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昏暗, 唯一豆灯火摇曳不定。
宋辰安从混沌中逐渐清醒,撑着坐起身。目光所及,只有一桌、一椅、一盏油灯, 以及身下这张简陋的床榻。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泥土气味。
他被囚禁了。
然而, 预想中的慌乱并未袭来, 心头反倒有种悬石落地的沉寂。
昨日怜郎离去后, 阿肆曾悄然回来, 对他言明, “明日塔山之行, 无论发生何事, 都无需惊惧。一切,皆在局中。”
此刻身处此地, 正印证了那番话。今晨, 怜郎引他至塔山僻静处佯装采摘花种, 随后他便在一阵异香中失去了意识。
宋辰安静坐床沿, 未发一言,只是安静等待。他笃定, 对方既费心将他掳来, 必会现身。
果然, 不出片刻,沉重的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来人正是“怜郎”。
熟悉的容颜, 周身却浸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玩味与恶意的气质。他眉眼弯弯,笑得开怀,那笑容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怯懦纯善, 只余令人生寒的兴味。
“如何?”他踱步进来,声音依旧轻柔,语调却轻佻上扬, “此刻可是心绪翻腾,觉得我骗了你,负了你一片信任?”
宋辰安抬眼看他,声音平静,“难道不是么?”
“哈哈哈!”“怜郎”竟抚掌大笑,花枝乱颤般,“真好玩!不枉我耗费这许多时日与你周旋。”他忽地凑近几步,歪着头,像打量一件新奇玩物,“你恨我么?恨‘怜郎’么?”
宋辰安抿唇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晓,定是恨极了。”“怜郎”撇撇嘴,复又绽开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不过,我此刻心情甚好,不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如同展示一件杰作,“你并未看错人,也未曾信错人。真正的怜郎……确是个心软良善的好孩子。”
宋辰安心头猛地一沉。
“怜郎”欣赏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只可惜,我不是他。我乃……千面玉郎。”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宋辰安骤然收缩的瞳孔,仿佛那是无上乐趣。
“什么时候?”宋辰安的呼吸重了些。
“你问怜郎何时被换走的?”千面玉郎眨眨眼,吐出冰冷的话语,“从一开始哦。暖城初见时,站在你面前的,便已是我了。”
“你与那怜郎,应是旧识吧?虽未听你亲口承认,可你看他的眼神骗不了我。”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你若早来三日,或许真能将他接走。可惜呀……三日前,我便剥下了他这张惹人怜爱的面皮。”
他抬手,指尖眷恋般拂过自己的脸颊,眼神却残忍如毒蛇,“怜郎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他……但我更爱他这张素丽的脸。”
“其实,早在暖城,你就该成为我那些慕鸢花的养料。”千面玉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懊恼与阴狠,“可恨那余郎主是个废物,竟让你逃脱了。逼得我不得不亲自蛰伏到你身边,等待时机。”
“你身边护卫森严,确实棘手。好容易在鲁国边境寻得机会将你绑走,竟又被两个不知所谓的蠢货搅了局!”他眼中戾气一闪,随即又被快意取代,“好在……老天终究是帮我的。让我‘得遇’阿肆。若非你这好‘情人’的‘鼎力相助’,我想这么快拿下你,还真不容易呢。”
千面玉郎滔滔不绝,似要将数月来的伪装与谋划尽数倾吐,享受猎物得知真相时的痛苦。
然而宋辰安已听不清他后面的话语,只觉耳中嗡鸣阵阵。
原来从一开始,他面对的便是魔鬼。
原来怜郎早在暖城之初便已遭毒手。
原来……他还是没能救下那个曾为他而死的少年。
钝痛从心脏深处炸开,他抬眸,望向那张属于怜郎、却被魔鬼窃据的脸,字字从齿缝间挤出,“你……真该死。”
“呵,”千面玉郎眼睛一亮,仿佛听到了绝妙的赞美,“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可我,依然活得好好的。”
他顶着怜郎无辜的面容,却做出种种恶意姿态,每一分神情都在凌迟着宋辰安的神经。
宋辰安越是怒恨交加,千面玉郎便越是愉悦。
“真美……”千面玉郎凝视着宋辰安眼中灼烧的怒火,竟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变态欣赏,“说实话,小辈,我挺喜欢你的。若非你是培育慕鸢花最好的肥料,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杀你。”
他仿佛施舍般说道:“看在你让我这般愉悦的份上,在你死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关于那位,世人敬仰的十四君的……秘密。”
提及十四君,千面玉郎的神色陡然变得癫狂,混杂着深刻的恐惧与扭曲的兴奋,“世人都说她是神仙中人,谪仙君子……哈哈哈!愚不可及!那分明是……”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千面玉郎的话语。
厚重的石门被一股磅礴巨力轰然踹开,碎屑纷飞!狂暴的气浪直冲室内,逼得千面玉郎脸色骤变,疾步闪身后退,方才险险避开。
烟尘稍散,一道身影逆光立于门口。
“是你?!”千面玉郎看清来人,惊怒交加,“你竟敢背……不对!你骗我?!”
来人正是阿肆。她一步踏入,瞬息间便已掠至宋辰安身侧,将他护在身后。“莫怕,我来了。”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宋辰安抬眸望她,眼中隐有泪花闪烁,他声音微颤,“阿肆,怜郎死了,早就被害死了,我还是没能救他……”
阿肆心口狠狠一揪,握住他冰凉的手,柔声却坚定道:“我们会为他报仇。”
“报仇?你们当我是死人么?!”千面玉郎怒极反笑,“想找我千面玉郎报仇的人,不计其数!可她们,都成了我的花肥!你们也不会例外!”
阿肆却似未闻他的叫嚣,只揽住宋辰安,欲带他离开。
“想走?!”千面玉郎身形暴起,直扑而来!
然而一道凛冽剑光后发先至,如寒霜骤降,精准地横亘在他与阿肆之间,逼得他硬生生止住去势。
“你的对手,是我。”
清冷的女声响起。宋辰安回首,只见那位曾救过他们的剑修女君,不知何时已现身门侧,持剑而立,剑气森然。
阿肆未再耽搁,护着宋辰安迅速退出密室。
室外天色已暗,但这片隐蔽的山坳中却灯火晃动,人影憧憧。既有千面玉郎手下残存的党羽正负隅顽抗,更有宋辰安麾下训练有素的侍卫在清剿战场。
“女君!”
岚珂与霜林从人群中疾掠而出,见到宋辰安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略松,迅速护在他身侧。
“你们何时到的?”宋辰安问。
“女君失踪后不久,阿肆便带我们直捣此地。这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很快便被控制。阿肆让我们在此接应,她独自去寻女君。”岚珂语速极快,简明禀报。
此时,阿肆抬眸望向密室方向,对岚珂二人道:“护好女君。”随即又看向宋辰安,温声道,“我去去便回。”
“小心。”宋辰安叮嘱。
阿肆点头,转身时,眼中那抹温柔尽数敛去,化作一片冰封的凛冽。
密室内,剑光与白绸正激烈交锋,千面玉郎与剑修女君战得难分难解。见阿肆去而复返,千面玉郎眼中怒火更炽,攻势陡然狠辣数倍,竟拼着挨了一剑,虚晃一招,状若疯虎般直扑阿肆!
“原看在你像她的份上,我还想留着你……可你竟敢骗我!该死!”
剑修女君一时不察,急道:“主……小心!”
阿肆却兀自立于原地,身形未动分毫。
就在千面玉郎的杀招即将及体的刹那,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凭空闪现,刀光交织成网,不仅轻易挡下攻击,更将千面玉郎震得踉跄倒退,险些栽倒。
“当年从台姝山逃走的那一人,”阿肆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含一丝温度,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审视一件死物,“是你呀。”
千面玉郎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呼吸急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退数步,竟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阿肆,盯着那双深邃如寒夜,此刻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梦魇重叠的眼睛……
“你……你怎会知道……不……你是……你是……十四君!”
千面玉郎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崩溃,他双腿一软,竟颓然跌坐在地,目光涣散,仿佛瞬间被拖回了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焰与无尽血色之中。
但下一刻,那恐惧竟又扭曲成一种病态的兴奋。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他猛地抬头,看向阿肆的眼神变得无比狂热与痴迷。
那个令他恐惧,也令他为之颤栗的人……竟然就在眼前!恐惧到了极致,竟催生出一种毁灭般的占有欲——他得不到她,那便一起毁灭!
“哈哈……哈哈哈!”千面玉郎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神疯狂,忽然纵身后跃数米,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珠子。
血元珠!
他痴痴望着阿肆,眼中是绝望与占有交织的火焰,“今日……能与你一同赴死……我千面玉郎……也不枉此生了!”
说罢,他张口便要将那血色珠子吞下!
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
一道无形的凌厉气劲不知从何处袭来,精准狠辣地击在千面玉郎胸口!
“噗——!”千面玉郎猝不及防,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手中血元珠也脱手飞出。
阿肆身侧的面具人立刻飞身去夺,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珠子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屏障骤然出现,将其狠狠弹开!
“阵法。”阿肆眸光一凝,看向某处虚空。
千面玉郎身旁,空气一阵扭曲,另一名戴着白玉面具的身影倏然显现。此人毫不停留,俯身拾起血元珠,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复杂的地道深处,似乎此行只为夺珠而来。
“是那个在暖城布阵之人。”阿肆认出了对方,却因阵法阻隔,未能及时拦截。
那人一走,无形的阵法之力也随之消散。
千面玉郎又呕出一口血,气息萎靡,显然已无再战之力。可他竟又咧开染血的嘴,笑了起来,目光死死黏在阿肆身上。
“堂堂…十四君…竟为了一个小郎…屈尊演了这么久的戏…”他断断续续地嘲讽,眼神恶毒,“可那个小郎…不会领情的…你骗了他…他会恨你…”
他越说越是快意,仿佛抓住了阿肆的痛脚,“他会恨你…哈哈哈…恨你…多好笑…他不会接受你的…哈哈哈!”
阿肆脚步微微一顿。
“聒噪。”她未回头,只冷声吩咐,“封住他的嘴。”
“是!”
不再理会身后千面玉郎被封住嘴后发出的“呜呜”声与怨毒眼神,阿肆径直向外走去。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底,终究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与此同时,等待中的宋辰安等人,却意外地遇到了另一行人。
为首的,竟是太女闻棠。
双方照面,俱是一怔。
“熙君?”闻棠率先开口,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你怎会在此地?可是遇到了麻烦?”
宋辰安心念急转,面上已带上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半真半假道:“殿下安好。说来惭愧,今日外出,途径塔山时竟遭贼人暗算,被掳至此地。幸得家中护卫拼死相救,方才脱困。”
“竟是如此!那贼首现在何处?我定要将其严惩,以正法纪!”闻棠神色肃然,心中却是暗道不好,千面玉郎那蠢货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捉了。
“殿下仁德。”宋辰安微微躬身,“山中贼党已被制服,侍卫正在缉拿贼首,想必很快便有结果。”言罢,他顺势问道:“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我近日亦接到密报,称塔山有贼寇盘踞,祸害民众。”闻棠面色端凝,“为民除害,乃我分内之责,故亲率卫队前来剿匪。不想竟与熙君遇险之事撞在一处。”
宋辰安颔首,语带钦佩道:“殿下心系民众,亲涉险地,实乃万民之福。请殿下放心,今日这些祸害,一个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