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清醒之际, 宋辰安发现自己似乎在一间废弃的屋子里,门外依稀有人声传来。
“……什么身份……”
“……少管……”
“……醒来……”
“……不可能……后天都……”
宋辰安隐隐约约听到些词,心里大概有了底。他静静躺着, 等待身体恢复力气。
拜宋家人所赐, 宋辰安专门对迷药一事做了研究, 一般的迷药对他根本不会有效果。
今日遇到的, 当属“稀世珍品”了, 难为对方竟舍得用在他身上。
好在, 他的准备并非是无用功。那药虽起了效, 但药性却没那么强了, 身体也不是绵软无力的,正在慢慢恢复力气。
等宋辰安恢复到差不多的时候, 门外又有了些微动静。
“……不会的……放心……”
“……去吧……”
上天怜他, 竟让其中一人离开了。
宋辰安小心起身, 脑中疯狂思索着逃生的法子。他快速环视了整间屋子, 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块石头上。
他蹑手蹑脚捡起石头,而后将其从旁边的破窗户处用力扔出去。
“砰!”
外头骤然响起的声音吸引了看守人的注意, 那人喝道:“谁在那边?”
宋辰安抿紧了唇, 无意识地将手攥得死紧, 在听到对方远离的脚步声后,想也不想地立刻转身, 从后面的窗户口翻了出去。
双脚一落地,他立刻不要命地朝前狂奔。
机会只有一次,若是被抓回去, 他就完了。
不知跑了多久,宋辰安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是跑进了山林里,周遭都是林木杂草, 根本分不清路。
疲乏至极的宋辰安不由慢下了脚步,大口喘息着。可不等他多喘几口气,身后便传来了搜寻的声音。
那些人竟这么快!
宋辰安心内一紧,顾不得许多,只能拔腿继续往前跑。
他就那么拼命地跑,一直跑,跑到双腿没有知觉也还在跑,跑到跌倒受伤也依旧爬起来继续跑。
又一次被绊倒后,宋辰安发现腿好像不听使唤了,没有办法,他只能艰难地挪到杂草从里,将自己藏起来。
好在,杂草足够多足够高,好在,那些人没什么毅力一直找。
宋辰安躲过一劫。劫后余生的他一下卸了力,躺在杂草里大口大口呼吸着。
待到身体恢复力气,宋辰安又继续朝前跑,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很快,天暗了下来。
黑夜里的山林总是潜藏着许多未知的危险,宋辰安不敢乱跑了。
他停在了一颗古树下,周遭漆黑一片,耳边似有狼嚎和各种不知名的古怪叫声。
宋辰安心里生出了些绝望之感。
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
他的人能不能找到这儿?
这样危险暗藏的山林之夜又该如何度过?
种种问题冲击着宋辰安的神经,但他终究没有被击垮,而是冷静地思索着对策。
他记得曾读过一本书,那书里详细介绍了夜山避祸的方法。
按照书中所记,宋辰安折一枯枝为探杖,行时以杖点地三寸前,测陷坑毒虫。此地他不甚熟悉,并不妄图立刻寻到出路,只想寻一岩隙或倒木凹处暂歇。
可事与愿违,宋辰安走了许久都未曾寻到一处可暂歇之地。
更糟糕的是,空中惊雷乍响,似要下雨。
宋辰安心内长叹,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可叹息归叹息,步子却不能停,若要下雨,他更得找一处可安身的地方了。
“……熙君……”
就在宋辰安拄着探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之际,一道若有似无的喊声传来。他身形一顿,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云熙……宋云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幻听。
有人来寻他了!
宋辰安循着声源走去,边走边回应道:“我在这儿!我在
这儿!”
自他出声后,那喊声便停住了,不待宋辰安走几步,对方便已拨开杂草来到他面前。
是阿肆啊。
没人能懂宋辰安在看见阿肆的那一瞬间,是多么复杂的感觉。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逼着自己冷静,再冷静,但他心里到底是慌张的,是害怕的。
而眼前之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就这么……破开重重阻碍,出现在他面前。
尤其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情况下,对方竟然找了过来。
宋辰安不受控地红了眼眶。
他也只是个小郎,他也会害怕,他也会想……有所依赖。
“云熙。”阿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我来了。”
只这一句,宋辰安竟有些想哭,他嗯了一声,不敢多说,生怕被对方察觉到哽咽之意。
“快下雨了。”阿肆说道,“我们得尽快寻个藏身之地。”说着,她左右转了转,不知从哪儿折了片足有两人宽的大叶子。
阿肆将那叶子递给宋辰安,“来,拿着。”
宋辰安刚伸手接过,便见阿肆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一下愣住了。
“快上来。”阿肆说道,“我背你。”
宋辰安忙道:“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自己走?云熙是想让自己的腿废掉么?”说罢,阿肆许是觉得语气过重了些,又道,“在我面前,云熙不必逞强。”
宋辰安抿唇,白日里只顾逃命,加之神经紧绷,也就一直没管腿受伤之事,没想到阿肆竟是察觉到了。
见宋辰安不语,阿肆以为他还在别扭,只得放柔声音继续道:“云熙乖,我背着你更快,你也不想看我被雨淋吧?听话,好不好?”
阿肆这是在哄他?
好温柔。
宋辰安垂眸,顺从地趴上了阿肆的背。身体相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睫微微一颤,陌生的触感,让他有些慌张,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这还是他长大以后,头一回被女君背。
“好了?”阿肆问。
“嗯……”宋辰安回得小声。
他似乎,听见了阿肆的轻笑声。
忽地,身子一轻,宋辰安紧张地抓紧了阿肆的肩膀,他听见阿肆说:“扶稳了。”她声音低低的,肩背稳得似一座桥。
宋辰安暗自庆幸,好在,阿肆现下看不着他的脸。
阿肆走得极稳,便是这般难走的山间夜路,也没让宋辰安有颠簸的感觉。
渐渐地,宋辰安松了紧绷的肩,而这一松,也让他和阿肆的距离近了几分。阿肆身上淡淡的雅香萦绕在宋辰安鼻尖,令他不自觉地手中用力。
“怎么了?不舒服?”阿肆忽然出声问道。
宋辰安一愣,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抓得太紧了,把人抓疼了。他只觉脸热非常,近乎呢喃般,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阿肆却是笑了笑,轻声道:“没关系。”她大概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收紧了。
这态度,莫名让宋辰安更觉羞耻,他默默拉开了和对方的距离。
不过,老天似乎不懂宋辰安的心思,惊雷之后便是倾盆大雨。那样大的雨势让宋辰安不得不贴近阿肆,而且比先前贴得还近。
雨势愈来愈大,那硕大的叶子早已不顶用了。
阿肆不得不加快步伐,可即便如此,也依然控制着不让宋辰安感到难受。幸运的是,终是被她们寻到了一处山洞。
雨到底太大,二人皆被淋了个透彻。
阿肆寻了些枯枝生起火,她唤宋辰安过来,“云熙将外衫脱下吧,我先给你烤烤。”
眼下可不是忸怩的时刻,宋辰安依言将外衫褪下递给了阿肆,自己则在火堆旁坐下。
枯枝噼啪燃烧着,高高升起的火焰给宋辰安带来不少暖意。
无人说话,山洞里一时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
“抱歉,是我的失职。”
阿肆突然出声,“我没有护好你,才让你受那么多苦。”
宋辰安一下怔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那声音里浓浓的歉疚之意,让宋辰安心里酸酸的。
他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这件事怎么也怪不到阿肆头上,更何况对方还救了自己。
宋辰安摇摇头,认真说道:“这事如何能怨怪阿肆呢?要真说起来,最该怨怪的不该是我自己么?竟那般疏忽大意。”
他说着疏忽大意,可心里却着实纳闷。岚珂不可能有问题,那便是有人假扮岚珂。
可问题是,怎么会有人扮得那么像,令他毫无察觉?
宋辰安将这些告诉了阿肆,“……那人身形,样貌,声音,乃至些微小习惯都与岚珂一般无二,便是如我这般与岚珂朝夕相处之人,都无从分辨。”
这样的模仿力未免太惊人了些。
阿肆闻言,沉吟道:“或许不单是模仿。”
“何意?”宋辰安问道。
阿肆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忽然说道:“三郎应该跟云熙讲过暖城一事吧。”
宋辰安点头,他看着阿肆的眼睛,倏而福至心灵道:“阿肆是说,幻道!”
“云熙果然聪明。”阿肆赞了一句,肯定道,“就是幻道。”
“若有幻道做辅,那人只需稍加模仿,便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中术之人是觉察不出不对劲的。”
听了阿肆的解释,宋辰安感慨道:“那幻道果真是精妙得可怕。”他还欲说些什么,却是被一个喷嚏打断了。
“云熙这是着凉了。”阿肆有些担心,淋雨后最易着凉,若是发烧就更难办了。
“我没事。”宋辰安说着,却是又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句“没事”显得更没说服力了。
阿肆默默褪下中衣,“云熙将中衣也脱下烤烤,先穿我的。”说罢,又补了一句,“我,我去洞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