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般令牌不同, 此物非是规整的长方形,而是仿照鹅卵石般的椭圆,其边缘圆润, 线条流畅, 恰好可一手握持。
最特别的是那以银丝镶嵌的“泊”字, 竟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老字体——星云篆。
宋辰安翻过手中之物, 其字背面是一幅江心秋月的图案——一汪静水, 一轮孤月, 几缕微云。
恰与正面的“泊”字遥相呼应。
宋辰安想, 此物或许就是块令牌, 但绝非当代之物。
只是……
那老者为何要将这块奇怪的令牌留给自己?
又为何说,很快还会再见呢?
望着手中的令牌, 宋辰安不免苦恼。他这个人最怕招惹麻烦, 最烦卷入是非。
尤其是, 在这个即将与长姐重逢的当口, 他真的不想横生枝节。
“这个……莫不是传说中的……城主令?”一旁的柯芷言突然出声说道。
城主令?
宋辰安眉心一跳,问道:“何为城主令?”
柯芷言顿了几息, 方解释道:“城主令, 诞生于三百年前, 出自玉璋太女之手。传闻中,凡持令者, 即为该城之主,认令不认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继续道:“如你手中那块, 上面刻着‘泊’字,这便意味着,得此令者, 可为泊城城主。”
宋辰安惊异,不可置信道:“此物当真是什么,城主令?”
据他所知,各城之主,要么世袭,要么由国主任命,从未听闻过靠“令”继任的。
这时,柯芷言却是摇头道:“不过猜测罢了。”语毕,她忽然又道:“熙君可否将手中令牌借我一观?”
“当然。”宋辰安毫不犹豫地交了出去。
他利落的动作,无疑取悦了柯芷言,她眸光闪动,深深看了眼宋辰安,才伸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柯芷言感受了一下,道:“果然。”她将令牌展示给宋辰安看,“我猜测此为城主令,并非没有缘故。”
“其一,此令牌触感温润如玉,却又坚逾精铁,其色玄黑,带有如水波般的天然深色纹理,分明出自水沉木。而水沉木乃大魏王朝皇族御用之物,百余年前便已消失,这一点恰与玉璋太女身份吻合。”
“其二,传闻中,城主令上的刻字皆为玉璋太女所创的星云篆,绝无例外。且令牌风格皆是一面字,一面画,字与画遥相呼应。”
“凭这些,虽不能断言,但也足够让我怀疑了。”
宋辰安未语。
虽然柯芷言说她只是猜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柯芷言的猜测是对的。
“熙君莫要想太多。”柯芷言将令牌还给宋辰安,安慰道,“这些话不过是我幼时偶然旁听到的,未必就是真,或许那传闻就是个故事呢。”
她看到宋辰安的脸色不太对,似乎很忧心的样子,便及时收声,换了种说法,安慰对方。
宋辰安自然知道那是安慰之语,他浅笑点头道:“芷君说得是。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然也。”柯芷言也笑,她承诺道,“我会尽快给族中写信问清此事的。”
“那便谢过芷君了。”宋辰安说着,将那令牌收起,似已宽心,不再纠结于此。
而这个时候,他再看向那个杂货摊,却是早已没了方才的感受,就好像先前的那股吸引力是为了引他走来,然后发生相撞之事。
真是怪哉。
经此一事,二人的心情多少都受了些影响。看完商行,柯芷言便将宋辰安送了回去。
要知道,她原本是想借商行一事讨好宋辰安,再趁宋辰安心情愉悦之际,邀请他游玩赏乐一番,培养培养感情的。
但那令牌的出现却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眼下,宋辰安的心思明显已不在此,她也不好强留。
此外,对于今日发生之事,柯芷言心中也甚是纳罕。
虽然她跟宋辰安说,那城主令许是故事,但那只是安慰之语,她心中清楚,城主令不是故事,也非偶然听得的闲话。
那是家中族老郑重提过的,不过,她那时不是柯家少主,没资格知道太多。
但可以肯定的是,族中对城主令很是重视。
如今疑似城主令的令牌现世,不管怎样,她都得先告知家族。
……
连葭巷内。
宋辰安一回去,岚珂便好奇问道:“女君这么早便回了?”
无他,那位芷君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他还以为对方会趁此机会邀请他家阿郎外出游玩一番呢。
“嗯,商行建得很好。”宋辰安解释道,“芷君能力出众,一切都办得甚为妥当,倒是没我什么事,这才回得早了些。”
关于那令牌的事尚未有定论,他不欲节外生枝,还是先不说得好。
岚珂闻言,点头应道:“原是如此。”
虽略有不解,但宋辰安这么说,岚珂便信。
“阿肆可在?”宋辰安问道。
“在的。”岚珂笑言,“也是巧了,女君出去不久,阿肆便也回了。”
“好,我去找她。”
宋辰安没有耽搁,直接去了阿肆的院子。
彼时,阿肆正在书房内,似乎在写些什么。
见宋辰安前来,她放下手中之事,欣喜上前,“云熙怎地来了?”说着,又故作埋怨道:“这段时日,你一直忙着跟你那些书打交道,可是将我冷落了个彻底。”
听闻此言,宋辰安略有尴尬。那日互通心意后,他便只顾忙自己的,多日来也未跟对方打个招呼,更别提见面联络感情了。
而眼下找她,也不过是因为有事想问。想想,确是怪不好意思的。
面对阿肆略带控诉的表情,宋辰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道:“此前实是抽不开身,阿肆莫怪。”
“哦?是么?我回来的时候可是听说,云熙应芷君之邀,出去了呢。”阿肆挑眉看他,醋道,“抽不开身见我,就能抽开身来见她了?”
“那是公事,公事。”宋辰安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更何况,人家芷君对商行是出了大力的,反观我,倒是什么也没干。若是连最后的验收都不去,未免说不过去。”
顿了顿,宋辰安又道:“芷君是合作伙伴,不能欠人家太多人情。阿肆你和她,可不一样。”
这话阿肆听得顺耳。她舒展了眉眼,煞有介事地说道:“云熙所言正是,我和她们那种外人可不同,我是得到云熙认可的。”
“外人”二字,阿肆咬得甚重,她心情很好地牵着宋辰安进了屋,“云熙来此定然不是因为想我,也不会是专门来说些好听的哄我的。”
阿肆一副看穿他的表情,道:“说吧,来找我所为何事?”
被戳穿了,宋辰安只是笑笑,朝阿肆眨眨眼,娇俏道:“知我者,阿肆也!”
言罢,他拿出了那块令牌,并将今日在霞幕街发生之事简单叙述了一番。
“……那老者留下了这块令牌,还说很快便会和我再见。”
“这令牌,柯芷言猜测是城主令。”
宋辰安又将柯芷言关于城主令的发言复述了一遍。末了,他问道:“阿肆可曾听过城主令?”
“当然是听过的。”阿肆拿起那块令牌,细细端详,而后说道,“那位芷君倒是颇有见识,她说对了,这还真就是块城主令。”
虽然早有直觉,但陡然被阿肆肯定,宋辰安还是忍不住一惊,他又问道:“阿肆何以断言?”
阿肆笑道:“我师尊清微真人,一直避世修行,实际年龄已不可追溯。不过真要论起来,她老人家是见过那位玉璋太女的。当然,也见过那传闻中的城主令。”
“故而,作为师尊弟子的我能认出城主令也很正常,不是么?”
闻言,宋辰安不由美眸瞪大。
玉璋太女可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阿肆的师尊见过玉璋太女,那岂不是说,阿肆的师尊起码三百余岁。
这是仙人吧。
震惊之余,宋辰安叹道:“难怪阿肆能识得这城主令。”倏而,他又蹙眉,难解道:“可,那人究竟是何意?何故找上我呢?”
“或许,我家云熙是天命之人呢。”阿肆似玩笑般说道。
闻言,宋辰安瞪她,嗔道:“你认真一点!”
“好好好。”阿肆讨饶,“我认真。”她清清嗓子,道:“依我看,云熙实不必多虑。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思多无益,徒乱心神耳。”
“既然有人出招了,那我们接着便是。何必自乱阵脚?”
“再者,不是还有我么?若何事都要云熙自己扛,那要我何用?嗯?”
阿肆尾音上翘,听得宋辰安耳根微红,他轻轻点头,“然也。虽说我不愿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他对阿肆笑,“不管怎样,我们接招便是。”
阿肆夸道:“卿之慧黠,甚得吾心。”
然而,在宋辰安看不到的地方,阿肆眸中却是暗藏凝重。她不想宋辰安过于忧虑,便藏了话没说。
正如宋辰安担心的那样,这城主令确是不简单。
关于此令还有一句箴言——治世韬光,隐于太虚;劫至方显,以镇妖氛。
翻译过来就是,若河清海晏,则令隐;若妖孽祸世,则令出。
没想到,这由玉璋太女亲手缔造的城主令真的现世了。
那世事变化,真的会如预言所说的那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