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国被蒙古灭国,”鲜于刘光鄙夷的说,“他倒是认作了仇人为依靠。”
“哪又能如何呢?”张志敬苦笑一下,“西夏对大宋的仇恨远过于蒙古。”
“我看他只是欺软怕硬,把杀戮本族的蒙古当做了靠山,”鲜于刘光说,“为了活下去,不惜认贼作父。”
鲜于刘光说了这句话,看见张志敬脸色煞白,知道自己冒犯了掌教,全真派何尝也不是为了延续门派传承,不得不向蒙古俯首称臣,即便是暗中支持蜀中的抗蒙义士,这个污点也无法洗刷干净。
张志敬知道鲜于刘光在想什么,拍了拍鲜于刘光的肩膀,“流光,我们全真派能否雪耻,就在你一人了。你明日真的要去见八思巴,就不怕刘子聪暗算吗?”
鲜于刘光说:“我当然担心刘子聪,但是我相信八思巴绝不会让刘子聪对我不利。”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他?”
“他安排了弟子来试探掌教你,”鲜于刘光说,“那我也要去探探他的深浅,不然岂不是太不公平。”
之十七:释道辩论再续
鲜于刘光在到燕京的第一晚,与杨琏真迦和郭守敬打了一个照面。张志敬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杨琏真迦暗算。虽然花蜘蛛的毒性猛烈,但鲜于刘光一眼就能看到花蜘蛛的解药就在蜘蛛体内。
鲜于刘光扶着张志敬进屋,本想叫来全真派跟随的弟子,聚集在一起,保护张志敬。张志敬说:“没有这个必要,我要是死在这个道观,或者是伤重无法行走,释道辩论也就没了意义。”
鲜于刘光听了,知道张志敬说的没错,释道辩论,蒙古很明显是要打压全真,既然是要打压全真,那么必然要全力针对掌教张志敬,否则毫无意义。这么说来,张志敬反而周全。
鲜于刘光好奇杨琏真迦的花蜘蛛,于是询问张志敬,西夏国师与大宋术士之间的往事。
张志敬说:“靖康之难之前,大宋最大的敌人反而不是金国,而是西夏,如果不是当年与西夏国之间常年交战,大宋空虚,也不会让金国南下得手。而西夏国师一直是一宗秘密的教派传承,非道非佛,更非萨满,反而与西域的拜火教似乎有点牵连,不过西夏国师的教派,也从未承认过自己是拜火教的分支。只是西夏历代的国师,一直都带着一张小旗,旗帜上编织着一个花蜘蛛,当年无数的大宋术士,在于西夏国师交手中,吃了不少苦头。”
鲜于刘光说:“这个杨琏真迦,看来是蒙古灭西夏的漏网之鱼,并且是西夏国师的后人。”
“成吉思汗死于攻打西夏,”张志敬说,“因此蒙古几乎将西夏党项族人全部灭族,西夏的王宫贵族都无法幸免。这个杨琏真迦并不隐晦自己是西夏国师的后代,也没有被蒙古处死,那么一定是八思巴的缘故。”
“一个藏传花教的法王,收了西夏国师的后代做徒弟,”鲜于刘光说,“八思巴行事,的确是无法推测。”
“刘子聪也一反常态,没有亲自出马来找你,”张志敬忧虑的说,“也肯定是有缘故的。”
“掌教师兄,你觉得是什么缘故?”鲜于刘光问。
“我想来想去,”张志敬说,“看来是刘子聪无法分身来对付你。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把他拖住。”
“什么事情能把他拖住?”鲜于刘光看着张志敬,“又有什么人能拖住他?”
张志敬说:“你自己想。”
鲜于刘光隐隐想明白了一点,“看来是这样了。”
“不错,”张志敬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这边燕京要释道辩论,刘子聪和八思巴也都聚在燕京,主持辩论竟然不是忽必烈,而是地位不如刘子聪的姚枢,为什么?”
“因为忽必烈一定和八思巴、刘子聪在议论更重要的事情,”鲜于刘光说,“他们马上就要南侵大宋。释道辩论,其实是要把掌教你从京兆召到燕京,那样全真派就无法暗中传递消息给汉中和蜀中的抗蒙宋军,这是一举两得的计策。”
“无论这个计策是八思巴,还是刘子聪的主意,”张志敬看着鲜于刘光说,“现在不仅是这两人,还多了一些杨琏真迦一般的术士,听说董文炳也是一个极厉害人物,与刘子聪不相上下,他没有出现,因为他不是忽必烈的幕僚,而是在蒙哥大汗帐下。”
鲜于刘光听了,“高手都到了燕京,辩论只是个幌子。”
“流光,”张志敬,“这些人,任何一人,你都很难应对,今后你步步艰难。但是你一定要毫发无伤的离开燕京,去往蜀中。阴阳四辩道场,必须要落在你的身上运转,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鲜于刘光知道张志敬在埋怨自己刚才贸然与杨琏真迦出手。
“释道辩论事小,”张志敬说,“蒙古南侵,大宋存亡事大,你贸然出手,八思巴和刘子聪就知道你的路数,当你们正面交锋的时候,他们对你已经了如指掌,阴阳四辩道场,本就需要奇兵致胜,杨琏真迦是故意引你出手。”
鲜于刘光额头汗岑岑的,“并且他们激将我,让我明天去拜访八思巴,让我自投罗网。”
“八思巴是个厉害角色,”张志敬说,“但是阴阳四辩道场的秘密,只有极少人知晓,刘子聪也不知道其中细节,但是刘子聪没拿到你的两大算术之前,也舍不得你死,因此来的是郭守敬。”
鲜于刘光与张志敬一番交谈之后,才知道仅仅是郭守敬和杨琏真迦的拜访,身后就有无数的阴谋。今后要与这些人为敌,的确是坎坷艰难。
张志敬说:“流光,你的本领,已经远超过于我,可惜天下大势危难,以你的天赋,却不能去发扬诡道,把一生的修为都要用在纷争之中。找个好徒弟,把诡道延续下去,我们全真和诡道,终有一日,还会有交情的。”
鲜于刘光想了想,“我的命运,早已经被师父黄老先生安排好了,这辈子也只能顺应他的计划之中。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听你的,尽量在燕京全身而退,然后赶往钓鱼城。”
张志敬听了,微微点头,盘膝入定,三日后,就要释道辩论,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事情。虽然希望渺茫,也只能事在人为,全力以赴。
第二日一早,鲜于刘光就去往大龙光华严寺,拜访八思巴。郭守敬已经早就在道观门口,准备了车马等候,鲜于刘光推辞了车马,与郭守敬并肩走在燕京的街道上,心存警惕。郭守敬走在鲜于刘光的身前,“师叔放心,如果师父安排人对你发难,你尽可拿我做人质。”
“你继承了诡道长房,”鲜于刘光心里感慨郭守敬的真诚,“可是你师父为人阴狠,不见得就愿意维护你。”
郭守敬说:“我师父说,燕京的王者之气聚集,必当取代和林与临安,成为天下的帝都,这些年师父与我一直在布置燕京,一定要把燕京建成八臂哪吒风水格局。而八臂哪吒的堪舆图,师父已经传递给了我。”
鲜于刘光知道郭守敬没有哄骗自己。一路跟随郭守敬到了大龙光华严寺,看着刚刚建成不久,极尽奢华的寺庙,可见蒙古忽必烈王爷对佛教的推崇。
郭守敬带着鲜于刘光走入大龙光华严寺的大门,进入到前殿,十几个来自于中原各地的寺庙和尚正在习诵功课,其中一个老和尚看见郭守敬带了一个道士进来,站起身问道:“是全真派的掌教莅临?”
另一个和尚说:“全真派掌教哪里有这么年轻,是一个低级弟子罢了。”
另一个和尚说“辩论在即,为什么叫来一个道士?”
鲜于刘光并不理会,在众僧的注视下穿过前殿,走过宽阔的大院,进入到大龙光华严寺的正殿。进门后,看见八思巴端坐在正殿内的一个莲花床上,七年未见,八思巴的容貌似乎老了二十岁一般,一旁侍奉的就是昨日里嚣张跋扈的杨琏真迦。再回头时,看见那个奴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奴僧神情和蔼,对鲜于刘光说:“小孩长成汉子了。”
鲜于刘光点头示意,随即走到八思巴的身前,“见过五世法王。”
八思巴伸手合十,看着鲜于刘光微笑着说:“小兄弟,七年了。”
“法王不问我来到底为什么?”
“释道辩论,”八思巴说,“我只是想告诉中原的道家一个秘密而已。你不用试探我的法力,我保证全真派道士和你,都能安然离开燕京。”
“为什么七年前,不说出这个秘密。”鲜于刘光问。
八思巴说:“当时我年纪尚小,你们中原的术士,怎么肯听信一个十几岁少年喇嘛的言语。”
“如今你是国师,”鲜于刘光说,“说出来的话,才宁人信服,你心思缜密,考虑得周全。”
八思巴说:“我知道你到了燕京一定回来见我,因此就留在这里到释道辩论吧,刘大人在燕京势力遍布,你一人之力,防不胜防。”
鲜于刘光说:“法王过虑,我一路到大龙光华严寺来,并无遇到任何艰险。”
八思巴微笑一下,看向了鲜于刘光身后的奴僧。
奴僧摆手,几个喇嘛走进来,扔下了几柄长剑,长剑都已经扭曲残破,鲜于刘光看了,狐疑的看向奴僧。
奴僧伸手把残破的长剑捧起,双手用力,把长剑揉成一团,对鲜于刘光说:“法王说过,一定要保你到十六岁平安。刘大人安排的几个术士,我也只好得罪了。”
之十八:释道辩论三续
鲜于刘光从背后取下一个小小的包袱,对奴僧说:“当年你托法王赠与我僧袍,我接受的时候,并不知道是人皮炼制。一直想着还给你。”
奴僧说:“你若不喜欢,就烧了吧。”
鲜于刘光没料到奴僧竟然如此的爽快,反倒让自己显得局促。
八思巴向鲜于刘光点点头,双手依然合十,手掌隐隐泛出佛光,鲜于刘光走上前两步,靠近八思巴,却被杨琏真迦挡在八思巴之前。
鲜于刘光与杨琏真迦对视片刻,杨琏真迦在八思巴的示意之下退开。
八思巴仔细的端详鲜于刘光,“释道辩论,道教必败,你有什么打算?”
鲜于刘光知道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生死就在一线之间。但仍旧说:“两日之后辩论,法王为何就已有定论。”
杨琏真迦冷笑着说:“全真已经败了两场,李志常老道在第二次辩论被我师父辩驳得狼狈不堪,现在我师父已经领悟大智慧,现在全真的张志敬,我看本事稀疏平常,与师父相比……哼哼……”
鲜于刘光恭敬的向八思巴拱手,深鞠一躬,“我来见法王,已经见到了,也就告辞。”
八思巴说:“后日辩论,也就是你满十七岁的日子。我向李志常真人许诺,保你到十六岁平安。如今燕京各处,到处对你不利的高手。不如你在我这里住到两日之后。”
鲜于刘光挺立身体,转身朝门外走去,“两日之后在辩论道场上再见。”
鲜于刘光大步流星走出门外,杨琏真迦悻悻地说:“就这么让他走了。”
奴僧站到八思巴的身边,与八思巴共同看着鲜于刘光背影。郭守敬也不能相信,八思巴就这么轻易放过了鲜于刘光。
八思巴把郭守敬叫到身边,“给刘大人带个一句话,鲜于刘光绝不能死在燕京。”
郭守敬问:“我已经劝过师父多次,诡道同门不要相互残杀,法王肯开玉口,实在是功德。只是不知道我师父,肯不肯信?”
“你告诉你师父,”八思巴说,“如果他放过了鲜于刘光,我保他能更进一步,为大汗效力,让他摆布八臂哪吒布局,就再无阻碍。”
郭守敬犹豫的说“师父跟随忽必烈王爷已久,怕是难以向王爷启齿……即便是法王将师父引荐给大汗,王爷会不会轻看我师父。”
“你把话带到即可,”八思巴说,“你师父是个明白人,会明白我的意思。”
郭守敬看着鲜于刘光已经穿过了大殿,应该已经走出了大龙光华严寺,踌躇说:“现在鲜于刘光已经独自一人行走在燕京,我就算把话带到,只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八思巴已经闭目入定,轻声说:“如果鲜于刘光过不了这一关,也是天数注定,也无话可说。”
郭守敬听了,赶紧告辞离开,杨琏真迦也要踏出房门,被奴僧用手掌摁下,示意跟自己在房内侍奉八思巴。
鲜于刘光走到燕京的街道上,离开了大龙光华严寺不到百步距离,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心想着两日后释道辩论,八思巴志在必得,上一次辩论,前掌教李志常本已经稳操胜券,突然在辩论后段,不在主辩僧人内的八思巴突然站出列,指出《老子化胡经》中老子西行度化是道家杜撰。形势反转,李志常率领的辩论道士惨败。但是到底是哪里让八思巴得了引据,让李志常无法辩驳。李志常到死也只说了八思巴是中原术士的铡刀,至于八思巴到底如何让他一败涂地,绝非是指出《老子化胡经》的破绽这么简单,究竟是什么原因,李志常没有只言片语提到。
据随行的全真道士回来后,私下提起,八思巴在辩论之前,走到了李志常身前,伸手让李志常看了一下手掌,李志常随即方寸大乱,脸色煞白,衣袖抖动。随后八思巴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辩论,李志常再也没有说一个字出来。
鲜于刘光之所以一定要在辩论前见一面八思巴,就是想看看八思巴的手心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可是鲜于刘光从见到八思巴开始,八思巴的手掌就一直合十,并没有展开手掌。鲜于刘光知道无论佛道,修炼到了顶端的术士,身体都会泛出光芒,常人无法得见,但是鲜于刘光是看见过刘子聪脑后有,李志常死前眼神也有,但是都似有似无,只有八思巴手掌的佛光持续不断。鲜于刘光想靠近,看得明白的时候,却被杨琏真迦格挡,无法瞧个清楚。
八思巴的手掌里到底是一个什么图案?这个图案,就是释道辩论的关键所在。并且让李志常无法言语。八思巴暗示,他手掌里的物事,一定会在即将举行的释道辩论中,就是告知天下所有术士的秘密,并且再一次击败道教的辩手。
鲜于刘光仔细思索,猛然一个高大的人影站立在自己的身前,挡住去路。鲜于刘光抬头,发现走到了街道的行人稀少处。站在面前的人,不到三十不到,脸皮焦黄,并未蓄须,头戴斗笠,身着蓑衣,脚踩草鞋。在繁华的燕京,这一身打扮,实属特异。
蓑衣斗笠草鞋,在南方夏日,是农家百姓寻常穿戴,可是在干燥北方,并且是繁华的燕京内,这么一身穿着,站在人群之中,也显得极为突兀。说明此人自持手段高强,不介意隐瞒自己的来路。既然拦住了自己的前路,那么必定是刘子聪安插在燕京,在街道上守着自己的术士高手。
鲜于刘光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在半空。
蓑衣人仔细看着鲜于刘光片刻,轻声的说:“出门带伞——有备无患。诡道精通算术,你就没有算到今日巳时有人会在这里等你?
鲜于刘光知道八思巴提醒的不假,刘子聪当然不会动用忽必烈王爷麾下的兵士来明火执仗针对自己和全真派。但是蒙古已经在北方经营多年,忽必烈帐下定然招揽了无数高强的术士,这些术士,必然听从刘子聪号令。
刘子聪身居高位,不便出手,就用江湖术士的规矩,派遣高手来为难自己。
鲜于流光知道这个人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后退一步,拱拱手,“诡道鲜于刘光。”从怀中掏了一个桃树枝打磨的法尺出来,蒙古管制中原,燕京内不允许汉人携带兵器,道士也不例外。
蓑衣人从背后取下鱼竿,也拱手说:“史驱。”
史驱并未报上自己的门派,并不是刻意隐瞒自己出身。而是多半因为家族已经全部投靠了门股,他从南方而来,就背叛了清微派的师承。清微派忠于大宋朝廷,当然已经将史驱驱逐门户,也就没有了师门的庇护。
鲜于流光在终南山七年,跟随全真修行,这次到了燕京,第一次真正与术士高手对峙,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突然天色黯淡下来,阳光被一片乌云遮掩,天空中慢慢落下了细雨。
史驱就在等待计算好的时刻,手中鱼竿点向鲜于流光的额头。鲜于流光用法尺格挡,鱼竿柔韧,弹过了法尺,结结实实的抽在了鲜于刘光的肩膀上。史驱一击即中,也出乎自己的预料。
毕竟鲜于刘光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不能与他多年的修行相提并论。
鲜于刘光肩膀的衣服崩裂,法尺刚刚递出,手臂突然无法抬起,原来是史驱鱼竿尽头的鱼线,随着余力,把鲜于刘光的身体缠绕了几圈。清微派出自正一,这个法术原本名“捆仙索”,本来是正一派正统的法术,被史驱变化用在了鱼竿上。
鲜于刘光第一次与人交锋,立即就落了下风,知道自己于真正的术士高手相比,还是输在了修为尚浅。鱼线布满鱼钩,全部勾在鲜于刘光的血肉之内。鲜于刘光稍稍动弹,鱼钩就深入皮肉一分。
史驱连续两次出手,都轻而易举的成功,第一次心中还有疑虑,第二次就已经完全明白,鲜于刘光不是自己的对手。
“诡道长房和幺房,看来相差甚远。”史驱晃动鱼竿,鱼线又在鲜于刘光的身体上缠绕了几圈,“杨琏真迦说,如果我不杀你,一年之内,必定要死于你的手下,实在是让人费解。”
鲜于刘光的身体受缚,听了史驱的言语,又是惭愧,又是恼怒自己临阵经验薄弱。天空的雨点越下越大,鱼线雨水,收缩紧绷,鲜于刘光的身体顺着鱼线的纹路,渗出鲜血出来。
“我不杀稚童。”史驱说,“把刘大人惦记的东西交给我,我就放过你。”
鲜于刘光的眼中要冒出火来。
史驱伸手,就要在鲜于刘光的身上搜索,“既然是诡道重要的物事,你一定是随身带着……”
说完在鲜于刘光的袖袋中拿出了半截蜡烛。
史驱看着蜡烛,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蜡烛有什么重要之处。正在仔细端详,半截蜡烛突然冒出丁点火星,史驱的眼睛一花,蜡烛燃起。
烛火突然暴涨,火焰燎到了史驱的眼睛,史驱连忙闭眼,把蜡烛扔开。再睁眼时,额头灼痛,眉毛已经被烧焦了一半。
史驱大怒,就要伸手捏住鲜于刘光的脖颈。可是手握之处,掌心刺痛,握住的是一把鱼钩。鲜于刘光已经趁着刚才烛火闪烁,没有了踪迹。
史驱拿着鱼竿,站立在原地,实在是想不明白鲜于刘光为什么会在片刻之内,解脱了鱼线而逃。
一个官员衣服的中年人站到了史驱的身后,笑着说:“诡道的看蜡,史大人也太大意了。”
史驱看见是忽必烈帐下的幕僚董文炳,收了鱼竿冷淡的说:“董师兄,你在一旁观望,就眼睁睁的看着鲜于刘光逃了,不怕刘大人问你吗?”
“也是巧了,我刚得到刘大人的口信,让埋伏在燕京里的术士,让鲜于刘光通过,保他安全离开燕京。”
“刘大人突然念及同门的情谊?”史驱好奇的说,“难道他不要这个小子身上的两门诡道算术的心法口诀了。”
“这是刘大人的事情,史大人军情紧急,难道还要在这里跟我问个明白?”董文炳笑着说。
史驱叹口气,“董师兄说的对,我得立即赶往汉中。这就告辞。”
史驱说完,突然看到远近处的房顶上,蹲守着一些术士,不免好奇的问,“刘大人不是说了要放过鲜于刘光,为什么还埋伏这些高手在这里?”
董文炳摆手,“史大人,你本想带着鲜于刘光去给蒙哥汗一个礼物,现在鲜于刘光你是抓不到了,如果蒙哥汗在汉中等不到你,就算是史天泽将军也保不了你吧。”
史驱听了董文炳的言语,知道董文炳已经说的很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去捉鲜于刘光。只好向董文炳拱手告辞。走到了大道上,一队蒙古军士,跨上了一匹马而去。
史驱走后,董文炳招呼身边的一个下属,“把燕京每一个路口都安插妥当,决不能让那个人跑了。”
下属点头说:“董大人放心,每个路口都有高强的术士把守。那人只要稍有踪迹,就能拿住。”
“此人与刘大人休戚相关,一定不能出任何的岔子,也不能伤及性命。”
“属下知道,”下属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燕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跑不掉,也伤不到的。”
董文炳站立不动,转身说:“我还是不放心,我亲自去找。”
之十九:释道辩论四续
鲜于刘光蹲在一个香火鼎盛的庙宇的偏殿佛像之下,蒙古已经决意扶持佛教,因此燕京内的庙宇众多,百姓信奉菩萨,在庙宇内络绎不绝。鲜于刘光虽然身材高大,但是寺庙内的僧人面对信徒不断的敬香许愿,无法顾及这个高大的少年,只是以为某个陪同家眷敬佛的男丁走累了在佛堂内休息。
鲜于刘光在不断的懊恼自己学艺不精,本以为自己终南山学艺七年,一心想着能够与刘子聪一决高下,为父亲报仇。没想到别说刘子聪都无法找到,就是法术远不如刘子聪的一个清微派术士,就轻易把自己击败。如果不是看蜡算术与普通道家法术路数相隔甚远,让史驱疏忽,自己已经成了囚犯,被绑缚到刘子聪身边。
昨夜自己对杨琏真迦占了上风,看来也不是自己的本事真的胜过了对方,而是张志敬已经先于自己于杨琏真迦交手,重重挫败了杨琏真迦的内息,杨琏真迦虚弱之下,才败于自己的手下。
鲜于刘光不禁苦笑,杨琏真迦是八思巴的弟子,手段一定在史驱之上。只是掌教张志敬真人不愿意提及自己这一节而已。自己一直受全真派庇护,让刘子聪都难以在终南山下手,张志敬作为全真派掌教,那里就弱了。只是道教讲究个虚怀若谷,不愿自得邀功。
好在鲜于刘光脑筋比常人聪敏,心想刘子聪在燕京势力错综盘结,佛教的势力庞大,既然在全城布下高手针对自己,一定会在佛教寺庙中不加防范。这也是鲜于刘光用看蜡请鬼,解脱了自己身上的捆仙索之后,瞬间想到的关节。
只是鲜于刘光自己能想到,那么刘子聪和他的大批手下,迟早也会想到。鲜于刘光在寺庙里呆了半个时辰,眼见几十个香客已经轮番烧香后离开,主持偏殿的僧人已经偷眼看了自己好几眼,再这么待下去,僧人必定会驱赶自己,一旦争执,刘子聪的手下听到动静,立即就会赶到。
如果鲜于刘光是个矮小瘦弱的少年,也就罢了,可以扮作香客的子侄离开,可是身材高大,走到那里都高人两个脑袋,上了街道,须臾就被发现。鲜于刘光即便是天生聪颖,一时间也难以想到脱身的办法。
就在鲜于刘光左右为难的时候,听到寺庙外人声嘈杂,心里顿时叫了一声不好,刘子聪的手下术士比自己预想的来得更快。百姓都是不怕麻烦,愿意看个热闹的,香也不烧,纷纷跑出去,偏殿的僧人听到嘈杂,也跑出门去观望个究竟。
偏殿内顿时无人,鲜于刘光焦急的四处张望,看到殿内一个巨大的金刚坛城,顿时有了主意,立即爬到金刚坛城,在金刚坛城的下方看到一个孔洞,就爬进去。果然金刚坛城的内部中空,但是也只能勉强容下鲜于刘光魁梧身躯,鲜于刘光进去之后,手脚都无法伸展,憋闷至极。
心中恼怒懊悔,自己一个上古道教门派的传人,竟然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躲在一个黑漆漆的洞内。
毕竟鲜于刘光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孩心性,不知道厉害的时候,觉得天下吾一人独行往矣,遇到挫折,就顿时万念俱灰。更想到全真派对自己多有厚望,未见过的师父黄裳钦点自己为传承,可惜却一无是处。这才明白掌教张志敬从上路开始,就谨小慎微,不敢有任何差池,那是掌教知道燕京内高手如云,步步艰难。
鲜于刘光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金刚坛城下方的洞门,又有人挤了进来,那人也没想到金刚坛城内已经有人先进一步,也是奇怪。但是那人也似乎焦急慌乱,嘴里沙哑着说:“劳驾,让一让。”
话说完,那人就拼命的挤了进来,狭窄的金刚坛城内部一下子挤了两人,本就没有间隙的空间,更加拥挤。好在那人身体瘦弱,只有鲜于刘光身躯的一半,挤进来后,后背紧紧贴着鲜于刘光的大腿,堪堪还能容下。可见形势逼人,本以为只能容一人的逼仄地方,还是挤下了两人。
鲜于刘光的大腿贴着来人的后背,感受到那人胸膛内心脏嘣嘣跳的厉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被人追的急切,慌不择路,躲到了金刚坛城内,心思倒是和自己一般无二。
鲜于刘光蜷曲手臂,勉强用烛火闪烁,看到那人穿着是一个小厮的仆装,戴一个破烂的灰布小帽,首先心想是一定是在主人家犯了过错,怕挨打到处躲避。
燕京内的蒙汉达官贵人,波斯商贾众多,这些人欺压汉人久了,购买了汉人,女子做婢,男子做奴,杀了也不受责罚。可见这个小厮如此的惊慌,只怕不仅是怕挨打这么简单,而是跟自己一样,有性命之忧。
鲜于刘光这么想来,心里就有了同病相怜情义。身体尽量收缩,让这个小厮宽松一点。两人在金刚坛城内,都屏息静气。
果然外面传来了声音,鲜于刘光仔细聆听,果然有人在说:“董大人,我们把他逼到了这条街上,只有这个寺庙没有搜查,他一定是躲在这个寺庙内。”
另一个稳重的的声音传来,“把寺庙里所有的香客都找来。一个个扯了头巾查看。他生性机灵,装扮成香客也有的。还有,把梁上和佛像之后都查看一遍。”
这句话一说,鲜于刘光和那个小厮都身体同时一紧,照这么搜下来,迟早会找到这个金刚坛城下方。
但是两人都知道无法可想,只能静静等待,希望外面的人疏忽这一节。
片刻之后,殿内传来百姓的哭叫声,多半是那个姓董的人在逐个把香客的头巾撕扯,连女子都不放过。
鲜于刘光听出来这个董大人不是史驱的声音,心想既然不是史驱,已经无法可想,干脆出其不意出去,与这个姓董的官吏交手,再收拾几个下属,如果惊动了史驱,跟他在勉强周旋一番,跑回张志敬所在的道观也无不可。
鲜于刘光心念一动,就要挤身出去,压低声音说:“劳驾,让一让,我要出去。”
小厮在黑暗中轻声说:“出去干甚么,找死么?”
“你怕他,我可不怕。”鲜于刘光轻声说。
好在殿内的百姓哭嚎不断,两人的声音又在金刚坛城内压得低低的,外面的董大人应该是听不见。
不过随即听到那个董大人大声呵斥:“统统闭嘴!”
殿外的嘈杂哭喊稍歇,董大人的声音又说:“我听见了动静,似乎就是小孩的声音。”
鲜于刘光一听,明白,这个董大人也是个高手,能够在无数哭闹中,听到自己和小厮的轻声对话。
鲜于刘光迟疑片刻,突然小厮的手抓住自己的粗大的手掌,在手心里写字:“别出去,他很厉害。”
鲜于刘光反手在小厮的手里写:“比史驱厉害吗?”
“比史驱厉害。”小厮又写。
鲜于刘光好奇,写道:“你认识史驱?”
小厮又写:“史驱,董文炳,董文蔚,郝经,都是蒙古招揽的厉害术士,燕京谁人不知。”
鲜于刘光写:“你一个小孩子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又怕他们干甚么?他是你主人家?”
小厮不写字了,金刚坛城外发出了巨大的轰声,僧人在破口大骂:“你们损了菩萨座像,忽必烈王爷和刘子聪大人不会绕过你这个道教的妖人!”
随即听到僧人的哀嚎,猜测是董大人的下属在殴打僧人。
董大人手下的声音说:“这就是忽必烈帐下,刘大人手下的董文炳大人,有人偷了刘子聪大人的东西,找不到人,我们把寺庙掘地三尺。”
随后又是一阵嘈杂后,一声巨响,看来是又推到了一尊佛像。
鲜于刘光想到,原来这个董文炳的术士,是在找这个小厮的,自己却好巧不巧被这个小厮连累。
鲜于刘光在小厮的手心写:“你得罪了刘子聪,拿了他东西?”
小厮写:“不错。你现在要把我推出去,交给他们?”
鲜于刘光写:“拿的好。”心想刘子聪一心要抢夺自己的诡道算术,自己的东西却被人偷了,现在同仇敌忾,心里对这个小厮升起了几分敬意。只可惜,董文炳找遍了佛像和房梁之后,这个偏殿内,就只剩下这个金刚坛城,找到这个小厮,是迟早的事情。
鲜于刘光正在担忧,突然外面猛地安静下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董大人,两日后释道辩论,你一个道家术士,跑到我们金鹏寺来损毁佛像,是为了给道教助威吗?”
鲜于刘光听声音知道说话的一定是这个金鹏寺的方丈。看来这个方丈的身份地位也已经不低,能够与董文炳辩驳。
殿内又传来一些个脚步的声音,一群僧人呼喝声传来,又有零星棍棒和刀剑相交的声音。看来是寺内的武僧和董文炳的手下对峙起来。
方丈的声音又说:“刘子聪大人本就是佛门子弟,怎么会让你来寺庙动粗。”
董文炳的声音低微了一些,“的确是受了刘大人的指派,来抓一个小贼。”
方丈的声音提高了一截,“就算是刘大人要抓人,老衲也不能让你们胡来,本寺已经归了萨迦五世法王的麾下,后日我将与法王与全真道士辩论,你在这里侵扰我的修行,预以何为?”
董文炳的声音更小了些:“叨扰了大和尚清修,实在是过意不去。”
方丈的声音说:“一个小贼,难道比释道辩论还重要?如果辩论出了闪失,刘大人也不好向王爷交代吧。”
方丈的这句话已经说得声色厉茬,更何况提起了八思巴,这个地位已经隐隐高于刘子聪的厉害人物。
果然董文炳的声音说:“也好,我们这就告辞,损毁寺庙的财物,我当给金鹏寺渡一尊金佛赔罪。”
片刻之后,殿内安安静静,又过了一会,一些僧人在埋怨咒骂董文炳,骂了一会,又开始诅咒道士,也有对刘子聪出言不敬的言语。
好在是董文炳已经走了,鲜于刘光和小厮同时舒口气,小厮说:“我偷了东西,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躲进来?”
鲜于刘光一时语塞,过了很久才说:“我身上也有刘子聪要拿到的东西?”
“你也有八臂哪吒的法器?”小厮好奇的说,“你从刘子聪那里偷来的?”
鲜于刘光不想回答,只是说:“等到天黑,我们偷偷摸出寺庙,去全真派的道观去躲避吧。”
鲜于刘光的语气沮丧,想起自己在八思巴面前傲慢寡言,是何等威风。原来在八思巴和奴僧眼中,就是个小孩子装扮大人的儿戏一般。
之二十:释道辩论五续
鲜于刘光和小厮两人保持静默,听见殿内的僧人的咒骂声越来越少,最后恢复了平静。鲜于刘光动弹身体,小厮立即说:“别忙,等到天黑。”
两人在黑暗中只能继续静静等待。果然又过了一会,金刚坛城外有喧闹起来,是僧人在打扫这个偏殿,收拾残破的佛像。
百无聊奈之中,鲜于刘光问小厮:“如果能离开燕京,你打算去哪里?”
小厮回答说:“我打算去南方,那边是汉人的地方,刘子聪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大宋。”
鲜于刘光叹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出去后,我带你去见全真派的掌教,全真派的势力贯通南北,你打扮成道士的样子,一定能去往南方。”
“你为什么要帮我?”小厮问,“我们就一面之缘而已。”
“只要是跟刘子聪作对的人,就是我的朋友。”鲜于刘光恨恨的说。
小厮听了,也就不再做声,与鲜于刘光两人静静的等待。鲜于刘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习惯了,隐隐约约看到,金刚坛城的狭窄内部,几个蜘蛛在爬动,爬到了脸庞上,鲜于刘光不忍杀生,让蜘蛛顺着自己的身体爬到了小厮的帽子上,可是蜘蛛爬到了小厮的头发之上的,蜘蛛全部焦枯死去,似乎小厮的头发如同炙热的烙铁。
鲜于刘光好奇,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小厮的头发,却又没有任何异样。
小厮扭头避过鲜于刘光的手掌,“你做甚么?”
“奇怪了,”鲜于刘光说,“你身上有厉害的东西。我看到了。”
小厮埋怨说:“别毛手毛脚的,也别瞎打听。”
鲜于刘光听了,沉默一会,又问:“你多大了?”说完就知道自己又犯了忌讳。
果然小厮说:“你看你,就不听人的吩咐。”
鲜于刘光苦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说的话都当了耳旁风,听不进去劝,不然也不会跑到这里来躲避。”
小厮轻声笑了一下,过了一会轻声说:“我十六了。”
鲜于刘光说:“我马上十七,你得叫我大哥。”
鲜于刘光自父亲遇害后,一直跟着家仆在江湖上颠簸流离,九岁遇到了虚照禅师,又到了终南山,每日里跟一干道士相处,即便是有年龄相仿的小道童,因为辈分太高,实在是没有相处的玩伴,平日里说话和行事,都得勉强维持长辈的身份。
在这里遇到了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厮,免不了多说了几句闲话。
小厮说了自己的年龄之后,就不再做声,不知道是不是在盘算怎么逃离刘子聪的魔掌。时间过得缓慢,鲜于刘光心中计算的水分,没一刻分都煎熬无比。
“戌时到了。”鲜于刘光轻声摇动小厮,小厮在未时就已经沉沉睡去。被鲜于刘光摇醒,立即说:“出去吧。再晚,宵禁后街道无人,我们更难躲避。”
鲜于刘光凝声静气,听了一会,“外面没有僧人,走吧。”
小厮爬出了金刚坛城,随即鲜于刘光也爬了出来。两人站立,小厮的身材矮小,头顶连鲜于刘光的肩膀都还差了几寸。两人仔细看了看这个偏殿,一个僧人都没有。殿内的佛像被董文炳损毁,僧人也不必在这里守护。
鲜于刘光跟着小厮,尽量靠着墙角行走,走出了偏殿,殿外院落也是空荡荡的,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
小厮对道路熟悉,拉着鲜于刘光走到了院落的高墙之下,轻声说:“这堵墙外面,是道路和民房,我们从这里离开。”
鲜于刘光看了看一丈多高的围墙,好奇的看着小厮,“你怎么翻过来的?”
小厮指着墙角的一个下水沟,高墙在下水沟这里塌落了一片青砖,小厮的身材勉强能够转过。可是鲜于刘光却绝无可能。
小厮跳下水沟,向鲜于刘光拱了拱手,“萍水相逢,江湖再见。”然后就要离开。
鲜于刘光说:“你不跟我去找全真派的张掌教了吗?”
“你身材高大,”小厮笑了笑,“跟着你,在路上走不到三步,就被他们看见了。”说完就顺着水沟离开。
鲜于刘光还想问一下小厮的姓名,可是小厮已经无影无踪。鲜于刘光看了看高强,舒展身体,手足并用,爬到了高墙上,看见墙外是一个狭窄的胡同,轻轻跃下,不知道小厮已经跑到哪里去了。
鲜于刘光遇到了史驱之后,变得谨慎了许多,现在他知道了董文炳和史驱等人,法术高强,远胜于己,再也没有了初生牛犊的豪气,只能尽量贴着胡同的墙壁,飞快的行走。看好了方位,准备回道观去见张志敬。走到了胡同的尽头,就是大道。鲜于刘光计算了方位,知道自己必须要顺着大道,行走七里的路程,才能回到道观。
鲜于刘光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看到大道的旁边挖掘了条长长的沟壑,已经戌时二刻,燕京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可是沟壑旁竟然还有督工在驱使民伕挖掘。督工呼喝的声音传来,让鲜于刘光十分的不解,随即想明白了,这是忽必烈王爷的打算经营燕京,正在修建城池。只是蒙古如今横扫天下,灭了契丹和西夏,及西域各国无数,无论是大食,还是大宋,都被蒙古铁骑肆掠,忽必烈却要在燕京挖掘护城河。
鲜于刘光毕竟年纪幼小,实在是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但是挖掘护城河的民伕,却让鲜于刘光有了主意,偷偷接近正在挖掘中的护城河,把泥土涂抹在衣服上,然后蹲下身体混入了挖掘的民伕之中,有几个民伕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鲜于刘光看到后,心中惨然,看来工期紧张,蒙古督工把汉人民伕当做牲畜一般,无休止劳作。累死也不照料,当做死人扔在护城河下。
鲜于刘光刚拿起了其中一个民伕的掘具,听到背后的破风的声音,并不躲避,一条鞭子抽在鲜于刘光的后背,督工生硬的汉话叫喊:“南蛮子偷懒,去干活!”
鲜于刘光弯腰,走到了前方的民伕之中,民伕都漠然的默默挖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在意鲜于刘光。
鲜于刘光蹲着挖掘护城河,看见沟壑内,前方的民伕连绵不绝,都在被蒙古督工驱使。好在民伕多半都是身体孱弱,蹲着跪着挖掘泥土,鲜于刘光蹲下来,在黑夜中,也不显得身体魁梧。
民伕的数量众多,鲜于刘光看见督工催促其他的民伕的时候,就在护城河内拿着掘具,快速向前数十步。几番下来,鲜于刘光心中有数,明白每一个督工是个十夫长的身份,监督五十丈的河道、六七十个民伕,另有十个蒙古军士在督工身边守备。
月光之下,这些民伕其中有一些不乏高鼻深目,胡须卷曲的西域人,应该是蒙古征战四方押解过来的俘虏。鲜于刘光不断躲过督工和守备的眼光,以民伕的身份朝着道观的方向移动。
看来这挖掘护城河的工程,专门在夜间赶工,辰时之前,不会停止。很快就到了子时,鲜于刘光距离道观不远,在混迹在民伕中前行一里路,就可以躲进民房中,回到道观。自己早上离开道观,深夜未归,不知道张志敬是否去大龙光华严寺去问八思巴要人没有。
一里路很快就要走玩,鲜于刘光看着护城河旁边的民居,隔着几个蒙古士兵,正在饮酒。正在想办法,如何穿过这几个蒙兵。突然听见了混乱的脚步声,以及马匹嘶鸣的声音。
鲜于刘光看见一长队的蒙古骑兵,正集结列队,顺着大道出发,鲜于刘光心中一凛,蒙古人出兵攻打大宋!
虽然鲜于刘光在张志敬处早就知道了蒙古即将南侵,可是真的看见了杀气腾腾的蒙古军队集结出发,心中还是一片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