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于刘光把手臂交给黄裳,黄裳的手握紧了鲜于刘光手腕,这时候鲜于刘光才看见,黄裳的手掌和胳膊,竟然是一只兽爪,指甲尖锐,兽毛粗长。
之六十七:梦中道观
鲜于刘光一心惊,眼前一片黑暗,随后黑暗变成了白蒙蒙的雾气,雾气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师父黄裳拉着自己在白雾中缓慢行走。不知道行走了多少步,雾气慢慢的散尽,鲜于刘光发现道观已经不复存在,自己已经身处在了一个雪山之巅绝顶高处,雪地上有两个仙人正在下棋。黄裳拉着他走到对弈的两个仙人面前。
鲜于刘光看着棋局,棋盘上寥落的几颗黑白棋子,在回头时,黄裳也消失不见。
两个仙人一个身穿黑袍,一个身穿白袍,白袍的仙人手里两根干枯的指头,正拈着一颗黑子,在棋盘上久久不落下。
棋盘左侧,穿着黑袍的仙人抬头看了看鲜于刘光,鲜于刘光看见此人的脸庞就是一具骷髅,骷髅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鲜于刘光看的胆战心惊。
然后看见棋盘右侧白袍的仙人把黑子已经落下,再看白袍仙人的脸庞,却是一个老虎的脑袋,凶猛狰狞。
鲜于刘光不敢凝视,转头又看向左边,黑袍仙人的面目已经不可见,但是下棋的手臂化作了一条龙,发出了青啸。
龙虎在棋盘上缠斗,打得不可开交,鲜于刘光看向四周,雪山之上,顿时风云滚动,电闪雷鸣。
龙虎在棋盘上厮杀,棋盘上的棋子化作了无数的黑白士兵,在不停的纵横交错,进退有序,鲜于刘光的耳边隐隐听到了战场上的呼喝和嘶鸣。
龙虎交错,身形化作两团烟雾,交融在一起,又化作了一个两仪,两仪的下方,所有的黑白棋子,变成了六十四卦的卦象,然后黑白两仪烟雾幻化成白虎的身躯模样,在白虎的前方,一个黑色的骷髅烟雾又显现出来。
鲜于刘光看着白虎和骷髅烟雾,心惊胆战,下方黑白棋子的六十四卦,摆出了河图的模样。
鲜于刘光用手去触碰河图,河图的棋子飞快的旋转,变成了无数的算筹,算筹变成四份,一份发出火焰,一份如流水在荡漾,一份化作琴弦,一份化作了日晷的模样。
“鲜于刘光!”一个声音猛地喝道,声音直刺入鲜于刘光的心魄。
“在。”鲜于刘光恍惚中,随即应声而答。然后骷髅和白虎两仪、黑白棋子的算筹消失,仍旧是两个仙人在下着棋局。
两个仙人同时抬起头,对着鲜于刘光说:“阴阳四辩骷髅道场,你可明白了?”
鲜于刘光跪拜拱手,“明白了。多谢冢虎徐无鬼、卧龙任嚣城两位仙人。”
鲜于刘光后退一步,向两位仙人跪拜,磕了三个响头,再起身时候,身边浓雾变得如同棉絮一样,紧紧把鲜于刘光压迫,鲜于刘光浑身燥热,呼吸不畅。鲜于刘光不断伸手拨开棉絮状的浓雾,但是四肢百骸无处不被浓雾挤压,溺水一般痛苦。
突然鲜于刘光眼前一亮,清凉的气息从鼻孔灌入到胸内,他大口呼吸了一下,听到面前有人大喊:“流光,流光,你怎么啦?”
鲜于刘光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的是刘三娘和王坚两人,自己已经从草垛子里被王坚拖了出来,正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鲜于刘光向刘三娘笑了一下,“没什么,做了个梦。”
“做梦?”刘三娘指着草垛子,鲜于刘光这才发现,整个草垛子正在燃烧,茫然的问:“有人放火?”
“有人放火不假,”王坚笑着说,“这火却是你放的。”
“怎么可能。”鲜于刘光以为王坚在跟自己说笑。
“幸亏王将军并未睡熟,”刘三娘说,“发现你在睡梦中突然火起,点着了草垛。”
“看蜡算术?”王坚说,“三娘说你善用的诡道算术?”
鲜于刘光站立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满是汗水。
“你梦见了什么?”刘三娘问。
“我梦见了很多人,都是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物……”鲜于刘光勉强回答,但是头疼欲裂,不想再说话。
王坚说:“兄弟是多日来一直赶路,心力交瘁,一旦歇息,就噩梦缠身,是一路上被敌人压迫的缘故。”
鲜于刘光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天光大亮,“辰时二刻了。”鲜于刘光说,“我休息好了,赶路吧。”
风陵渡往西,就是潼关,其时潼关已经在几年前被章梦飞将军从蒙古手中首付,隔绝了蒙军从陕西京兆东侵的道路,导致如今,蒙古西路大军和东路大军都绕过了潼关,西路直接进入蜀地,而东路直接扑向鄂州。
四人到了潼关之下,宋军守将与风陵渡的官军不同,严整有度,是建昌侯章梦飞将军治下的军风。
王坚表明身份,潼关守将立即让四人通过,并且赠送了四人四匹骏马,并告知王坚,他们已经打探到蒙古的西路大军,即将从京兆进入蜀地,最迟两日就要在京兆集结。
潼关与京兆距离三百里,四人骑马飞奔,一日能到达,抢在在蒙军之前进入金牛道。四人中,除了王坚,鲜于刘光、刘三娘、冷谦都不善骑马。王坚略加指点,刘三娘反而学的最快,鲜于刘光也随即熟悉,倒是冷谦始终无法驾驭,刘三娘一马当先,在前方道路已经跑了没了踪影。王坚焦急,把冷谦拉到自己的马上共骑,空出一匹,四人才策马飞驰。
四人到到了京兆,时辰尚早,还不到酉时。
但是四人已经看到蒙军的先锋部队,已经零零散散的聚集到了京兆。大战在即,无数的粮草在京兆堆积,都是数年来,蒙古军队在蜀地劫掠的百姓物资。
王坚和鲜于刘光不敢停留,立即折向南方,从秦岭进入金牛道。
金牛道极为南行,本就已经在山中崎岖的道路,到了栈道处,已经被得到消息的宋军将栈道烧毁。
王坚和鲜于刘光四人,看着悬崖峭壁,和湍急河水,已经无法再骑马行走。王坚把四匹马都放了,然后对鲜于刘光说:“栈道烧毁,阻拦蒙军也多不了几日,蒙军四战,后勤军备十分精良,他们在西域征战,俘虏了西域工匠无数,修桥凿路都不再话下。我们也不能因栈道损毁而怠慢,还是要赶紧想办法走过栈道才是。”
鲜于刘光说:“金牛道进入蜀地,有多少栈道?”
“一般栈道也罢了,”王坚说,“只是有三四处绝壁悬崖,无法通过,不过只要过了这一处栈道,下一个栈道就有人来接应,接下来的路程,路上的栈道一定还未被损毁。我们一路经过青居城、云顶层、运山城、大获城,这些当年余玠将军主持修建的城防,就一路通畅。只是我们面前这一路栈道,该如何赶快通过,实在头疼。”
鲜于刘光指着冷谦说:“好在有这个小子在,他自幼善于在悬崖陡壁上攀爬,能够找出道路带我们经过此地。”
之六十八:金牛道
王坚看了看身后说:“人少有人少的好处,看来我们还可以加快行程,在约期之前赶到钓鱼城。”
鲜于刘光对冷谦说:“面前的悬崖上,你能找到缝隙和斜坡,带着我们过去吧。”
“当然能,”冷谦滔滔不绝说起来,“自幼我在纯阳宫跟我师父采药,后来师父腿脚不方便了,就是我一个人,师父不再身边,我自由自在,师父不让去的危险地方,我都去过……”
冷谦说到了这里,突然不说,沉默起来,带着三人走到悬崖的缓坡上,看了石壁一会子,然后一言不发,手脚并用的攀爬起来。
王坚跟着冷谦接着爬上,鲜于刘光挽着刘三娘最后。
四人很快就爬到了悬崖中段,这里的悬崖不比晋阳城南的绝壁陡峭,因此冷谦爬的飞快,后面的三个人也游刃有余。看眼不到一个时辰,就能翻越这座山。
鲜于刘光和刘三娘相处已久,攀越悬崖的时候,相互配合已经十分默契,刘三娘看着上方已经爬远的冷谦说:“你的这个徒弟,本来一张嘴唠里唠叨,怎么从风陵渡开始,就丢了魂似的,不跟我抬杠,也不跟追着你絮叨了。”
鲜于刘光说:“应该是想他纯阳宫的师父了吧,毕竟他们师徒相依为命,现在分别久了,思念故人也是有的。”
“我看不是,”刘三娘抿着嘴巴,神秘的笑了笑。
“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什么?”鲜于刘光不知道刘三娘心里到底装了多少算计。
刘三娘说:“我看令高徒是惦记上客栈里的女子了。”
鲜于刘光忍不住笑了一声:“冷谦才多大一点,比我们还小上几岁呢?”
“这世上十二三岁成亲的还少吗?”刘三娘说,“我邻家的一个小孩,他父母就给他娶妻的时候,就才十四岁,新娘子也跟他同岁。”
“冷谦在山里长大,”鲜于刘光说,“天真烂漫的很,实在是想不出来,他会有这个心思,还有,吕文德大人派遣来的那个美貌女子,脾气古怪,嚣张跋扈,冷谦应该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刘三娘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们的鲜于先生眼睛就盯着那位美貌女子,那里还看得到旁人。”
“你倒是把我说糊涂了。”
“你倒是想想,冷谦身上的那点细碎银两,是他全部身家,”刘三娘说,“他可吝啬的很,一路上说要用这银两重修纯阳宫,舍不得拿来买马,可是偏偏在客栈里大方的很,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销账。”
“原来是美貌女子的妹妹,”鲜于刘光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他从客栈出来,闷闷不乐,原来是在惦记那为小姑娘的安危。我说他为何一言不发,还颇有点舍不得过河。”
“他在愤恨我们没有帮美貌女子去寻小姑娘。”刘三娘说,“你这个小徒弟,年少老成,十三四岁就在开始谋算自己的终身大事。”
鲜于刘光说:“听大哥说了,那个矮子是抗蒙的义士,是个好人,这事,也不用多心,只是我想着那位少奶奶,心里一直放不下。”
“我就知道你惦记着那位少奶奶。”刘三娘用手锤鲜于刘光的胳膊。
鲜于刘光正准备用手臂伸住上方的一块石头,猝不及防,手臂歪了,两人失去了重心,几乎悬空在空中,好在鲜于刘光身高臂长,另一只胳膊伸出,勾住了石块。
两人惊魂未定,鲜于刘光正色说:“三娘,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何苦要自寻烦恼,纠缠不清。”
刘三娘听了,嘴角紧闭,眼色露出笑意。两人无话,隔了片刻后,刘三娘说:“不亲耳听见你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三心二意。”
鲜于刘光笑了笑,转脸看着刘三娘白皙面孔,嘴唇淡红,头发在山风吹拂到自己的脸上,酥麻难当,顿时心猿意马,忍不住就要亲上去,刘三娘斥道:“你、你干甚么?”
鲜于刘光转头,四肢并用,不断的攀爬,刘三娘附在鲜于刘光的背后,轻声说:“等钓鱼城之困解,你我成亲……还、还……”声音到了最后,细不可闻。
鲜于刘光没有想到,两人互表心意,竟然是在这么一个凶险的悬崖之上,也不知道自己的脸颊已经赤红的跟关公一般。两人已经心无芥蒂,鲜于刘光边爬边说:“我说的那位少奶奶,已经跟我们有了龃龉,她肯定是吕文德大人麾下重要人物,吕大人统领襄阳和重庆两地抗蒙,大哥在钓鱼城也得受吕大人指挥调度,不知道会不会让吕大人对大哥有了偏见。”
“钓鱼城与襄阳互为唇齿,”刘三娘说,“你倒是多虑了,吕文德既然身居高位,是朝廷倚重的大将军,当然不会为这种小事为难王大哥。”
鲜于刘光一想也是,也就不再忧心此事。
四人很快就攀爬过了这段险路,随后路途虽然艰险,但是毕竟有山道可行,想到身后蒙古大军还在京兆集结,修建栈道也需要耗费时日,四人也就不再没命的狂奔,到了夜间子时,也就休息,天亮日出,就出发。
只是一路上冷谦仍旧寡言少语,刘三娘知道冷谦的心思,不断逗弄冷谦,冷谦也不搭话。到了第三日,已经过了汉中腹地,金牛道已经走了最后的末端。
刘三娘见冷谦一直闷闷不乐,又挑起话来,故意不冷谦,与王坚说话:“王将军,风陵渡客栈里的那个矮子,你们认识?”
“听说过这号人物,”王坚说,“在北方义军里,是有个身材矮小的英雄,与蒙古交战的时候,十分英勇,和义军一起烧了两处蒙古后勤军队的粮草。他身材矮小,但是长着一个大脑袋,蒙古士兵私下都称呼他为大头鬼,也不知道是真的他头大,还是蒙古士兵看见他就头大。我看这个矮子就是那一位英雄。”
“这么说来,他对客栈里的那个小姑娘毫无恶意?”刘三娘说了,偷眼看向冷谦,冷谦纯阳宫修炼,耳朵灵敏,不需要凑近了听她说话,可是刘三娘看见冷谦的耳廓耸动,果然是集中心思在听自己与王坚交谈。
王坚又说:“大头鬼是个骄傲的人物,故意让那个少奶奶焦急也是有的,只是我们急着赶路,我没工夫带着少奶奶去跟大头鬼引荐,万兽山庄的义军,一定会把小姑娘送还给吕大人,这不用忧心。”
“这个吕大人跟两姊妹关系匪浅,我看那个姑娘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不知道会许配给襄阳辰内那个少年英雄。”
刘三娘故意把话题往这上面引,看见冷谦耳廓耸动的急切,果然是心中焦急。
王坚哈哈大笑:“三娘你倒是很替他人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既然吕大人统领襄阳和重庆,那么钓鱼城也是归他指挥?”
“不错,我到钓鱼城赴任,”王坚说,“就是吕大人在朝中进言举荐。”
“如果襄阳城没有合适那个小姑娘的郎君,”刘三娘说,“钓鱼城有没有年龄相仿,身世相配的少年呢?”
“我有个弟弟才八岁,冉大将军是个女儿,冉二将军的小儿子没有婚配,去年跟我在泾州与蒙军交战,不幸战死。张珏年龄倒是合适,可是他脾气火爆,怕委屈了人家……襄阳城那么大,怎么就没有合适的人选……嗐,说这些做什么?
之六十九:金牛道续
“王将军你赴任之后,是抗蒙的中坚力量,应该跟吕大人之间多亲近亲近,选个优秀的小伙子,把那位小姑娘娶到钓鱼城,吕大人就更倚重王将军了。”
“你说的倒有些道理,”王坚说,“可是找一个粗鄙的军士,也太委屈那个小姑娘的身份。”
刘三娘看着冷谦,脖子多次要转头过来,就差毛遂自荐了,但是硬生生的把脖子憋了回去,颈骨科科作响。
刘三娘偷笑,接着说:“无妨,我看王将军随便找一个没有婚配的军官,五十丧妻也罢,三十愚笨也可以,关键是要娶了过来。”
冷谦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对刘三娘说:“你不要故意说些难听的话激我。”
刘三娘看着王坚,笑着说:“你看这个小子,总算是熬不住了。”
王坚看了看冷谦,立即醒悟,手指着刘三娘,对鲜于刘光说:“你遇到这个精灵古怪、聪明伶俐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你的福气。”
冷谦大声对刘三娘说:“你和师父在悬崖上,艰险之地,不安心攀爬,却说些什么等钓鱼城之困解,就要成亲,好不要脸!”
刘三娘登时面红耳赤,瞠目结舌。
鲜于刘光一把抓住冷谦的胳膊,“你的耳朵这么如此的刁钻!”
冷谦哼了一声,“师父你也太偏心了,三娘说得,我就说不得。”
王坚看见这三个孩子在相互斗嘴怄气,各种小脾气,难得心情宽松,积淤在心中的阴霾散了一些,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对着前方险峻峡谷下的一条湍急河流说:“金牛道,最后一段栈桥也被宋军损毁了。不过有人接应,我们过了这段路程之后,到达钓鱼城,也就是三日的脚程啦。”
冷谦和刘三娘相互挤兑对方的心思后,冷谦不再郁闷,打开了话匣子,指着前方的峡谷说:“这个峡谷两侧刀削斧凿一般,连绵数十里,就算是能攀爬,得准备一些绳索和铁钩,还有鹤嘴锄,还有十几日的干粮。”
王坚问:“要这些物事做什么?”
峡谷的悬崖陡峭,我们要在悬崖上攀爬十几日,吃饭睡觉,都得在绝壁上,我们不用爬太高,因此饮水无忧。”
鲜于刘光:“准备这些东西,又得去附近的农家去讨要,可是我看着方圆十几里,并无人家。来来去去,只怕是要耽误一两日。”说完看向刘三娘,刘三娘现在却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默默赶路。
王坚大声说:“我说过,到了此地,就有人接应我。”
冷谦叹口气说:“人多更碍事,攀爬悬崖反而更难了。”
“谁说要从悬崖上攀爬过去,”王坚指着峡谷下方的湍急河水说:“我们走水路。”
鲜于刘光看了河水,湍急汹涌,其时仍旧是冬季,虽然不似黄河堆积冰凌,但是河水也终究是极冷,凫水通过这数十里,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可是这河道狭窄,峡谷内水流凶猛,两侧都是坚硬石壁,河道无数礁石,行船也无可能。
“你们跟着。”王坚迈开大步,朝着峡谷河水走去,看见鲜于刘光跟在身后,又说:“当年你师父黄裳在终南山通天殿受任嚣城和徐无鬼两个仙人点化,留下了阴阳四辩骷髅道场的布置,但是在场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青城山的安世通,一个是飞星派的冉怀镜。”
鲜于刘光听了王坚这句话,想起在黄河边做的那个奇怪的梦,于是问:“飞星派的冉怀镜是不是一个身材巨大的将军。”
“这就怪了,”王坚看了看鲜于刘光,“安世通得了阴阳四辩骷髅道场的图谱和变化心决,然后和冉怀镜到了钓鱼城,这件事情,极为隐秘,连全真派都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的。”
鲜于刘光脸色大变,不敢回答王坚,王坚的话印证了他做的那个梦,果然是飞升后的仙人托付,鲜于刘光脑海闪现出棋盘上虎躯骷髅头的烟雾。
王坚见鲜于刘光不回答,接着说:“当时那个安世通是一个十三岁的小道士,恩,就跟冷谦一般年龄。”
“原来是安世通前辈到了钓鱼城主持布置的道场。”
“不错,”王坚说,“钓鱼城城防如果只是一座城池也就罢了,但是为了在城池内修建道家机关,耗费的物力人力,增加数十倍。”
“可是大哥说过,钓鱼城到了大哥父亲王将军这一代,才在余玠大人的主持下完成。”
“实际上,”王坚低头沉思了一会说,“直到去年,才勉强完工。”
“那安世通前辈去世之后,谁能够指点工匠来修建城池呢?”
“谁告诉你安世通前辈去世?”王坚说,“安道长前年过了一百四十岁的大寿,虽然不能再行走,但是脑筋还是清楚的。他啊,就一直在等着你,你不去钓鱼城,他可不会提前仙去。”
王坚听了,大喜过望的说:“这么说来,安道长见过我的师父。”
“当然见过,”王坚说,“不然我哪里知道当年通天殿的那些往事。我从小就跟安道长亲近,我生下来,安道长就已经一百多岁,整个钓鱼城上下,无人不尊敬安道长。”
“那飞星派的冉怀镜将军也还在世上吗?”鲜于刘光问。
“冉怀镜前辈死的早,”王坚说,“我太曾祖父都未曾谋面,冉怀镜前辈把安道长送到了钓鱼城,交给了我的先祖王员外,就极力推辞了我先祖的挽留,下山去了。”
鲜于刘光不仅向往当年,“不知道这位冉将军到底跟我师父有什么渊源。”
“冉将军是你们诡道的仇人,”王坚叹口气说,“你师父的义兄,就死在了冉将军的手下。”
“啊!”鲜于刘光大惊失色,一则是知道了原来冉怀镜竟然是诡道的仇敌,一则是连师父义兄都死在冉怀镜手下,可见冉怀镜的手段是如何的高明,鲜于刘光仔细回忆梦中那个身材高大的将军,站在道观里的样子,喃喃的说:“飞星派……竟然如此厉害,我的确听说过,万仙大阵之后,留存下来的道教门派寥寥,飞星派就是其中一个。”
王坚说:“嗨,冉怀镜将军,告诉我的先祖,他这辈子最悔恨的就是错杀了诡道门人,只因为自己争强好胜,铸下大错。他一生未曾一败,在通天殿上,诡道的黄裳,将他击败,也没有脸面回到西域和漠北,去见自己的师门。为了弥补他的过失,他只能给钓鱼城的阴阳四辩骷髅道场留下一个强大的资源。”
“大哥说过的冉大将军、冉二将军,”鲜于刘光拍了一下手,“就是冉怀镜前辈的后人!”
“不错!”王坚大声说,“冉大将军在六年前已经病逝,今日在这个峡谷接应我们的,就是冉二将军的次子冉守孝。”
王坚把这句话说完,四人已经走到了峡谷入口河边,鲜于刘光看着峡谷上方宽阔的河面,突然涌入到这狭窄的峡谷之中,水势凶险原来是如此的缘由。可是在宽阔的河面上,一个木头捆绑的木筏停靠在水面之上。木筏上蹲着一个与王坚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
鲜于刘光在终南山长大,从来没有见过木筏,不仅看的好奇。
王坚把两根指头放在口中,呼哨一声,木筏上的男人立即站立起来,看到了王坚等人,立即在木筏上拿起了一根长长的竹篙,把木筏撑到了岸边。
“王大哥,我总算是等到你了。”男人对王坚说,“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王将军了。”
王坚对鲜于刘光说:“这就是冉守孝兄弟,冉二将军的儿子。”然后对着冉守孝大喊:“不仅我来了,你看我还带了什么人来?”
冉守孝看着鲜于刘光巨塔般的身躯,朗声说:“一定是诡道门人,我早就知道啦,临行之前,安道长掐指一算,就说他一定会来的。”
之七十:金牛道再续
鲜于刘光对着冉守孝说:“冉大阁,我是诡道门人鲜于刘光,这位小娘子是我的同伴刘三娘,这个小童是我的徒弟冷谦。”
冉守孝拱手对鲜于刘光说:“我以为诡道门人应该是一个壮年的汉子,没想到是个年轻小伙子。”然后分别对刘三娘和冷谦也作揖。只是看着刘三娘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王坚对鲜于刘光说:“军情紧急,我们上排吧。”
四人上了木筏,冉守孝把竹竿撑起,排筏立即顺着水势,进入到了峡谷的湍急河水之中。水流速度极快,两边的悬崖石壁风一般掠过。
鲜于刘光、刘三娘、冷谦三人在北地长大,那里见过这等阵势,只知道前方而来的巨大山石悬崖扑面而来,到近处了,排筏却轻巧进入到侧方的河道中。河道上还有无数的礁石,鲜于刘光忍不住水分计算,发现水下的暗礁,比露出水面的更多。峡谷的河道曲折,无数的漩涡和回流,都被冉守孝从撑杆一一避过。
鲜于刘光忍不住猜测,这个冉守孝的眼睛是否能看见水面之下,不然为何能记住水下如此众多的礁石所在。
冷谦和刘三娘已经头晕目眩,冷谦在排筏上颠簸了一会,已经忍不住在呕吐起来。
王坚倒是面无惧色,站立在冉守孝身后,手扶着腰间长剑,头看着峡谷两侧,竟然在观赏风景。
鲜于刘光走到了王坚身边,并排站立,王坚对鲜于刘光说:“大好河山,不日就要蒙受北方鞑虏的荼毒,我实在是不甘心。”
鲜于刘光把手扶在王坚的肩膀上,“大哥,我们这一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避免这场浩劫吗?”
王坚回头看了看刘三娘和冷谦,然后对鲜于刘光说:“马上我们就要经过最艰险的河段了。”
鲜于刘光大惊说:“难道我们现在的河道,并不艰难?”
“相比‘碰南山’,我们现在河道,简直是涓涓缓流。”
冉守孝双脚站立定在排筏的前段,大声喝道:“大家伙,用排筏上的绳索把自己捆绑起来。”
“二哥,这次不会把排筏撞得粉碎了吧?”王坚边说,边把排筏上准备好的绳索,绑缚到自己的腰间。鲜于刘光也如法炮制,冷谦和刘三娘也相互用绳索把对方绑缚。
木筏在峡谷中拐了一个急弯,然后水流突然快速了许多,峡谷的河道陡然变窄,水流竟然倾斜起来,可见此处河道的落差极大,鲜于刘光的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边的岩壁已经看不明白,可见排筏的速度之快。
河道笔直,水速愈来愈快,鲜于刘光猛然看见前方的河道突然在一面绝壁下消失,已经完全没有了水流。
“水流灌入了前方岩壁之下吗?”鲜于刘光惊呼,但随即看到数十丈前,岩壁上的水流倒转,在岩壁上激起了几丈高的巨浪,可见河水尽数冲撞到对面的岩壁,靠近岩壁的水流咆哮翻腾,发出了巨兽一般的吼声。
“要是怕的,把眼睛闭上。”冉守孝哈哈大笑,把上衣脱下,“老子又来了。”
鲜于刘光看见如此的激烈水势,难免双腿发软,王坚在一旁把鲜于刘光的肩膀攥住,“兄弟,这等奇景,可别错过了。”
鲜于刘光的水分算术计算,已经知道了这段河道十分的奇异,河道径直撞上岩壁,而接下来的河道,是垂直折返到右侧,如果是大江大河,河面宽阔也就罢了,偏偏这里,河道只有几丈宽,实在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碰南山。”鲜于刘光这才明白,这段河道的名字,实在是没有半分的夸张。
冉守孝不慌不忙,从脚下的排筏上,拿起了一根极长的铁杆,铁杆比指头粗了两圈,又比酒杯细了一圈,比竹篙还要长上两倍,约莫有五六丈,就算是平日里,能够举起这根铁杆,也需要极强的臂力,肯建冉守孝的神力,非比寻常。
冉守孝左腿向前伸直,右脚弯曲,并且双脚伸进了排筏中准备好的缝隙之中,双臂紧紧握住铁杆后端,将铁板直直的伸向前方。
很快排筏到了距离前方石壁的数丈远,峡谷里轰鸣的水声,如同天雷轰动,水面极为混乱,但是冉守孝的双脚,紧紧控制排筏,让排筏在水面上尽量稳定,不被旋转的水流带动方向。
在极短的时间内,长长的铁杆穿过反转翻腾的水浪中刺过。冉守孝一声大喝,手里的铁杆前段顿时顶住了岩壁。
鲜于刘光、王坚、冷谦、刘三娘四人顿时凌空弹起,在绳索的拉扯之下,又跌了回来。冉守孝如同磐石,身上的虬结的肌肉,每一寸都似乎要爆裂,血管如同蚯蚓一样遍布全身。但是在他的努力坚持之下,排筏在水浪前静止下来,整根铁杆弯曲成了一张长弓。
排筏在激流中不断摇晃,稍有差池,就会颠覆。冉守孝,一点点的集聚力量,并且控制排筏在水面上稳固。
当铁杆弯曲成了近乎要折断,撞击岩壁的水浪,就要扑向排筏之上的时候,冉守孝再次大吼一声,把全身的力量全部用在双臂,铁杆猛然弹回,木筏立即弹向了后方,并且在水流之上调转了方向,进入到了右方后侧狭窄的河道之中。
接下来的河道虽然仍旧湍急,但是跟刚才的凶险相比,真是四平八稳。
冉守孝扔了铁杆在排筏上,又拿起了竹篙,悠闲的在河面上行驶。
“这个本事,”鲜于刘光说,“实在是世所罕见,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冷谦和刘三娘也已经回过神来,对冉守孝十分的佩服。
王坚指着冉守孝说:“二哥是冉家后人,当然有这一手本事。”
鲜于刘光问:“这话怎么说?”
“鲜于先生,”冉守孝头也不回,大声说,“我的先祖冉怀镜,在通天殿与你师父交过手,败在你师父手下,于是答应了冉家后人一定要帮助你驱使阴阳四辩骷髅道场,于是我先祖就留了一手。”
“你且去行船,”王坚对冉守孝说,“还是我来跟我义弟说个明白。”
鲜于刘光看着王坚,王坚继续说:“当年冉怀镜老前辈,送了安道长到了钓鱼城,拒绝了我先祖王员外的挽留,不知所踪。但是在四十年前,钓鱼城来了两兄弟,一个叫冉琎,一个叫冉璞。带着数百号人,要投奔钓鱼城城防。安道长看见了这两兄弟,才明白,是当年冉怀镜前辈的后人来了。而这两兄弟带来的人,就是遍布西南,控制洞庭湖,湘江的簰帮,冉氏兄弟,就是簰帮的首领。”
(笔者:冉守孝是西南云贵望族土司,历史上并非二冉后人,小说牵强附会,勿对号入座。)
鲜于刘光看着操纵排筏自若的冉守孝,这才明白,为甚么王坚对他如此的信任,看来钓鱼城的水军,有了簰帮的相助,就是抵抗蒙哥汗大军的中流砥柱。
刚才的峡谷河道,十分的艰险,根本无法行船,只能由冉守孝这样的高手,才能驱使排筏,蒙古大军中肯定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因此,只能在峡谷上修建栈道,鲜于刘光和王坚,再也不用担心,蒙古大军会从后方追上。
最艰难的峡谷河道已经度过,刘三娘和冷谦也已经从刚才惊险万分的处境中缓过神来。排筏又行走了两三个时辰,终于漂出了峡谷。
出了峡谷,冉守孝停好木筏,五人跳上河岸,金牛道已经尽数走完,接下来的道路,就一路顺风。
之七十一:苦竹城
五人上岸,又走了两日的山路,到了剑阁,剑阁城防是苦竹城,城防坚固。鲜于刘光进入蜀地,终于看到了修建在嘉陵江上的城防。从剑阁苦竹城,到合州钓鱼城,就顺着嘉陵江,一路顺流可达。
守城的军士看到王坚等人,立即邀请他们上了艰险的苦竹城之上,苦竹城所属的叙州将领张实正在苦竹城,立即面见王坚,王坚已经领了钓鱼城城防之命,一个知叙州,一个知合州,王坚与张实同为平级将领。
王坚看到张实之后,立即和张实拥抱一起,“张大哥,上次一别,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张实豪爽的说:“这话你怎么说的,今后你我兄弟日子还长,等我击败了蒙古大军,你就带领合州士兵北上,与我汇合,咱们兄弟二人领兵追击,过汉中,进入北方,把靖康之难之后的失地给夺回来,再追杀蒙哥到漠北,把这些胡虏全部都驱赶到北海以北,让他们在沙漠里啃砂子,永世不得再侵犯我们大宋一步,到了那时候,你我二人就是朝廷的肱股之臣,同朝为官。”
王坚见张实如此的豁达乐观,并不为蒙哥汗率领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紧张,王坚不禁担忧,向张实引荐了鲜于刘光、刘三娘和冷谦。冉守孝本本就与张实相识,无需引荐。张实对王坚身边的这三个孩子,也不以为然。
张实立即宴请王坚等人,王坚见不会再耽误去往钓鱼城的行程,也就不便推辞。酒席上,张实和王坚纵饮,提起前几年,王坚在张实麾下,多次抵抗蒙军南侵蜀地,把蒙军击败撤军的往事,两人说到惊险处,鲜于刘光听得心惊肉跳,说到破敌大胜时,鲜于刘光也激动兴奋不已。
张实和王坚说得兴起,离开筵席,张实带着王坚鲜于刘光等人,走到了苦竹城的城防最高处,是修建在绝壁悬崖上的坚固堡垒,放眼看去,嘉陵江从上游蜿蜒而下,道路从江边修建,无论水军陆军都要从苦竹城之下通过。
张实意气风发,指着下方,豪情万丈的说:“蒙古人若是不来,也就罢了,只要到了蜀地……哈哈哈。”
鲜于刘光看见王坚面有忧色,但是也不愿打扰张实的兴致。
鲜于刘光犹豫很久,对张实说:“张将军,蒙哥汗我没见过,听说他手下的大将有汪德臣、史天泽等人,我也没见过。但是我知道有一个将领,叫史驱,是史天泽的侄子,他是清微派的高手,雷法当世无双,你必须要小心了。”
张实端着酒碗,转过身,看向了鲜于刘光,脸色冷漠,随即又微笑问:“这位鲜于小兄弟,你倒是说说,那个史驱到底有什么能耐,他出身道家清微派,又能如何。”
鲜于刘光于是把路上的被史驱追赶的经历说了一遍,告诉张实,史驱的雷法了得,并且还有极为厉害的巨弩,不可轻慢。”
张实说:“蒙古有雷法道士,难道我就没有?”然后走出来一个人,向鲜于刘光拱手,“神霄派,杨力。见过大名鼎鼎的诡道传人。”
鲜于刘光向杨力作揖,“杨师兄。”
杨力指着悬崖说:“苦竹城绝无被攻破的可能,可是听鲜于兄弟说了有个雷法的史驱,我想问问,他能找到任何破绽吗?”
鲜于刘光指着后侧的山崖说:“这片山崖,蒙古普通士兵是无论如何也攻不上来的。”
张实大笑:“这是苦竹城最为艰险的山崖,根本无需派人镇守,除非蒙古人会飞,才能爬上来。”
“这就是我替张将军担心的一点,”鲜于刘光诚恳的说,“这片悬崖我看了,虽然陡峭光滑,但是史驱清微派的雷法,有平步青云的能力,史驱此人谨慎得很,他一定会算计到张将军不会在这片悬崖留守士兵……”
“鲜于兄弟就不要涨他人威风,”杨力大声说,“我倒是要跟这个史驱会会,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张实听了鲜于刘光的提醒,心里实在是不以为意,他认为鲜于刘光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见识,只是被史驱追赶的紧了,无时无刻害怕史驱而已。但是迫于王坚的面子,也不想跟鲜于刘光辩解。
王坚见张实脸色尴尬,又看见天色已晚,日头西落,于是向张实告辞。张实军务在身,也要回到叙州城内,立即给五个人准备了一艘小战船。
众人在嘉陵江畔的码头分别,王坚看着张实,拱手说:“希望不久之后我们就能相见。”
张实用胳膊大力拍了拍王坚的肩膀,“你就等着我的捷报吧。”
王坚带着鲜于刘光等人登船,船只顺流而下,朝着钓鱼城的方向而去。船开了良久,王坚还站在船尾,向驻留在河滩上的张实挥手道别。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苦竹城陷入到了浓浓夜色之中,悬崖最高处,只剩下点点灯火。
鲜于刘光走到王坚的身边,轻声说:“张将军是不是太小看蒙哥和史驱等人了?我担心他命丧蒙古人手下。”
王坚平静的说:“身为保家护国的将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也无话可说。”
冷谦轻手轻脚的走到了鲜于刘光的身边,“师父,我有话说。”
鲜于刘光见冷谦突然变得谨慎,不禁好奇,“王大哥面前,有什么不能讲的。”
冷谦说:“我刚才看见张将军,印堂黑暗,浑身似乎绑缚了绳索……”
鲜于刘光身体一凛,摸了摸冷谦的头顶,“大军将至,你的害怕也是有的。不用多虑。”
(笔者:历史上1259年,蒙哥汗已经攻破苦竹城,驻扎在嘉陵江更南的青居城,小说将时间调整的更为紧凑,勿将故事与历史混淆。)
中路
鲜于刘光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看着王坚看着远去的苦竹城,面色凝重,心里明白,王坚也在担心张实的安危,这次蒙哥御驾亲征,蒙古的大军,已经聚集了最强大的兵力,能人异士济济。张实临战,却太过于托大。
王坚了好一会子船尾的方向,慢慢踱步到了船头,沉默起来,鲜于刘光走到王坚身边说:“我知道大哥想提醒张将军,可是张将军应该是听不进去的。”
“张大哥让我很担心,这几年我一直在北方和义军抵抗蒙古,已经看到了蒙军今非昔比,我们前些年之所以能在蜀地击溃蒙军,是因为蒙古窝阔台一系和拖雷一系相互争夺权力,贵由一派已经被蒙哥尽数清洗,现在蒙哥是不世出的大汗,在蒙古人口中,都认为是最像铁木真的后代,所有人都信服,因此这次……嗨。”
“可是似乎东路大军的忽必烈跟蒙哥并不融洽。”鲜于刘光说。
“忽必烈也是个英才,只是不能与蒙哥向争锋,再说了还有一个阿不里哥,这三兄弟,都是极为厉害的任人物,”王坚说,“阿不里哥,镇守蒙古本部,忽必烈率领东路大军,他们的计划是绕过襄阳,直取鄂州,在长江口等着西路的蒙哥汗,和南路的兀良合台在鄂州汇合——兀良合台已经攻下了大理国,大军向东进军,距离潭州(今长沙)也不远了。”
“蒙古三路军马在鄂州汇合,顺流而下,临安就再无可守。”鲜于刘光手心汗涔涔的,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就大宋的亡国之日。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稍有不解。”王坚轻声说。
“八思巴和刘子聪。”鲜于刘光点头,“我在井陉口靠近过史驱,听史驱无意间说起过,八思巴和刘子聪似乎在说服忽必烈暗中有所行动,对蒙哥不利。”
“如果真的是这样,”王坚说,“那就是大宋的幸事。”
之七十二:钓鱼城
两人说了一阵子,都陷入了沉默,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鲜于刘光知道王坚说的这几年在北地,一定是深入了蒙古治下的各处,才打听到了这些敌方的情报。虽然是在他父亲王将军被害后去往的北方,但是仍旧没有因此转投蒙古,而是继续一心抗蒙。就凭这份气节,比刘子聪史驱郝经之流要胜过无数了。
“那个八思巴……”鲜于刘光犹犹豫豫,但是觉得还是应该把这些事情说给王坚,让王坚能够找出其中的关联,“是藏地花教的五世法王,法术神通可能天下无双,可是他却没有被蒙哥招入麾下。”
“只有一个可能。”王坚说,“忽必烈的野心,比你我想得要大,如果蒙军攻陷了临安,忽必烈和蒙哥汗之间必有一战。”
“可是到了那个时候,”鲜于刘光苦笑,“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王坚说:“可惜我们大宋已经没有了出色的出使官员,无法再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鲜于刘光深吸一口,“那就只能我们牢牢守住钓鱼城,时间久了,他们势力倾斜,军心不稳,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王坚看着鲜于刘光,“兄弟,你虽然才十几岁,没想到却有这样的见识。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把你派遣到钓鱼城,黄裳老前辈果然是一个神人。”
战船轻盈,虽然是黑夜,在嘉陵江上仍旧是急速顺流而下。原来是冉守孝已经取代了舵手的位置,亲自驾船。冉守孝既然簰帮首领,当然对西南所有的水路了如指掌。
两夜两日之后,到了傍晚,战船到了合州钓鱼城。
其时夕阳西下,鲜于刘光在战船上看着钓鱼城,感慨万千,师父黄裳留给他的重任,这个他即将要休戚相关,用性命镇守的城防,现在终于到了眼前。
战船向南迎面对着钓鱼城,左侧是渠江汇入嘉陵江,两江汇合之后,河道向右,战船顺着水势,迎头面对西方群山上的斜阳,行驶了几里之后,西方正前方涪江又汇入到嘉陵江,然后河道陡然折返朝向东方,三江汇流后的河道又到了钓鱼城的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