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圣一直沉迷于道法修仙,在皇宫内炼丹,朝纲不振,导致金人轻易击破京师,难道不是道家的罪过?”年轻人说话不留半分余地,“王仔昔、刘栋、林灵素、傅希烈,还有一干在朝政上祸乱的妖人,哪一个不是道家门人。”
王道坚哑口无言,隔了良久,黄裳轻声说:“这位小哥,道门之中也分妖人和志士,你知不知道,你面前的这个道士,是什么人吗?”
年轻人打量王道坚,“难道是他这个道士,撒豆成兵,折纸成师,击溃了金军不成?击溃金军,收复失地的是韩将军和大宋军民!”
王道坚脸色煞白,对年轻人说:“天下不止你有报国之志,我也跟你一般,痛恨祸国殃民的乱臣和妖道。”
年轻人哼了一声,“还真是难得。”
黄裳轻声说:“这位道长,知道二圣被金人俘获,和他的师兄,奔袭几千里,到北方苦寒之地,营救二圣,你说他是不是一位义士?”
年轻人听了,脸色不再轻慢,看着王道坚,“当真?”
王道坚本不欲向年轻人解释,只是刚才年轻人话说的太傲慢,默默把左脚鞋袜褪下。年轻人看见王道坚的左腿髌骨之下,只有白骨森森。
王道坚缓慢说:“金国在二圣的身边安插了高手,我敌不过。”
黄裳轻声说:“是青城派宇文虚中吗?”
年轻人听见黄裳提起宇文虚中的名字,立即破口大骂:“这个奸贼,就是他害得二圣蒙难,他是不是青城山的牛、牛……道士,现在可是金国的国师!”年轻人知道了王道坚涉险营救二圣,口气不再尖酸刻薄,把牛鼻子后面二字咽了回去。
王道坚摇头,“如果不是宇文道长相助,我就回不来了。”
“是萨满的普风。”黄裳又问。
“普风被我师兄击败,”王道坚说,“七年之内,不能祸害大宋。”
黄裳又问:“是什么人?”
“这世上还有黄老学士不知道的事情?”王道坚倒不是讥讽,而是好奇。
“这等凌厉的术法,”黄裳说,“不是青城派,不是萨满,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术士能够将王道长伤成这样。”
“是一个自称莲花生座下的妖僧,”王道坚说,“身穿黑衣,法术高强。”
黄裳听了,沉默不语。
年轻人看着王道坚,“为什么不陪在二圣身边,而是巴巴的跑了回来。”
“你是讥讽我贪生怕死,”王道坚说,“我本想留在二圣身边侍奉,但是我有二圣托付的圣谕,必须南回,不敢有失。”
黄裳从沉默中回过神来,对着年轻人说:“王道长在回来的路上,在真定解救了信王,如今信王在太行山聚集义军,正在与金国拼死交战,你说王道长是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道士?”
年轻人听了这句话,立即朝着王道坚深鞠一躬,“适才多有得罪。”
王道坚知道年轻人言语激愤都是源于一腔热血,也就不再计较,拱手说:“你我道俗两别,今日后你从军抗金,我道家行事,都是为了大宋收复中原。”
年轻人听了,脸色开始缓和,拿出手里的佩剑,对王道坚说:“这位道长,你是个义士,我把这柄宝剑赠送与你,不如你跟我一起,在江北投奔韩将军去吧。既然你是个不愿意忍辱偷生的,那我们就跟韩将军账下,驱逐鞑奴,手戮金人,不亦快哉。”
王道坚被张时修赶出了龙虎山,本就是个没去处的人,听了年轻人的言语,心情激荡,接过了佩剑,就要答应。
可是旁边的黄裳轻声说:“这位王道长,我看是去不了韩将军麾下了。”
“黄老先生为什么坏了我们的兴致?”年轻人说了这句,突然对着船家大喊:“船怎么停了,船家,船家,你们都死了吗!”
随即年轻人和王道坚看到,江水黑暗,如同粘稠的泥浆,船夫无论如何划桨,船只动不得半分。随即船夫都惊慌起来,在船甲板上奔走,指着天上大喊:“妖怪,妖怪。”
王道坚和年亲人看向天空,发现夜空中黑云低沉,一个巨大红色的眼睛在慢慢的游移。
年轻人拔出佩剑,指着空中说:“天下大乱,必有妖邪!”然后环顾船下江水。果然看到江水汩汩冒出了巨大的水泡。
年轻人盯着水面,看到一条巨大的壁虎爬上了船舷,拿过王道坚手里的佩剑击杀。但是手臂被王道坚摁下,佩剑下垂。壁虎爬到了黄裳的面前,绕着黄裳转了一圈。
黄裳用手抚摸了壁虎的头顶,壁虎飞快的从另一边船舷跳下了江水,甲板上只留下一道水痕。
“张天师留下了真阳先生,”黄裳挽着王道坚的手臂,带着王道坚走到了船舷的另一侧,指向了水下,“把你指派了过来,是要让你来看个物事。”
王道坚的把头探向船舷外,看见黑色的江水之下,缓缓的升起了一幅狰狞的骷髅,年轻人也走到了黄裳的身侧,忍不住问:“什么古怪?”
随后骷髅脱水而出,原来是骷髅嵌在一个铁台上,而铁台下方,一个巨大的船头正在升起。随后是船身也缓慢升起,片刻后,整条大船从江水之下尽数显现。
王道坚仔细看着这条黑色的巨船,比官船巨大十数倍,巨船的船壁上,挂满了人形的骷髅,黑色的烟雾弥漫在巨船四周。
巨船身上的骷髅同时发出了巨大的嘶吼,巨船开始摇晃,水下突然升起了十几条锁链,把巨船绑缚起来,硬生生的把巨船拖入到水下。
江水恢复到平静,官船继续朝着北岸而去。
巨船沉没之后,王道坚楞了很长时间,对着黄裳说:“是您和师叔祖约定,让晚辈来江宁,看这条鬼船?”
“我以为是吴真阳,”黄裳说,“没想到来的是你。真阳的雷法强于你,但是性子没有你刚烈,看来雷公道场,要由你的传人来布下。”
“雷公道场?”王道坚说,“跟这条鬼船有什么关系?”
“这艘鬼船……”黄裳缓慢点头,“真切是一条来自幽冥的战船,它是西晋时期篯铿的鬼兵攻打洛阳的木甲术,东晋攻打建康的时候,被四象术士徐无鬼、任嚣城、支益生联手击沉在江下。”
王道坚缓慢的说:“刚才我已经看到了这艘鬼船绑缚的术法,的确根据五雷驱使,即便我下水摸索船只的构造,但是复建这艘船,需要多年时间。”
“从你而起,到你五代传人,就能建成。”
“如今金国和大宋交战,”王道坚说,“我如何能在长江上建造这艘船出来,修建这艘巨船,需要金银无数,我一个穷道士,哪里又有钱财去建造。”
“长江上修不得,那就去南海,”黄裳说,“我有个学生,叫做史浩字文惠,你先参悟五雷术法与这艘鬼船的真义,三十年后必有成就,然后你去寻找文惠,他将数代资助你在南海修建巨船。”
“三十年后,我到哪里去寻找这个史文惠?”
“三十年后,他的名声天下皆知,”黄裳笑起来,“你不去找他,他也会寻你。”
“南海修船,海路数千里之外,”王道坚问,“如何能解救金国渡江之急?”
黄裳摇头,“不是用于江面之上。”
王道坚听了,头顶汗水岑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艘鬼船,”一旁的年轻人大声询问,“可有名号?”
“有。”黄裳点头,“汉朝道家的幽冥木甲术,无坚不摧,万敌难当,洛阳之战,被号称为‘舳舻’!”
——一百四十九年后,崖山之战,张弘范率元军攻至崖门,元军浩浩荡荡陆续抵达崖山,对南宋水师形成三面包围之势。
宋朝水师中,龙舟上,太傅张世杰,看着张弘范的水师逼近。
“还有援军吗?”张世杰问。
“没有了。”左丞相陆秀夫看向四周海面,“大宋的水师尽在于此。”
张世杰不免怅然叹息,默然低头。陆秀夫大声喝道:“你我二人和十万军士,不日就死在这海上,大丈夫死就死了,就看怎么个死法,叹息甚么!”
“也好,”张世杰说,“时至今日,也只能我们大宋最后的臣民,拼死一搏,不委屈求存,让大宋的百姓记得汉人血脉不肯屈服,终有一日,恢复我山河。”
陆秀夫大笑:“这就对了,不枉我们多年的苦苦支持。就为了今日之事!”
突然身后出现了一个渔夫,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却拿着一柄七星剑,对着两位大人拱手,“二位大人,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是什么人,张弘范派来劝降的吗?”陆秀夫大喊,“来人,把他头颅给斩了送回去。”
水师军士冲上来,提刀要斩杀渔夫,刀锋掠过渔夫脖颈,却毫无伤痕。
“妖僧,术士?”张世杰对着军士喊,“守护圣上。”
“不必,”渔夫对着陆秀夫和张世杰再拜,“贫道留元昌,正一派五雷法传人,来解救圣上于海上。”
陆秀夫看着这个自称留元昌的道士,以及道士手中的长剑,似乎幼时在家中祖先画像上见过,不免问道:“是道坚先生一脉吗?”
“正是!”留元昌对陆秀夫说:“祖师爷道坚先生仙去,曾给大人祖上赠诗一首,大人应该从小熟读。”
陆秀夫立刻背诵:“无心曾出舳,倦翮早知还。为报长安使,休寻海上山。”
诗句一出,海天变色,留元昌大笑道:“就是这四句真言!”
海面翻滚,一艘巨大的漆黑船只,从海水之下升起,如同巨无霸一般矗立在海面之上。大宋数百艘水师船只,如同蝼蚁一般,围绕在巨船周围。
留元昌祭起手中七星剑,右手捏诀,左手持剑在空中划了一个道符,道符在空中金光闪闪,巨船上无数的阴魂鬼兵瞬间醒转,共同发出了嚎叫,一道十丈的海啸巨浪,从远处海面席卷而来。
留元昌大喊:“正一派雷公道场在此!”
之五:穷奇归山
安世通得了观尘子的嘱咐,从青城下山,本欲取道金牛道进入三秦之地。可是金国肆虐与大宋交战,金牛道的栈道被宋军烧毁。安世通只能折返向西,路过汉中,由陈仓道穿越秦岭,到了凤翔。又从凤翔一路向东,进入到关中平原,路途就容易多了。
安世通一路风餐露宿,又是一个十二岁的幼童,一路过来,其中艰辛,也就不一一细表。好在是到了三秦之地,百姓对道士并无恶意,反而多有照顾。
这一日,安世通到了终南山下,刚好是五月初五,端阳节。
安世通在山下的村户,询问了上山的道路,心里惦记掌门的嘱托,一刻不停,就要立即上山。
村户对安世通说:“小师父,终南山上不太平,一直有山魈和厉鬼,一到雷雨天气,山上就传来无数厮杀和鬼哭的声音,你独自上路,要小心。”
安世通点头说:“多谢老翁。”
村户又说:“不过这些年来,有个道士,自称王重阳,号道法全真,在山上挖了一个活死人墓,也是蹊跷,自从他在山上结庐修炼之后,山魈就很少祸害人畜。”
安世通听了,心想这个王重阳,定是掌门要自己到终南山寻找的高人,于是问村户:“那这个王重阳,现在还在山上吗,能否指点活死人墓的方向。”
村户摇头,“金国南下与大宋交战,这个王道士,听说去了太行山,参加义军,与金军交战去了。现在也不知道死活。王道士不在山上,山魈出没就躲了,长长出没。现在我们猎户,都不敢独自上山,只能结伴而行。不如,你再等两日,跟随我们的猎户一起上山,也有个照应,你年纪幼小,何苦把性命丢在了山上。”
安世通拱手说:“老翁不必多虑,我掌门说过,我有一百五十六年的寿数,不会就这么死在山上。”
村户听了,看了看安世通,只是一个小癫子,也就不再阻拦。
安世通上山,走到半山已经到了深夜,一轮弯月升起,如镰刀挂在空中。山中果然传来鬼哭的嚎叫声,安世通从小在青城山上长大,虽然不惧怕妖魔鬼怪,但是毕竟年纪尚小,又离了师门,独自一人在这个终南山上,心中不免忐忑。
黑暗之中,前方岔路,并不在村户指点之中,安世通不知道如何是好,看见左侧道路前方山谷之下有一片微弱的明亮。人之本性,总是觉得光明之处更安全,于是抬脚走向了左边的道路。
突然身后一个雄厚的声音传来:“小师傅,左边这条路有山魈,我劝你还是走右边的这条道。”
安世通转身,看见身后一个穿着铁甲的军士,如同铁塔金刚一般高大魁梧,左手拎着一柄佩剑,右手提着一个头颅,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这人的容貌凶恶鄙陋,如果不是穿着一身铁甲,到跟山魈一般。
安世通问军士:“你也要上山?”
“当然要上山,”军士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安世通看见军士满身杀气,“军爷,为什么不在山下与金军交战,却跑到这个山上来。”
“你怕了,怕我伤你性命?”军士说,“我这这几年,杀了两百多金人,但是仍旧洗刷不了我的耻辱,只因我只误杀了一个好人,放心,我不会伤你性命。你是王重阳的座下弟子?”
“不是,”安世通摇头,“我是青城山弟子安世通。”
“青城派,”军士哼了一声,“宇文虚中是你什么人?”
“宇文师叔下山的时候,”安世通诚恳的说,“我还未出生。”
“我跟宇文虚中交过手,”军士笑了笑,“差点杀了他,幸好龙虎山的两个道士,提醒了我,没让我再杀一个好人。”
虽然军士这么说,安世通仍旧不敢松懈,眼睛看着军士手中的头颅,头颅面目狰狞,短发浓须卷曲,斩断的脖颈处,还在滴落鲜血。
“这是我给王重阳真的一个见面礼,”军士傲慢的说,“是一个厉害人物,当今天下能杀他的,除了我,也不过三人。”
“军爷杀的,自然是金国的坏人。”安世通心里稍微宽心。
“这个头颅的主人,还真不是金人,”军士说,“是吐蕃的一个妖僧,在我面前,说是什么莲花生座下,花教门人,叫什么贡嘎赞布,哼,还是有点本事的,只不过老子要王重阳带个见面礼,他的头颅最合适不过。也是巧了,这个妖僧要借道长安回吐蕃,他以为我们大宋无人,无人能与他匹敌,却没想到碰到了我……哈哈哈。”
安世通看见这个军士言谈中,杀人如草芥,当然不肯随行,于是拱手说:“军爷你走右边,我走左边。”
军士对安世通毫不介意,挥挥手,朝着右边的道路上山去了。
安世通没有选择,径直走向了左侧道路,看着前方山谷中隐约的明亮而去。
安世通脚下磕磕绊绊,一个幼童在山中行走,他这两三千里地都走了过来,的确是一件心酸的事情。好在安世通自己不以为意,掌门观尘子说过,他一声要与至阴的阴阳四辩纠缠,还有一百多年的折磨,在下山的时候,心里就有了准备。
安世通脚下的道路越来越难行走,山谷中的明亮越来越近,可是道路却慢慢的没入了草丛之中,安世通只能地方脚下蛇虫,扒开草木,勉强行走。终于走到了山谷伸出的明亮出,发现这是一片潭水,月光从山谷上照射下来,潭水波光粼粼。
潭水阴冷,安世通觉得周身都是寒意,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山魈从潭水之下慢慢探出了身体,山魈的毛发覆盖一层冰棱,伸手就要抓住安世通。
安世通拔腿就跑,却又撞上了一个人。
安世通的身体跌撞摔倒在潭水边,心里想着立即就要被山魈吃了,正在后悔没有听从村户的衷告。
却看到山魈从自己的身边走过,走到了一个穿着老道士的身边,恭恭敬敬的蹲了下来。老道士向安世通招呼,“不怕,有我在,这畜生不会伤人。”
安世通走到了老道士的身边,借着月光,才看清楚老道士的道袍奇怪,一般道袍都是青黑色粗布,但是这个老者的道袍轻飘飘的似乎是蚕丝裁制,并且道袍上绣满了骷髅和牡丹,不像是正宗道教的门派衣着。
安世通向老道士作揖,“青城山安世通,奉掌门的师命,来终南山,寻找仙人,前辈是哪一个门派的师长。”
“你是观尘子门下的安世通,我都知道。”老者回答,“不过我不是你的前辈,我也不是道士,我叫黄裳,你叫我大翁即可。”
“掌门让我来终南山,是要见大翁指点我吗?”安世通问。
“不是我,”黄裳说,“是一个老前辈,我带你去见他。”
安世通心里打鼓,这个叫黄裳的老翁,看着已经年纪苍老,竟然还有他称呼为前辈的道家人物,那么必定是隐居深山的老神仙了。
“大翁说的老神仙,在哪里?”
黄裳回答说:“在刚才右边的道路,再行走到山峰,就是了。”
“有个恶人,”安世通说,“从那条路上去了,大翁不怕么?”
“不怕,”黄裳笑了笑,“他欠我一条命,是来跟我做个了断的。”
“大翁为什么也来到这潭水里,”安世通问,“是要收服这山魈?”
黄裳摇头,“这里也有一个老前辈。我在等他,与他上山。”
安世通心中好奇,还要再问,黄裳伸出手指,竖在嘴边,示意安世通不要再做声。安世通看见黄裳的手指,再看看一旁山魈的手指,发现都是一般,心中顿时惊慌,原来这个老者,是一个披着道袍的山魈不成。
黄裳不再与安世通交谈,拿出了一个知了壳子出来,捏在手心,摇晃两下,知了壳子顿时化为一柄发散火焰的长剑。黄裳拿着炎剑,刺入了潭水之中。
潭水顿时翻滚,蒸气弥漫,水面下沉。露出了一整块坚冰。安世通更加奇怪,他自小在青城山天师洞旁的潭水长大,知道冬日结冰,都是水面凝结,冰面下是潭水。而这个小潭,却是反的,水面之下竟是一块整冰。
黄裳拿着炎剑,在寒冰中慢慢的旋转,寒冰遇到炎剑,瞬间融化,被划出了一个圆圈,一旁的山魈走到寒冰上,伸出兽爪,把圆圈中的寒冰拉了出来。
寒冰中一个空洞,黄裳对着空洞轻声说:“老前辈,我回来了,你也该上山了。”
空洞之中久久没有回应,安世通看见黄裳手中的炎剑,火焰突然飘忽不定,似乎有狂风在吹拂蜡烛一般。片刻之后,炎剑的火焰竟日就熄灭,重新化为了一个知了壳子。
当安世通再回头,看见空洞边,已经站立了一个老道士,这个道士身体佝偻,脸皮单薄,紧紧贴在颧骨之上,似乎就是头颅骷髅上贴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刚才黄裳说是一个更老的前辈,看来是所言不虚。安世通想到自己也要活到这般岁数,是否也会变成这个模样,心中惴惴不安。
山魈跪在地上,背起了老道士。黄裳说了一声,“前辈,时候到了。”
“到了……”老道士应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
黄裳牵过安世通的手掌,“走吧。我带你去见那个人。”
安世通的手掌被布满尖锐鳞片的兽爪握住,心里害怕,却又不敢去看。这个黄裳,言语和蔼,可是偏偏长了一个诡异的手掌。
安世通想与黄裳交谈,听一下温和的声音,化解心中的恐惧,就问黄裳:“大翁,这位老老前辈,是什么人?”
黄裳轻声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安世通连山魈都不敢看,哪里敢问。
伏在山魈上的老道士却说:“我叫什么名字,我自己都忘了,几百年没人称呼过我的名字了。”
安世通心里更是狐疑不定,哪里有把自己名字忘记的人,更哪有说自己活了几百年的人,难道真的是神仙,可是却又不是仙风道骨的模样。
黄裳看了看安世通,“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这位老前辈,是当年四象仙山之一东方姑射山,卧龙任嚣城先生。”
之六:通天殿
安世通自小在青城山上长大,从未听说过什么四象仙山的典故,他一个十二岁的道童,也没有心思去细想道家门派的渊源。
山魈背负的任嚣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长长舒缓了一口气,对着黄裳说:“我要跟通天殿上的老朋友见面了。几百年不见,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黄裳恭敬的说:“晚辈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精神仍旧是好的。”
安世通却在想着,走在这条路上,就要见到刚才的那个杀人军士,那个军士满身杀意,比这两个老道士看起来凶恶的多,如果发难,如何抵挡。
黄裳和任嚣城对答了两句,也就不再做声了,两人都看着山路边的黑暗中鬼魅般的山峦,似乎都在回想往事。
道路逼仄艰险,黑夜中很长时间都在悬崖峭壁上的云道小路行走,云道仅一人宽,是在岩石上刻意开凿出来,只是多年无人行走,布满了青苔和杂草。山魈的身躯巨大,四肢颀长,脚掌和手掌燕京有尖锐的利爪,每走一步,利爪就钩在岩石和结实的灌木上。安世通看着身边的万丈深渊,害怕一不留神,就会跌了下去,只能看着石壁,跟着前方的山魈行走。云道在某些地段,垮塌了几尺宽阔,山魈腿长,轻易迈过,若是更宽,山魈伸出手臂,挂住悬崖上的岩石,荡了过去。安世通看见缺口,哪里迈的动腿,山魈就回身,伸出长臂,把安世通挽了过去。
而黄裳虽然年老,脚步轻飘,也没见他跳跃,只是如履平地的走了过来。
在黑暗中,安世通一路上看到了悬崖对面的山岭上有无数的残破的山门和房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造,又在什么时候捣毁。
终于悬崖的云道到了尽头,前方一片宽阔。宽阔的平地上一个巨大的牌坊,残缺不全。
黄裳轻声说:“无为宫到了。”
任嚣城让山魈驻足片刻,自己站立到地面上,慢慢走到牌坊前,伸手伏在了牌坊残破的石柱。
安世通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含义,地面升起雾气,在黑暗中凝结,似乎连空中的月光都被冻住。
雾气渐渐飘散,安世通看见这片宽阔的平地上突然站立了几百名道士。
这些道士都手持长剑,而道士的身边,十几座投石车也慢慢的显现出来。
一阵风吹过,安世通看见所有的道士的脸皮和手臂上的皮肤,瞬间风化,露出了肌肉下的骸骨,投石车也瞬间化为齑粉。
任嚣城面对这几百名枯骨道士,勉强挺直了身体,神态变得庄严肃穆,挥挥手,“都散了吧。”
几百名枯骨道士,同时发出了幽怨的哭嚎,群山中的飞鸟被惊动,纷纷飞舞到夜空之中,把月亮都遮掩。
任嚣城的身体被山魈重新挽到了背上,山魈经过了牌坊,向前走去,黄裳牵着安世通慢慢跟随。
身后的几百名枯骨道士,在风中,渐渐化作了灰尘。
安世通很想询问黄裳这是什么道理,黄裳却示意,安世通不要发声。
三人一山魈走到了平地的尽头,又是个巨大的沟壑,沟壑上方横跨着一个古朴的拱桥,拱桥已经断裂,似乎随时要坍塌,走过之后,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壁,安世通看了,震赫无比,这个石壁与青城山天师洞所在的石壁别无二致,隐隐显出了阴阳八卦的形状。
山魈绕着石壁行走,走到石壁的上方,终于看到了一个大殿。
大殿上有一个牌匾,安世通仔细看了,在黑暗中牌匾上的三个字隐隐泛出幽光,是“通天殿”三个大字。
山魈看见这个大殿,驻足不前,黄裳反而走到了前面,进入了巨大的山洞,山洞巨大,走了一炷香的时刻,才出了石洞,来到了一个比刚才更加宽广的平台上。
安世通看见,这里已经是终南山最高的山峰之巅。
凛冽的山风吹动,突然就止住。
安世通又看见了杀人的军士正站立在一颗古树前,军士却对安世通三人和山魈视而不见,只是看着面前的这棵大树。
在这个通天大殿平台之上,一颗古树,枝繁叶茂,树下站着魁梧的军士,和高大的山魈,还有两个老道士,更有一个幼童。气氛诡异,悄无声息,只有一轮弯月在山峦上方。
任嚣城对黄裳说:“先把你的恩怨了结了吧。”
“遵命。”黄裳向任嚣城拱手,走到了军士身前。
“王重阳为什么不来见我?”军士问黄裳,“却来了一个老头子?”
黄裳说:“重阳子在太行山加入了抗金的义军,他失约了。”
军士说:“他就不为师门报仇了吗,我现在来了,他却躲起来。”
“你就是冉怀镜?”黄裳轻声的问。
“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冉怀镜声音如同铜钟一般,“杀了王重阳师父的人,就是我。”
“我是王重阳的师叔,”黄裳说,“可是我不是道士,你知道你杀了我哥哥,诡道一门差点就此断绝?”
“一个旁门左派外道而已,”冉怀镜说,“断绝了也没什么关系。你是黄裳,我知道你,只是不知道你也是诡道的门人。”
“我哥哥真的是死在你手上?”黄裳又问。
“都说他法术高强,”冉怀镜说,“我就去找他比试,他输了,就死了,就这么简单。”
说完扔掉了手里的长剑和头颅,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剑出来。
“灭荆”黄裳微微点头,“看来你少年定有奇遇。”说完后,手里拿出了一个知了壳子,瞬间化为炎剑,“我替王重阳与你比试。”
“击败了你,”冉怀镜说,“我是不是就是天下第一术士?”
“还有一个张天师,”黄裳缓慢的说,“本领在你之上。”
“张时修,”冉怀镜大笑起来,“他躲在龙虎山不肯见人,哪里有什么本事。他的徒孙我见过,本事稀疏平常。”
黄裳把炎剑伸向了冉怀镜,冉怀镜把灭荆搁到炎剑的上面。炎剑的火焰顺着灭荆传导,一直燃烧到冉怀镜的胳膊上。火焰烧到了冉怀镜的肩膀,势头停止,不能再前行。
冉怀镜低头沉思了一会,伸出左掌,把炎剑的中段握住。
炎剑的火焰顿时熄灭。
之七:飞星派冉怀镜
冉怀镜左手握住炎剑,炎剑即将化作知了壳子,可是冉怀镜随即左手的力道松懈,炎剑表面恢复了暗红色的微光,冉怀镜仔细的看着将灭不灭的炎剑,恍然大悟的说:“原来铜鼎和铜镜都在你这里,看来我真的是找错人了。”
冉怀镜嘴里说话,右手的灭荆缓慢的刺向黄裳的胸口,黄裳的左手抬起,把灭荆的剑刃也紧紧攥住。冉怀镜看见黄裳的左手,布满了坚硬鳞片的兽爪,坚硬远胜过金石,以灭荆的锋利,也被兽爪五根尖锐的爪子扣住。
“有点意思,”冉怀镜松开了左手的炎剑,“没想到诡道还隐藏了这么一个人物,不,你是穷奇。”
黄裳轻声问:“你是北方来的?”
冉怀镜兴奋起来,“诡道只有两个门人,我都打败了,没想到第三个是穷奇转世。也不算坏了诡道的规矩。”
黄裳也松开了灭荆,对冉怀镜说:“你这个灭荆宝剑,不能以活人把持,你的法术也有古怪。”
冉怀镜收了短剑,点头说:“不错。”把右手手掌摊开,掌心嵌入一颗黑色的石头。
黄裳说:“为了找个趁手的兵器,你挖了羊角哀、左伯桃的墓地,以后你还得还了回去。”
“不还了,”冉怀镜说,“这把灭荆宝剑,交给你们诡道挺合适,你的传人在哪里,我打败你之后,送给他。”
黄裳看了看脚下的头颅,“听说金国请来的一个吐蕃法师无端的在官驿里死了,下人发现的时候,只有一具没有头颅的尸身,完颜宗翰知道后震怒。这个法师死在了关中,王重阳和他的全真派脱不了干系。”
“你是怪我行事鲁莽,连累了王重阳和全真?”冉怀镜说。
“不敢,”黄裳说,“这个吐蕃法师,是花教的一个高手,杀害太行上义军无数,冉将军替他们报仇,鲁莽从何谈起。”
“再来!”冉怀镜再次把灭荆平端,“这柄宝剑专破阴邪的法术,你挡得住吗?”
黄裳身上的道袍突然鼓荡,身躯暴涨,随即道袍崩裂,黑色的身躯显现出来,兽头狰狞,周身布满了尖锐的倒刺。一旁的山魈立即发出呜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冉怀镜看见穷奇现身,将灭荆顶在了穷奇的左边眼睛上,穷奇浑身无坚不摧,只有双瞳眼眸是弱点,以冉怀镜的见识,一眼就能看到破绽。穷奇的左眼双瞳滴溜溜的不断旋转,灭荆的剑刃被无形的罡气格挡,刺下的缓慢。
眼看灭荆宝剑一分分的刺入穷奇的眼珠,安世通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一直在一旁冷漠观望的任嚣城突然说话了,“是飞星派,看来这门派还在。”
大树中也传来一个声音,“没错,就是飞星派。”
安世通立即看向大树,才看到大树的树干上,原来树皮的木纹,显出了一个老道士的模样。
树干里的老道士说了这句话,就不再言语,树干和树枝簌簌抖动,枝叶之间飞起了几千只蝙蝠,蝙蝠在众人头顶盘旋,安世通看见每一个蝙蝠都露出了獠牙。蝙蝠在穷奇和冉怀镜身体四周盘旋,上下飞舞,突然直冲云霄,在空中绕了一圈之后化作烟雾钻入了穷奇身上的螟蛉之中。
螟蛉弹起,在空中旋转,在安世通看来,就是一个火球。穷且双手把冉怀镜的左右胳膊握住,张嘴用獠牙咬住灭荆宝剑。冉怀镜无法动弹,螟蛉飞舞到冉怀镜身后,不再旋转,而是被穷奇控制,不断的刺击,从冉怀镜的大杼、肺俞、心俞、膈俞、肝俞……会阳一路划下。
冉怀镜后背被袭,身体内至阳的精魄如同金光迸射,喷薄而出。
穷奇松了双手,变回了老者黄裳的模样,绿色牡丹在一身道袍上栩栩生动。黄裳收了螟蛉,转回身向树干里的老道士跪拜,“谢过徐无鬼老前辈。”
黄裳面前的树干中,徐无鬼慢慢的走出来,没有回应黄裳,而是走到了任嚣城面前。
两个已经老朽到了如同枯骨的术士面对面站立。
“时辰到了。”徐无鬼对任嚣城说。
“时辰到了。”任嚣城说,“人也勉强都到齐。”
“飞星派来人了,”徐无鬼看着冉怀镜,“铜炉一定在他身上。”
“我看见了。”任嚣城把手伸向冉怀镜。
冉怀镜后背的二十五道金光顿时止住,腰下一个小小的铜炉,凭空移动到了任嚣城的手里。
冉怀镜茫然的楞在原地,思考了一会,终于跪在了任嚣城和徐无鬼的面前。
徐无鬼对黄裳说:“你过来。”黄裳走到了徐无鬼的身边。
任嚣城对着安世通说:“你到我这边来。”安世通不明所以,只能听从。
徐无鬼对着跪下的冉怀镜说:“你站起来说话。”
冉怀镜的锋芒已经挫败,知道不仅自己敌不过黄裳穷奇,这两位上古术士,更是法术深不可测,于是不敢违背,恭敬的站立起来,身体摇晃,他一生未败,一时间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
徐无鬼对着冉怀镜说:“隋唐的万仙大阵,铲截二教的术士高手都陨落殆尽,活下来的都没什么本事。所以,不是你强,是他们太弱,明白吗?”
任嚣城虚弱的说:“否则也不会有今日,中原术士被北方高手折辱的地步。”
“我的师门,”冉怀镜的声音虽然明朗,但是语气已经恭敬,“是铲教还是截教?”
“飞星派在漠北,置身事外,”徐无鬼说,“没有参与铲截之争。”
“那二位前辈的手段,在铲截之争前,”冉怀镜又问,“是强还是弱?”
“我们二人在上终南山之前,本领在术士之中,勉强算个高手,之所以未死,还是仰仗师门和运气,”徐无鬼看向任嚣城,“我说的没错吧?”
“大致就是如此了。”任嚣城看向夜空,“中原术士,不复当年的辉煌了。”
冉怀镜问:“铲截之争,师父从未提起是为何缘故。”
任嚣城用干枯的手指拈起铜炉:“当初铲截相争,就是为了三铜的源头,一个天外飞星的陨石。天下的术士,我们这一半数,要去把陨石在昆仑山挖起来,大家伙聚在一起,所以叫铲教。”
徐无鬼说:“而我们这一半数的术士,认为陨石不可去挖掘,于是阻拦他们,时间长了,就有了截教。”
“最后虽然没有挖出陨石,”任嚣城说,“可是铲教也把截教击败,飞星派两不相帮,收集了残碎最大三块陨石,分别炼出了三铜。”
徐无鬼说:“铜镜被铲教的门人献给了唐朝李家,朝代传承,现在应该在赵家皇族手中。”
“铜鼎在截教手中,阴差阳错给了诡道的门人,”任嚣城对着冉怀镜说,“你去找周侗,却没想到周侗早就把铜鼎给了穷奇。”
“晚辈已经把铜鼎送给了宋朝皇室,”黄裳说,“就等着三铜齐聚,避免百年后的劫难。”
“这铜炉,就留在钓鱼城吧。”徐无鬼说,“一切就看造化,百五十年后,宋朝的皇族能够在钓鱼城把三铜齐聚,就还有一线生机。”
任嚣城点头,把铜炉扔给了身边的安世通。安世通托住铜炉,护在胸前。突然想起了观尘子的嘱咐,立即把怀中的卷轴拿出来,交给黄裳。
黄裳看了看卷轴,把卷轴交给了徐无鬼,徐无鬼看了,笑了笑,“篯铿留下的机关。”
黄裳招呼安世通到徐无鬼身边来,把安世通的手臂端起。
徐无鬼捏住了安世通的手臂,干枯坚硬的大拇指重重的按在安世通的命门穴上。安世通的手臂剧痛,但是忍住不敢挣扎。
良久之后,徐无鬼的手指松开,安世通看见自己的手腕到手肘的皮肤上印刻了极为繁复的符篆,仔细在看,这个符篆分为阴阳两色,泛出微弱的冥光。
“还有一件事情,”任嚣城捧起了地面上的那个头颅,“吐蕃的花教,一定是有人去了昆仑山,飞星遁地的深渊之下。”
徐无鬼看着安世通,“花教的后人,将是你一生中最强大的对手,他门……必将是中原术士的铡刀。”
任嚣城对徐无鬼说:“我们的事情都交代给他们了。我们可以死了吗?”
“你有多少年没睡觉了?”徐无鬼问。
“很多年了。”任嚣城问徐无鬼,“你这棵老树,也该枯死了吧。”
徐无鬼长叹一声:“可以死了……等等,还有一件事情,”伸手指着黄裳,“你还缺一个。”
黄裳不明所以,徐无鬼扭头看向了大树,黄裳顺着看过去,看到一条蟒蛇慢慢从树干上盘旋滑下来,蟒蛇的头顶已经长出了龙角。
徐无鬼摆摆手,和任嚣城转身,两人并肩慢慢的走向了山巅浓雾深处,踏入虚空,不可再见。
黄裳看着已经即将成蛟的蟒蛇,忽然留下泪来。蟒蛇游弋到黄裳的身前,用蛇嘴衔起螟蛉,递到黄裳的面前。
黄裳招呼安世通,给了安世通一个绸缎,和那个螟蛉,“我没什么留给你的,阴阳四辩我与你掌门交谈过很久,我画了一个图,你如果能参悟,就自己参悟。螟蛉非你能用,你好好替我保管,之后我诡道门人来钓鱼城寻你,你把这;两样信物交给他。”
安世通连续看到了黄裳和冉怀镜的比拼,和两位仙人羽化,心情震荡。说不出话来。
“我的事情也交代完了。”黄裳说,“我也走了。”
说完黄裳把螟蛉和蛟龙一起走向另一个方向,安世通看他们走得远了,眼睛昏花,隐约看到是一个少年牵着一个妙龄女子,在月光下行走。
天空中月光被乌云遮挡,一个红色的眼睛在乌云中慢慢移动,红色的眼睛照射出一道白光,少年和女子被白光笼罩,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穷奇和蛟龙,瞬间化为空无。
安世通惊魂未定,看向还在努力思索的冉怀镜。
冉怀镜一动不动,站立在原地,一直到朝阳升起,才对安世通说:“现在山下,金国的军士,一定对道士不分黑白斩杀,你还下山吗?”
安世通说:“掌门让我去钓鱼城,我不可违背。”
“你一个小童,身上有铜炉、螟蛉、阴阳四辩卷轴,当真是身怀重器,”冉怀镜把安世通背起来,“你去钓鱼城,也只能着落在我的身上。”
之八:八思巴与鲜于刘光
南宋淳祐十一年,蒙古灭金十七年后,漠北蒙古忽里勒台大会,蒙哥被诸王拥立为大汗,后追号元宪宗元年。同年,蒙哥任忽必烈为总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忽必烈掌握中原。蒙古于南宋之间的国运,朝着北方倾斜,南宋已经感受到来自蒙古的巨大威胁。蒙古大举南侵的战争,已经在蒙哥和忽必烈的计划之中。
同年,全真派掌门尹志平羽化,全真派道士举丧。北方道教道法式微。
邢台天宁寺,夜色之下,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寺院,归于宁静。天宁寺主持虚照禅师,披上了袈裟,在院内行走,走到了一个木杆跟前,抬头看向木杆的顶部,看了很久,踱步离开,穿过大院,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厢房。厢房里空荡荡的,只摆放了一个古筝。虚照禅师抚弄了古筝一下,古筝发出了一声脆响,一根琴弦断裂。
虚照禅师关上门,来到了旁边的厢房,厢房里摆满了刻漏,一滴水水珠在其中一个刻漏中滴下。虚照禅师关上门,把这个厢房里的蜡烛一一点燃。然后在蜡烛和刻漏之间,盘膝在一个蒲团上打坐。
虚照禅师做了一个功课,正要起身,厢房的门轻轻的有叩击的声音。小沙弥在外面轻声说:“主持,有个自称鲜于天的后人求见。”
虚照禅师轻声说:“让他进来。”
厢房的门开了,小沙弥引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孩童进来。
“给大和尚磕头吧。”老者对孩童说。
孩童磕头,虚照禅师把孩童扶起来,看着孩童的面相很久,轻声说:“年纪太小,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