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半月过去。
这期间, 宋辰安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他没有沉溺在之前的情绪之中,而是化悲愤为力量,更努力地强大自身。
除此之外, 他也没有忘记雪儿的事情, 他一直记得要帮雪儿治好病症。虽然这事进展极慢, 但他并没有气馁, 更没有放弃, 始终在认真攻克难题。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宋辰安苦读医书, 刻苦钻研了这么久以后, 他终于寻到了一个或可一试的法子。
是日, 宋辰安准备前往鲁国外最大的那片野山林采摘几味关键药材,而就在他即将出发之际, 雪儿恰巧来寻他。
对方本是想约宋辰安出去游玩的, 但在听闻宋辰安正欲进山采药后, 他便改了主意, 也想一同去采药。
雪儿拽着宋辰安的袖口轻轻摇晃,“熙姐姐, 你带我一起去采药好不好?我保证绝不给你添乱。”
宋辰安答应了, 但他并没有告诉对方这药是为他采的。他怕最后不成功, 反倒惹得雪儿失望难过。
一行人遂入了山。
林深叶茂,雾气氤氲。寻药、辨株、采摘, 于宋辰安和常年随侍的岚珂、霜林而言,是熟稔之事。
但对雪儿来说,一切都新奇有趣。他学着辨认叶片形状, 笨拙却认真地挖掘根茎,每找到一株与图样相符的药草,便会举至宋辰安面前, 沉默地邀功。
每当这时,宋辰安都会笑着夸赞对方。
“原来采药这般有趣,还这般有成就感。”雪儿将一株药草小心放入宋辰安的药篓,仰头问道,“熙姐姐,我以后还能跟着你采药么?”
宋辰安正俯身查看一株草药的根系,闻言抬头看向对方,应道:
“当然可以。”
“那真是……”雪儿突然停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太好了。”
他侧头看向某处,忽然提议道:“熙姐姐,我们分开找,你们在这里,我去那边,比一比谁找得多,可好?”
“好啊。”宋辰安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那我们约定好,你们只许在这边,不能去我那边。”雪儿似认真地划下界线。
宋辰安不由失笑,道:“雪儿放心,我们绝不会‘越线’。”
“嗯。”雪儿重重点头,随即转身朝西边小径走去,速度出奇得快,像是慢一步就会被人抢先一般。
岚珂在一旁看着,轻声笑道:“雪儿公子今日兴致真高。”
宋辰安也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那抹迅速隐入林雾的背影上多停驻了一瞬,并未深想,便重新收敛心神,专注于脚下的土地与手中的药谱。
另一边,雪儿已行至山林深处。傀化威胁着他的生命,却也让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就在刚才,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熟悉的危险气息。
即便时至今日,即便成了半傀,也仍旧会因为那个气息而颤栗惶恐。
沙沙——
风吹过密林,叶片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雪儿身体倏地向侧一滑,几乎在同一瞬,一道银光贴着他衣襟掠过。他尚未站稳,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更多银丝,细密如雨,凌厉如刃,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就在他腾挪闪避的间隙,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银丝交织的网中央。
悬空而立,衣袂轻扬,恍若仙临凡世。可细看才知道,那人只是稳稳踩着几不可见的银丝,如踏云端。
——是当年将他囚禁于暗室,一点一点剖开他身躯、灌注傀术,欲将他制成活傀的那个人。
明明傀化之后,恐惧之类的情绪早已稀薄,雪儿却仍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好久不见,我的小雪儿。”那人声音又轻又柔,像情人低语。
雪儿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我说过的,你逃不掉。”那人微微偏头,银丝在她指间流转,“现在乖乖随我回去,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我会心疼的。”
她语调温存,仿佛真藏着多少怜惜。
可雪儿却颤得更厉害了。某些片段骤然刺入脑海:冰冷的工具、金色的液体、仿佛永无止境的肢体重塑……他猛地闭了闭眼。
不能回去。
死也不能。
雪儿没有回答,而是猝然出手。他身影如电,直扑银丝中心的傀师。明知不敌,却毫不犹豫。每一次攻击都是搏命,每一招都裹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不自量力。”傀师轻叹一声,指尖一勾。
林中顿时响起“咔嚓”、“咔嚓”的关节转动声,一具具人形木偶从树后、草丛、甚至地下钻出,眨眼便将雪儿团团围住。
它们动作僵硬却极快,银丝如蛛网绞合,银刃似流星飞坠,不过几个呼吸,雪儿身上已绽开数道伤口。
古怪的是,没有鲜血涌出。
从伤口处淌出来的,是金黄色、粘稠如蜜的液体,其在昏暗林间还闪着诡艳的光。
那傀师呼吸陡然一重。
她盯着那抹金色,嗓音喑哑下去,“小雪儿……你果然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她向前踏了一步,脚下银丝轻颤,“你会成为傀中之王,而拥有你的我……将是这世间最强的傀师。”
雪儿动作更快,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而随着他力量催动,伤口中流出的液体越发璀璨,接近熔金之色。
“别再挣扎了。”傀师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我保证这回不会叫你太痛。跟我回去……我能让你更强,让世人皆俯首于你,不好么?”
“……你。”
雪儿终于开口,没有情绪的音色,却生生咬出了淬毒般的恨意——
“去死。”
傀师低笑起来,笑声如丝绒拂过耳际,“我倒是情愿死在小雪儿手里……只要,你做得到。”
话音刚落,她手指猛地一收!
木偶群攻势骤烈,银丝如毒蛇缠缚,银刃专挑关节穴位袭来。
咔嚓!咔嚓——!
雪儿竟徒手撕碎了两具木偶,碎片混合着金液溅落在地。
傀师笑容一冷。
“真不乖。”她声音沉下去,“……我生气了。”
更多木偶从山林深处涌出,攻击密不透风。而雪儿使用傀术的代价巨大,动作已见迟缓,渐渐落了下风。
与此同时,正在辨别一株草药的宋辰安指尖蓦地一顿。
不对。
雪儿向来最喜黏着他,怎会忽然独自跑向那般远的深林?
而且,那离开时的速度……快得不似寻常。
心头掠过一丝凉意,宋辰安立即起身。
“去找雪儿。”他对岚霜二人说道,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愿是我想多了。”
三人循着西边小径快步寻去。林愈深,光线愈晦暗,四周寂静得反常。走了许久,竟连半点人影或嬉闹声也无。宋辰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雪儿绝对遇到了什么。
忽然,风中飘来极细微的破空声与木器撞击的异响。
宋辰安面色一凛,与岚霜二人对视一眼,即刻提步朝声音来处奔去。拨开最后一片茂密藤萝,眼前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数十具关节僵硬的木偶人,正将雪儿围困在银丝交织的绝杀网中。道道银光如毒蛇吐信,在雪儿周身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金液斑驳溅落。少年身形已见踉跄,分明是强弩之末。
“救人!”宋辰安低喝出声的同时,岚霜二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挥刃斩向木偶阵外缘。
“哟。”一个轻柔带笑的嗓音自高处飘下,“我的小雪儿果真讨人喜欢,连不怕死的帮手都招来了呢。”
那悬于银丝之上的傀师早在他们靠近时便已察觉,却连眼风都未多给,只随意拨动手指,便分出几具木偶截住岚霜二人。
而她的目光依旧缠绵地锁在雪儿身上,仿佛逗弄已入笼的珍雀。
“跑!快跑——!别管我!!”雪儿嘶声喊道。
宋辰安如何肯听?
他强压惊怒,闪身隐入一株古树之后,反手自袖中滑出一柄精巧的腕弩,淬着幽蓝暗光的箭尖稳稳对准了那毫无防备的傀师后背。
他屏息,凝神,在傀师因岚霜突袭稍微分心的电光石火间,扣动机括!
“噗嗤——”
利箭破空,直没心口!
那傀师身形猛然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银丝骤松,所有木偶如断线般瘫倒在地。
趁此间隙,宋辰安指间一枚玉哨微光轻闪,被他拇指迅疾一拨——
“铮!”
清越铮鸣刹那穿透林翳,声波如涟漪荡开。这是此前阿肆交予他的蝶音玉哨,她曾言,危难时拨响,必有援兵。
“走!”宋辰安低喝。
雪儿与岚霜二人已趁机脱出战圈,四人汇合,毫不犹豫朝林外疾退。
“呃……可恶……”傀师捂住心口,竟缓缓将箭拔出。伤口处并无鲜血,只有缕缕暗金色雾气渗出。她抬首,眼中再无虚伪柔情,温柔假面彻底剥落,唯余冰冷杀意。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木偶再度活动,以更快的速度包抄而来,转瞬便追至几人身后,形成合围。
“你们先走。”雪儿骤然停下,挡在三人身前,“我来拖住她。”
不等反驳,他语速加快,直直看向宋辰安,“熙姐姐,你明白的。只有我能拖住片刻,其余人留下只是平添伤亡。别犹豫——去找人来,才是救我!”
宋辰安深深看了眼雪儿,他喉头发紧,却也知此时离开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撑住。”他重重吐出两字,再无迟疑,“我们走!”
“哼,天真。”傀师冷笑,指尖银光再闪,数具木偶分袭三人。
“砰!”
银丝暴起,那几具木偶竟在瞬间被无形之力撕扯得四分五裂!木屑纷扬中,雪儿单膝跪地,气息紊乱。
宋辰安最后看他一眼,咬牙带着岚霜二人冲破缺口,身影没入密林。
“小雪儿。”傀师飘然而至,悬停在他面前,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银光如刃,骤然划过!
雪儿的左臂齐肩而断,坠落在地。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浓稠的金液缓缓漫开。
“这是惩罚。”她俯身,指尖近乎怜爱地拂过雪儿煞白的脸,“最后一次机会。认错,跟我回去,我依然最疼你。”
“不!”雪儿切齿道,“我宁死不从!”
“好……好!”傀师怒极反笑,周身气息陡然森寒,“那我便看看,你这身骨头有多硬!”
雪儿颤抖着手摸向怀中人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自人偶心口暗格中抠出一枚赤红药丸,吞入喉中。
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炸开!他僵化的躯体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无数银丝自他十指、甚至伤口中疯狂窜出,与傀师的银丝在空中悍然对撞!
傀师脸色终于变了,她急速后撤,双手连挥,所有木偶结成杀阵,铺天盖地压下。
另一边,宋辰安三人正狂奔,一道身影如惊鸿般从天而降,拦在他们面前。
来人一袭劲装,面覆玄铁面具,声平如水,“是你们拨响了玉哨?”
“是!”宋辰安急促应道,“请君援手!我朋友被傀师所困,危在旦夕!”他快速说明情势,难掩忧色,“对方木偶众多,诡谲难测,女君一人……”
“无妨。”面具女子语气平淡,却自有斩金截铁之感,“我修剑道,一剑破万法,不惧魑魅魍魉。”
她没有丝毫犹豫,示意宋辰安引路。那周身无形的锋锐之气,让宋辰安心下稍安——阿肆留下的后手,定非寻常。
一行人折返战场,正见雪儿被重重银丝吊缚半空,气息奄奄。
剑修女子未发一言,身化流光掠入战圈。剑芒乍起,如雪破长夜,束缚雪儿的银丝寸寸断裂。她单手揽住坠落的少年,另一手剑光潋滟,挥洒间,逼近的木偶如朽木般四分五裂。其动作行云流水,竟似于庭院中折枝般闲适。
“你是何人?!”傀师惊怒交加,厉声喝道。
“邪道败类,不配问名。”女子声冷如冰。
“狂妄小辈!将人放下,我可饶你不死!”傀师尖啸,所有木偶结阵扑来。
女子将雪儿轻轻放于树下安全处,反手挽了个剑花,迎身而上。剑光纵横,如银龙狂舞,所过之处,木偶残肢乱飞,银丝崩碎如雨。
趁激战正酣,宋辰安迅速将雪儿背至远处岩石之后。
恰在这时,雪儿微微转醒,他睁开眼,只觉面前之人异常清晰,这才惊觉自己覆眼的素纱早已在战斗中遗失。
他浑身一颤,猛地侧过脸,将那双异常的眼睛藏进阴影里。
而他的种种反应,宋辰安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雪儿一直被素纱遮住的眼睛,那是一双纯然的、没有眼白与瞳仁之分的眼睛,深邃漆黑如寒潭静渊,映不出丝毫光亮。乍见之下确会令人心惊惧怕,但宋辰安却并不觉可怕,他心口涌上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疼惜。
雪儿是因为病症才产生这些异变的,他本人比谁都要痛苦。
看见雪儿瑟缩的动作,躲闪的反应,宋辰安只觉心酸,他轻轻握住雪儿冰冷颤抖的手,柔声唤道:“雪儿。”
宋辰安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相信熙姐姐么?”
少年肩头微颤,而后点了点头。
“既然信我,”宋辰安将雪儿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那片冰凉,“就别怕我看你,也别怕我厌你。”
他微微倾身,望进那片纯粹的黑暗里,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在熙姐姐这里,雪儿永远都是那个纯粹善良的可爱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