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心中焦灼如焚, 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朗声道:“正是!既有熙君的人马打头阵,又有我亲自带兵围剿, 量那些贼寇插翅难飞。我这便带人进去支援, 务必一网打尽!”
说罢, 她不等宋辰安回应, 便欲带亲卫向里行去。刚迈出两步, 却与从内走出的阿肆迎面相遇。
阿肆微微颔首, “太女殿下。”
“原是阿肆君。”闻棠脚步一顿, 目光急迫地扫向她身后, “不知贼首可曾擒获?”
“已束手就擒。”阿肆语气平淡。
“好!君辛苦了。”闻棠眼底掠过一丝急切,面上却绽开欣慰笑意, “此等祸害, 理应交由我带回严审, 明正典刑, 以安民心。”
阿肆侧目看向宋辰安,见后者几不可察地点头, 方道:“殿下请随我来。”
一行人重返密室。闻棠急步上前, 却只见千面玉郎面如金纸倒在地上, 气息全无。
“这……”她呼吸一滞。
“他死了。”一旁侍卫低声禀报。
“死了?!”闻棠声调骤然拔高,竟透出几分尖锐, “你们杀了他?!”
这过激的反应引得众人侧目。侍卫连忙解释,“并非我等动手。他是趁人不备,自绝心脉而亡。”
“为何不阻止?!”闻棠脱口而出, 话出口方觉失态。
阿肆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侍卫垂首,“此人动作极快且决绝, 待我等察觉,已然来不及。”
“死了便死了罢。”宋辰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冰冷的厌倦,“如此恶贯满盈之徒,死不足惜。只是这般轻易了结,未免太便宜他了。”
闻棠勉强压下心中惊涛,强笑道:“我亦是此意。这等重犯未经公审,未受惩处便自行了断,实在……太便宜他了。”
她目光扫过地上尸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解药尚未到手,千面玉郎竟就这么死了?那她体内的毒……念头如毒蛇啃噬心脏,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强行敛起所有情绪,闻棠恢复一贯的沉稳,“既如此,尸身便交由我带回。虽已畏罪自裁,总需给民众一个交代。我亦会亲自彻查此地,将其强占的财物田产悉数归还原主。”
她不再多言,示意亲卫上前抬起千面玉郎的尸身,又对宋辰安说了几句关切抚慰的场面话,便匆匆率众离去——她必须尽快搜检尸身与密室,或许尚能寻到解药。
宋辰安望着闻棠近乎仓皇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位太女殿下的反应,似乎有些异样。但千面玉郎既死,祸首已除,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终究未能亲手为怜郎雪恨。
待众人散去,宋辰安转向阿肆,轻声问:“你早看出了怜郎的问题,对么?”
阿肆回道:“说完全看穿,未必。但其言行确有诸多疑点,正如我之前提醒你的那般。我知你重情,若无铁证,你不会接受我贸然动手。索性……便设此局,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是我不好。”宋辰安眼圈微红,声音低哑,“我没能救下怜郎,还将害他之人当作至亲照料……”
“怎能怪你?”阿肆握住他冰凉的手,温声劝慰,“千面玉郎以伪装闻名天下,不知多少人在他手上栽过跟头。你已竭尽所能,莫要再将过错揽于己身。”
“阿肆,谢谢你。”宋辰安抬眼望她,眸中依恋与后怕交织,“若非有你周全布置,我非但不能替怜郎报仇,只怕自身也难保……”
阿肆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唇角微扬,“傻话。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我说过,定会护你周全。”
宋辰安心头暖流涌动,情不自禁地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低声呢喃,“有你在……真好。”
阿肆收紧手臂,将他稳稳拥住。耳畔却仿佛又响起千面玉郎那恶毒的嘲讽,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影,很快便被温柔覆盖。
“我会一直在三郎身边。”她轻声承诺,如同立誓。
真相大白后,岚珂等人皆唏嘘不已,更添警醒。日子似乎重归平静,宋辰安却不知,一场暗涌正悄然逼近。
几日后,雪儿悄悄寻到了阿肆。
“煜姐姐,”少年攥紧怀中人偶,恳求道,“求你……救救太女姐姐。”
“闻棠?她怎么了?”阿肆问道。
“太女姐姐中毒了,很深很厉害的毒。求煜姐姐救她。”雪儿解释道。
“中毒?从何而来?”阿肆眸光微凝。
雪儿抿着唇,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道:“是……是坏人害的。”
“雪儿。”阿肆唤他名字,语气淡了几分,“你既来求我,却不肯说实话,让我如何救?”
少年肩膀一颤,沉默良久,方艰涩开口,“是……千面玉郎。他给太女姐姐下了毒。”
见阿肆静待下文,雪儿顿了顿,继续道:“因为……太女姐姐有求于他。太女姐姐她……她不是真正的闻棠太女。”
“她是鲁国国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小名清风。生父是民间乐伎,出身卑微,不为宗室所容。君后知晓她们父女存在后,便派人追杀……最后只有清风姐姐一人侥幸逃脱。”
“可君后与真正的闻棠太女仍不肯放过她,誓要赶尽杀绝。清风姐姐走投无路,才……才想铤而走险,取代闻棠。”
“所以,她与千面玉郎交易,以服毒受制为代价,换取他的助力。”阿肆淡淡接道。
雪儿重重点头,“可那个千面玉郎太坏了,他断了清风姐姐的解药。那毒古怪,段医师束手无策,医圣又音讯全无……那日她冒险上山,本想逼问解药下落,却正撞上煜姐姐你们清剿贼巢……”
“她能成功李代桃僵,其中应有你的助力吧。”阿肆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是否告诫过你,傀术不可用于害人?”
“我没有主动害人!”雪儿慌忙摇头,“是闻棠太女先要杀我们,我才不得已自保。至于其他人……我只是用傀术暂时控其心神,未曾伤及性命。但……”
他声音低下去,“确实有人因我之故间接丧命……我有罪。煜姐姐要如何罚我,我都认。只求你……先救救清风姐姐。她是好人,也是苦命人,救过我,收留我……本性不坏的。”
阿肆静默地看了他许久,才缓声道:“起初的她,或许确是为求活命。但如今的她,手中染血,身居高位,是否还记得初衷?”
雪儿怔住。
“你回去告诉她,”阿肆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不该有的心思,莫生;不该结交之人,莫近;不该卷入之事,莫沾。安安分分守着鲁国,做个明君。若再行差踏错……便无人能救她第二次。”
雪儿怔然片刻,猛地反应过来,“煜姐姐……你答应救她了?”
阿肆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抛给雪儿,“先服此药,可暂压毒性。”
雪儿双手接住,如获至宝,“多谢煜姐姐!你帮我太多,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心性质朴,云熙亦喜欢你。”阿肆看着他,语气难得温和,“守住这份本心,莫要让我与他失望。”
“我一定会的!”雪儿郑重承诺,深深一揖,转身匆匆离去。
送走雪儿,阿肆并未立即回连葭巷,而是转道去了天一楼。
最新密报已然送达——千面玉郎死前竟还留了一招毒计:将“奔月琴内暗藏七星图,且为宋云熙所有”的消息,散遍诸国!
七星图之秘本就牵动天下,此前鲁国境内的风波已令多方蠢蠢欲动,如今这消息如火上浇油,暗流瞬间化作惊涛。短短数日,已有多股势力开始暗中动作,矛头直指宋辰安。
宋辰安感觉“平静”,不过是因所有明枪暗箭,皆被阿肆提前拦在了门外。
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肆虽不惧任何人,却绝不愿拿宋辰安的安危冒险。思虑再三,她决意让顾行云等人先行护送宋辰安前往聊城暂避。
回到连葭巷,她未作隐瞒,将实情尽数告知。
宋辰安初闻也是一惊。奔月琴他确有,但琴内是否藏有七星图,他却从未察觉。“千面玉郎是信口栽赃,还是确有此事?”
“眼下已不重要。”阿肆握住他的手,“消息既已传开,无论真假,那些对七星图存有贪念之人,都会将你视为目标。你的名号在七星图面前,尚不足以震慑宵小。于她们而言,擒你代价不大,但若消息为真……回报可谓滔天。”
“我明白。”宋辰安很快冷静下来,“你想让我如何做?”
“我想让你先去聊城。”阿肆注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一来,此事我会尽快解决,不会拖延太久。你只当暂避风头,顺道游历散心。二来……”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暖意,“聊城有我的至交好友,她们……如同我的家人。我想带你去见见她们。”
宋辰安蓦然怔住,随即一股混杂着紧张与羞涩的热意涌上脸颊。见家人……阿肆已想到这一步了么?他……当真准备好了么?
见他抿唇不语,阿肆故意垂下眼帘,语气带上些许委屈,“云熙……不愿么?”
“不,不是……”宋辰安侧过脸,耳根通红,“我只是……有些紧张。怕自己言行不当,令她们不喜……”
前世即便嫁与萧霁禾,也未曾有过这般“见亲友”的经历。萧霁禾孤身一人,无母无父,亦无知交。这于他而言,全然是陌生的领域。
“怎会?”阿肆轻笑,将宋辰安的手拢入掌心,“云熙这般好,她们定会喜欢你的。莫要紧张,她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你们必定投缘。”
宋辰安轻轻“嗯”了一声,长睫低垂,羞赧如初绽的莲。
阿肆心头微软,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越抱越紧,仿佛想将他融入骨血。宋辰安顺从地偎依在她肩头,良久,小声开口道:“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去见我长姐,可好?”
阿肆身形微顿,随即侧脸轻轻蹭了蹭宋辰安的发顶,声音低柔似水,“好。”
静默片刻,她忽然收紧手臂,低声问:“三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是不是?”
宋辰安不解她话中那丝惶然从何而来,只当是情浓时的痴语,心中甜蜜满溢,笃定地应道:“然也。三郎会和阿肆,一直一直在一起。”
听着宋辰安承诺般的话,阿肆神情微松,而后愈发拥紧了怀里的人。