意的,只有我是个没主意的。”

吴真阳和王道坚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从极北苦寒之地一路赶回了龙虎山,一定是没少为了此事争论。

“我们看不到那天了,”张时修苦笑着说,“不如专心修仙,以求个逍遥自在。”

“不可!”王道坚和吴真阳两人同时说道。

“真的不可?”

“绝无可能。”王道坚说。

“求师叔祖给个说法。”吴真阳说。

张时修摸了摸额头,把铜镜扔到了泸溪河中,王道坚和吴真阳同时大惊。

张时修伸手指着王道坚,“你不做天师,又不愿意忍隐,蒙受屈辱,那就走吧。龙虎山没有你这个人物,你顶着正一雷法的名号,去收你的传人。”

王道坚跪下,朝着张时修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开。“闲暇无事,”张时修对着王道坚的背影轻飘飘的说,“去江宁走动走动,龙盘虎踞之地,是个好去处。”

王道坚头也不回,越走越远。

吴真阳和张时修看着王道坚离开,张时修嘴里轻声吹了个呼哨,白鹤惊醒,头颈从翅膀下伸出来,长长脖子不断的扭曲,张时修挥手,白鹤从水中腾跃,飞到了高处。白鹤突然张嘴,吐出了一枚物事,吴真阳看见是一枚螺蛳掉落在河水之中。

吐了螺蛳的白鹤,舒展翅膀,向着北方而去。

吴真阳看着泸溪河下,“师叔祖为什么要把铜镜丢弃掉?”

“有铜镜在,螺蛳道场就破了。”张时修指着河面说:“你既然留下,螺蛳道场就着落在你身上。”

“螺蛳道场?”吴真阳摇头,“什么术法?”

“你先把螺蛳摸起来。”

吴真阳立即涉水,走到齐腰深的河水中,探头看向水下,清澈的水面之下,无数的螺蛳布满了河床,一直延伸到河水深处。

张时修抱着酒坛,一步步走回天师府,“三年之内,把螺蛳找到,找到了,就传授你螺蛳道场术法。找不到,就跟你师弟一样,下山去吧。”

——一百四十六年后,龙虎山天师府前,十几个落魄的军士,牵着三匹劣马,前两匹劣马上分别坐着一个老年和中年的雍容贵妇,最后一匹劣马是一个惊慌的女子抱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孩童。

走到了大门。为首的军士,走到大门,拍击门钉良久,大门迟迟未开。

为首的军士无奈回头,看向身后的三匹劣马,军士在老年贵妇的马下跪拜:“太皇太后,无处可去了。”

谢太皇太后自行下马,来到六岁孩童的马前,惊慌的宫女把孩童抱给谢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牵着孩童,走到了天师府大门前,静默片刻后,对着大门轻声说:“元军破了京都,我们孤儿寡母逃离至此,望龙虎山天师相助,保存赵家皇室一脉,送我们去蜀中。”

大门开了,走出来的张天师宗演,张宗演跪下身来,“圣上,太皇太后……”对着太皇太后,满脸泪水,痛哭失声,双手作揖后,不断抹泪。但是张天师并没有起身让太皇太后进入的意图。

“没有去往蜀中的暗路?”太皇太后绝望,拉过身边的圣上,圣上双手颤巍巍的捧着一个小小的漆黑铜鼎。张宗演见了,以头抢地,额头鲜血淋漓。

太皇太后说:“先帝留下了这个铜鼎,说当大宋到了危难之际,要拿着它来龙虎山,或有保留血脉的术法,能从暗路行至蜀中,至钓鱼城即可通告天下勤王义军,保得大宋天下。”

张宗演只是不答。

太皇太后身后的军士大声说:“军马的蹄声已经龟山之下,伯颜元军和妖僧杨琏真迦已经追过来了。”

太皇太后又问张宗演:“有还是没有?”

张宗演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手臂指向了泸溪河旁。

太皇太后转身看向泸溪河旁,看见一个渔夫坐在河边的小舢板上。

“是他吗?”太皇太后问。

“是。”

太皇太后立即拉着圣上朝着泸溪河奔去,军士牵着骑在劣马上的全太后紧紧跟随。

到了泸溪河边,舢板上渔夫,朝着圣上跪拜,“臣子饶松,吴真阳第四代弟子,我奉真阳祖师之命,在此等待圣上。”说完招呼圣上上船,接着是太皇太后和全太后,随后宫女和十几个军士也纷纷上船。

但是区区一个小船,每登上一人,小船就扩大一分,到了十几个全部登船,也是恰好容下。

“圣上和二位慈尊做好。”饶松说完,手里抛起一枚螺蛳,左手掌心朝天,右手大指向上收起食指和无名指,中指、小指向前指向跌落下来的螺蛳。螺蛳落在泸溪河水面,化为一个小小旋涡,旋涡带起河水旋转,立刻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流,一条蛟龙在旋流中若隐若现。

瞬间龙虎山天地变色,乌云笼罩,木船在喝水上颠簸摇晃。圣上惊慌的哭泣起来。太皇太后用手把圣上搂在怀中,“神仙带我们逃离此处,不要惊慌。”

饶松收回手掌,双手在胸前各自划了一个圆圈。泸溪河上旋转的河水上方升起了浓密的白雾,片刻就将整个泸溪河全部笼罩起来。

饶松拿起撑杆,一撑之下,小船朝着旋流冲去。

之四:雷公道场前话

江宁采石矶的渡口,虽然已经日暮西山,但是行渡的渡船依然繁忙无比。大批百姓在北岸等待渡河,都是山东、河北不肯被金国统治欺压的汉人百姓,拖家带口从北地投奔江南。长江上数十艘渔船和官船都往来于江南江北,迎送百姓和军士。

在北方的义军和南方抗金将领的协力之下,金国终于在江南败退,大宋收复了江宁和临安,并且将金军驱逐到长江以北,大宋军队一鼓作气,收回江淮部分失地。金军因北方的义军不断切断粮草补给,导致在江南大败。退回江北的金军集中兵力围剿义军,却又连败。金军把怒火发泄在无辜百姓身上,中原百姓水深火热,如身处炼狱一般,纷纷背井离乡,向南而逃。百姓逃到了江宁地带,与江南一江之隔,仍旧惊恐,担忧金国反攻向南,遭受屠戮。

百姓人数众多,长江上渡船都以渔船为多,官船都接上了富绅和官员,因此百姓滞留于江北,愈来愈多。

数月来,仅采石矶渡口,就有上万百姓聚集于长江北岸,等待渡江。

王道坚在江南渡口,看见江南已经渡江的百姓,收拾行装,在江岸边朝着北方跪拜,听着还未渡江的百姓在北岸哭嚎连绵,传到江南。终于一艘官船靠上了江南渡口,衣着华贵的富绅和官员忙碌着把家眷和财物从船上搬下。财物多有书画和瓷器,玉器,搬送谨慎,行动甚慢。

王道坚听着北岸的百姓哭嚎,心急如焚,内心焦躁官船不能快速卸下财物,返还江北。正要出言相劝船夫,身边一个年轻人对着船上大骂:“不要紧的物事都扔到江水中,无端的耗磨时间,让江北的百姓困苦。”

船上一个官员对着年轻人大喊:“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此指点,你知道这运送的财物,都是官家的财物么。”

“圣燕京被金人虏到了金国,还贪恋什么财物。”年轻人大声反驳。

“你这狗东西,你好大胆子,”官员怒骂,“明明当今圣上在江南登基,整顿朝纲,已经在开始攻略中原失地,不日就迎奉二位太上皇回京师。”

“那一个京师,是临安还是汴梁,”年轻人反唇相讥,“既然要恢复中原,为何又要把财物送到临安。”

年轻人说完,看到官员家丁正在用木杠绑起一个巨大的花石纲,缓慢踏上跳板。年轻人大怒,跳到跳板上,抽出佩剑,把捆绑花石纲的绳索斩断几根,花石纲滚落到江滩。

年轻人大声说:“磨磨蹭蹭的把这些呆笨石头抬下,耽误老子赶路的时辰。”

官员大怒,“你姓甚名谁?我回头治你。”

年轻人大声说:“老子一介布衣,现在急着投奔北方韩将军和岳将军,你不要跟我啰嗦。”

官员的衙役拥挤到跳板上,拿起绳索就要把年轻人捆绑,只是跳板狭窄,容不得多人,年轻人虽然眉清目秀,却力大无比,将冲到身前的衙役一个个举起来扔到江水中,片刻就踏上官船甲板,走到了官员面前,摘掉官员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抬脚把官员也踢到了水中。

官员和衙役在江水中狼狈扑腾,指着年轻人不断怒骂。年轻人哈哈大笑,把官帽扔还到了船下。

年轻人这么一闹,官船上的富绅都赶紧收拾细软,亲自背上包裹,家丁们也赶紧抬起大小木箱,扔到船下。片刻之间,船上的官绅都已下船,家丁在水中摸索财物,拿到岸边收拾晾晒。

王道坚走上了官船,年轻人正在对船家大骂:“赶紧渡江,老子的时辰急切。”

船家立即调转船头,岸上远远的走来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隔着老远就喊:“船家,等我片刻。”

年轻人看见是一个老官员,脸色轻慢,对着船家说:“不必等了,这定是个狗官,还想着去往北方搜刮百姓。”

船家被年轻人刚才的威猛震赫,不敢反驳,立即撑船。年轻人走到了船头,看着北方,眉头深皱,不再有刚才的桀骜不逊神色。

不过船离开江岸十数丈之后,老官员却从船尾,慢慢的踱步到了船头。对着年轻人说:“这么急,连片刻都不能等待?”

年轻人看向老官员身上衣物干燥,并无涉水的痕迹,又看看船后的十数丈江水,不免多看了老官员两眼,看到老官员虽然脸色红润,但是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眼神却炯炯有神,并且身体矫健。看起来六十岁也行,八十岁亦可。

其时都是江北南渡,南岸向北的人寥寥无几,这个官船上,只有王道坚、年轻人、和老官员三人要北渡而上。

王道坚知道年轻人是要北渡投靠宋军,而这个老官员却身份和行为都颇为意外。忍不住出言询问老官员:“老爷这把年纪,身边也没一个随从,为什么要去江北。”

老官员看了看王道坚,笑了起来,“被张天师赶出师门?”

王道坚看了看老官员,指着老官员惊呼说:“黄老学士!”立即明白黄裳在此时要渡江北上一定大有缘故。

“原来张天师选定的是你,”黄裳点头说,“果然很是器重。”

王道坚莫名所以,正要询问黄裳。

一旁的年轻人早就看着王道坚穿着道袍气不顺,又听见了二人的交谈,冷不丁讥讽说:“什么狗屁天师,天下被你们这些道士祸害了半壁江山,你们还要去江北,是打算向金国请功吗?”

黄裳微笑不语,王道坚心中却不平,对年轻人说:“郭京算不得道家门人,天下却把这个罪过加在了道家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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